农田是绿色的海,山脊是坚硬的浪,学生们驾驶农机穿梭其间,自由无边无际。
“我……就说……很有……意思吧……”机器一颠一颠的,把莫虞一句话抖得粉碎。
郁斯河绷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担心随时会出车祸的样子。
但其实农机是全自动的,只是有必须人为驾驶的硬性要求罢了。
身边的人已经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跟机器一起抖动。
“笑什么?”
“好痒啊。”莫虞歪着脑袋,耳朵不停地蹭自己的肩膀,“你快看是不是有什么掉进来了。”
毫不设防地把自己的后背对着郁斯河。
郁斯河拉开领口,朝里看了看。
晃眼一片白,什么也没看见,郁斯河匆匆撒手,收回目光。温顺的皮肉骨骼,好像在对他的手发出邀请。
“有没有啊?”莫虞还在问。
郁斯河感到自己的牙也痒了起来,好像要长犬齿了。
他庄重地目视前方,似乎仍在担忧车祸发生,只是手精准得很,径直从莫虞的T恤下摆探入。
冰凉的温度让莫虞浑身一颤:“摸我干什么?”
郁斯河微笑,一本正经:“给你挠痒啊。”
莫虞:“……”
在机器的嗡鸣声里,伏在操作台上大笑的变成了郁斯河。
结束上午的工作,众人返回住宅用餐。
做饭的同学为了感谢莫虞帮忙,给莫虞的餐食分量格外重。
莫虞负担不起,又不想浪费,吃得很艰难。
同学做饭水平浴盐读.加一般,大家都慢慢地吃以表欣赏。
郁斯河不给面子地迅速扫完,然后自然而然,接过莫虞吃不掉的东西,继续服用。
莫虞都有点不好意思,搞得好像他经常让郁斯河吃他剩饭似的。就低声提示:“你不用吃我的饭。”
郁斯河也低声回:“我长身体。”
桌上其他人迅速两两交换眼神。震惊、怀疑、嫉妒、怨愤、鄙夷,复杂且纯恶意的各种情绪交换了个大循环。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上演一次。
以室友的名义,一切的活动,郁斯河都要和莫虞绑定在一起。绑定到了极端的程度,连莫虞多跟别人单独聊半分钟,郁斯河都要借故把他叫走。
莫虞却并不习惯如此。
郁斯河又一次把莫虞从别人身边捞走后,二人发生了争执。
“我们需要自己的空间,没必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你觉得呢。”卧室里,莫虞倚靠着桌沿,不算严肃地谈判。
郁斯河不解:“都睡一张床了,还要空间?”
这段时间,郁斯河过得太享受。每天跟莫虞从同一张床上醒来。昨天的早餐是莫虞做的,他看莫虞在岛台前系围裙,就像看新婚妻子。多么愉快的田园牧歌生活。
“这是一回事吗?”莫虞说,“前阵日子,跟你每天都在一起,是因为有约定在先,我不能违约。但是现在约定的期限早就到了,我不想再被你随叫随到,希望我们各自都有各自的事做。像刚才凯文找我,就是我自己的事,你突然把我截走,就很不礼貌。”
如果房子里没有那些碍眼的人就好了,都站在那儿算什么,家具吗,呵呵。
郁斯河面对莫虞站得端正,边听莫虞讲,边敛去眼底情绪,听完点了点头:“对不起。”
“跟你能说通吗。”虽然看不见对方表情,但莫虞仿佛洞悉了他心中所想,“我说什么你根本没听进去,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知道,”郁斯河承认道,“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聊的。”
“不是别人不别人的问题啊,”莫虞无奈,“是我和你,我们现在的情况很有问题,没有朋友会是这样,双胞胎都有各自的隐私呢。——别光点头,你这反应让我觉得我都白说了,不要敷衍我。”
“没有敷衍,我在思考。”
莫虞等他思考。
“作为朋友,我太黏人了?”郁斯河沉思道,“对不起,我没有过朋友。”
郁斯河仔细地看莫虞的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朋友相处。
“我以为朋友,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想也不可能啊,结婚了该怎么办?”莫虞下意识举例反驳。
郁斯河眸色深了深。
结婚啊。
“反正,我不习惯这样。”莫虞不再争论,“我不会每时每刻都跟着朋友,也不希望朋友总是跟着我。”
说罢就要抱着枕头下楼。
“你别走。我走。”郁斯河拿过莫虞怀里的枕头。
“我反省。”郁斯河冷硬道。
说罢,便离开房间了。
莫虞沉默地站在原地。
你拿的是我的枕头啊。
怎么好像自己一言不合把人赶出房间了似的。
莫虞不是没有过高需求朋友,但这些天的郁斯河黏人黏得不正常。有时候会让他烦躁。
他认为既然产生这种心情,就应该直白地摊开来说,让对方知道。
否则自己觉得自己在委曲求全、在一味退让,却不懂郁斯河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同样的,不说出来郁斯河也不知道他有烦恼。
长此以往,二人之间的信息差,不利于关系的良性发展。
俗称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
自称反省的人一去就没再回来。
手机收到雷暴预警,于是莫虞捋了一把睡乱的头发,下楼找人。
郁斯河却不在房子里。
“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了……”还在客厅聊天的同学指了指窗外,玉米地的方向。
还抱着一只枕头,神叨叨的。同学忍了又忍,还是没敢补充这句。
浓重的黑云向下压。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与人齐高的植株在狂风中乱舞,宽大的叶片不断招拂莫虞的皮肤。
本来就怕痒,这下更是浑身刺挠。
他决定找到郁斯河之后一定要给他一拳。
“都是虫子,躺这儿干嘛?”
见到郁斯河的那一刻,莫虞的作战计划失败了。
因为人直接躺在地上,无法被选中。
逃过一劫。
郁斯河舒舒服服地撩起眼帘看向莫虞:“我在换个角度思考。”
“是吗,”莫虞双臂环抱于胸前,俯身,“思考出来什么没有啊,比如说宇宙里有没有外星人?”
完全仰视的角度去看,也依旧完美无瑕的脸庞,眼睛水亮水亮的,一边嘴角挑得比另一边高,特别狡黠的样子。
“宇宙里有神。”对着莫虞的脸,郁斯河感叹道。
尤其是爱神丘比特,晚上不下班吗?现在还在持续地对他狂轰滥炸,什么意思。
“我看你才是神……”莫虞说。
神经啊。
郁斯河突然向莫虞伸出手。
莫虞心领神会,也伸手拉他。
谁知道人没拉起来,自己反而被拽倒了。
“你故意的。”莫虞肯定道。
他狼狈地压住了郁斯河半边肩膀,手掌撑地就要起来。
郁斯河却在莫虞后背按了按。莫虞整个人顿时趴倒在他身上。
心脏和心脏贴到一起,一瞬间仿佛同频共振。
莫虞仰起下巴,懵懵地对上郁斯河低垂的目光,漆黑的眼眸依旧亮闪着,依旧是纯然没有任何歪心思的神情。
郁斯河干脆闭上了眼睛,却并非什么都看不见,宇宙在他脑子里了。
晕眩。郁斯河偶尔仰望天空,望久了,自然产生晕眩感,天空旋转着压下来,自己,不过是飘浮的粒子。
必须要真实地触碰他,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靠这到底是什么体质,怎么能被一拉就倒的,是练得还不够吗。
莫虞攥拳,绷了绷自己的肌肉。他从没练出过块头很大的肌肉。不过也没有那种追求就是了,线条协调比体积大小更重要。
“好多云啊。”郁斯河说。
莫虞呵呵:“你猜为什么这么多云。”
郁斯河一脸愿闻其详。
“因为马上要下雨了啊!!”莫虞猛地爬起来,终于想起自己出来找人的初衷,是收到雷暴预警。
趁雷暴还没来临,二人往家的方向狂奔。
跑着跑着,突然窜出来两条狗,你追我赶的,吐着舌头,在二人前方火急火燎地跑。
莫虞:“……”
郁斯河:“……”
二人默默放慢了脚步,尽管宽阔的农场现在空无一人,也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两条傻狗的元神化身。
奇异的是,狗们也慢下脚步,晃晃悠悠地走。
“欸,”莫虞发现什么,指着其中一条狗,低声道,“我知道它的名字,你信不信。”
“不信。”
莫虞:“我叫它它就会理我你信不信。”
“不信。”
莫虞气沉丹田,对着狗叫:“小河啊。”
郁斯河:“??”
小狗竟然真的回头看了莫虞一眼,“汪”地回应了一声。
郁斯河荒谬地冷笑,有样学样对着另一条小狗叫:“小虞啊。”
另一条:“……”
莫虞又叫:“小河啊。”
“汪汪!”
郁斯河不甘示弱:“小虞啊。
“……”
莫虞:“小河啊。”
“汪嗷~”
郁斯河:“小虞啊。”
“……”
郁斯河:“……”
看见郁斯河郁闷的侧脸,莫虞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郁斯河,那小狗之所以回应他,只是因为他投喂过小狗,小狗认识他的音色罢了。
先目送小狗们安全到家,二人才拐回住处。
最终不可避免地淋了点雨,踏进门的那一刻,闷雷滚动,闪电打下。
而室内平和静谧,灯光澄黄。
郁斯河打了个喷嚏。
莫虞:“一想二骂三感冒。”
郁斯河又打了一个。
——在遥远而信号微弱的极地冰川,柏由一锥砸向冰面,凿出一个冰洞,熟练地甩钩,等鱼。
“你完了,操。”柏由面色阴沉,咒骂道,“不管你是哪个,敢阴我,你真的完了。”
说着,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周围的人见了,都自觉离这少爷十几米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