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溅的雨水沾湿了裤脚, 带来令人不适的阴湿感。
避雨的屋檐下只有两个人,贺迅抖过伞沿上的水,向陈末野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陈同学, 好久不见,你应该还记得我吧。”他右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应该是记得吧,毕竟对叔叔下手这么重。”
陈末野的指尖勾过肩膀上书包的背带, 沿着边缘慢条斯理地滑了下来, 抬起眼皮看着他:“有事?”
他的语调过于轻慢淡然, 贺迅本来是打算来找事的,小腹处又忽地出现了之前的幻痛。
冷静点,这小子才刚成年呢。
贺迅咬了咬牙根,看着陈末野:“有, 为小临过来的。”
自从上次没要到钱,贺迅一直奇怪这小子的身份和由来, 于是在两个人不在家的时候, 他想办法和杂货铺的老板套了些关系, 问了不少事情。
杂货铺老板说,这俩是兄弟, 合租在一起, 哥哥刚高考完, 有个了不得的成绩。
贺迅本来以为高考完陈末野就该去读书, 结果等来等去却发现这人依然没有离开那个小出租屋。
“我知道,对你来说祈临算半个弟弟, 所以你照顾他……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吧,你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贺迅凝着他没有表情变化的脸,笑着说, “据我所知,你好像在打工?那么也就是说他现在一个人上下学?”
陈末野看着他,冷笑了一下:“所以,你来就是想威胁我,你要去找祈临?”
这人还把祈临当成十二三岁的初中生么?
“也不一定。”贺迅森森然地说,“也有可能是去学校露个脸,找他的同学朋友,问问他的老师什么的……他在准备什么竞赛对么?”
陈末野垂落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的握紧。
贺迅的意思很简单,他知道祈临已经不是能随意拿捏的年纪了,但是可以上心理压力。可以让祈临每天上学放学都如临大敌,可以去骚扰他的同学老师施压。
因为祈临在备考,所以一点情绪起伏都很关键。
“那你去吧。”陈末野看着他,“何必来告诉我呢?”
他说得干脆而随意,让贺迅在心里打好的算盘猛地一顿。
什么意思?他不是还帮祈临出头么?怎么现在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难道他猜错了,两个人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好?
陈末野看着他一瞬间的僵硬,表情更加冷漠而平静。
贺迅就是以为他和祈临的关系异常亲密,所以以祈临当幌子,冲他来的……毕竟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祈临,就不会专门来告诉他。
“高考考的不错啊,你们学校光荣榜上可是说你录了个好学校。”贺迅说。
陈末野这时才露出一点阴沉,他盯着贺迅:“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贺迅见自己后续的把柄见效果,松了口气,“就是没钱,找你讨点钱花花。”
陈末野笑了一下:“我和你有关系么?问我要钱?”
“我当然可以去找我的亲生儿子要钱,”贺迅说,“只要你不怕工作上遇到点麻烦之类的。”
祈鸢的经济情况他再清楚不过,积蓄就那么点,祈临这一年又是搬家又是读书,估计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贺迅去他那里讨也挤不出多少,但是面前这个男生看起来不一样……他一天几份工,还在酒吧干。
贺迅虽然没进去过RUGOSA,不知道陈末野究竟做什么,但这张脸这张皮……他那么优秀的成绩都不上大学要去酒吧干活,估计有一份“高薪”。
他擅自认定陈末野在干不正常的工作,所以才把目标转到他身上,而陈末野的表现也让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成功了。
威胁一个要脸皮的钱袋子,总比去和祈临那个小刺头拉扯要简单。
“我知道你在一家酒吧打工。”贺迅盯着他,“好学校一般校风都不错吧,要是知道你休学一年是在酒吧……哦不,工作,你说他们会不会后悔录取你?”
陈末野垂下眸,仿佛在思考,终于开口:“你要多少?”
贺迅藏不住得逞:“你能给我多少?”
陈末野看着他不说话。
“行,先拿五千吧。”贺迅让步,反正已经找到提款机了,他也不急于一时。
陈末野皱了下眉:“我现在没有那么多。”
贺迅哼了声,抓了下脸:“那这样,明天这个点还是这里,你拿给我?”
“我给了,”陈末野看着他,“你离我工作的地方远一点。”
“那当然。”贺迅笑着抖开了伞,“有钱,什么都好说。”
陈末野眸色沉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身侧垂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贺迅这种人不择手段,做太绝他会将矛头转向祈临。陈末野故意向贺迅表现出不在乎祈临,更关心工作,目的就是为了让贺迅彻底相信直接威胁他要比恐吓威胁祈临更有用。
他在雨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趣打了个电话。
周趣算是他认识的人里比较靠谱有人脉的,他虽然不愿意麻烦别人,但必须要在祈临不知道的时候解决掉贺迅。
然而电话打了四十四秒,周趣才接通,嗓音沙哑:“小野?”
陈末野皱了下眉:“你怎么了?”
周趣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过来吧,我在玫姐这儿。”
陈末野以暴雨堵在路上为由,将今天安排的家教课调到晚上,然后打车到了酒吧。
到休息室时推门而入,他就看到满脸狼狈的周趣。
陈末野脚步一顿:“你怎么了?”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周趣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我性取向的事情被我爸发现了,刚把我揍了一顿扫地出门,说是要断绝关系。”
他爸还不是刚发现的,是发现有一段时间了,今天刻意和他摊牌要结果,要么老老实实改回来,要么就身无分文滚出家门——他已经事先把周趣所有银行卡的钱转走了。
周趣觉得他爸专横又恶毒,大吵了一架,挨了顿揍被赶出家门……吉他都没法拿。
“老东西还专门跟我的朋友打过招呼,一个都不给老子借钱,害得我这副德行酒店都没法躲,跑玫姐这里来了。”周趣摁了下眉心,低声骂了一句:“草。”
陈末野视线缓缓垂下。
周趣这才想起是他主动打的电话,收起了自己的情绪:“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你找我有事?”
片刻的沉默后,陈末野才开口:“问你下一场演出什么时候。”
周趣已经自身难保了,他没办法再开口把人卷进来。
“估计得停一段时间了。”周趣叹气,“我爸的手伸得长,我刚收到几条取消演出的通知了,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也就是说,目前少了一份工作。
陈末野略一颔首,也没多说:“嗯,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如果是平时周趣能察觉端倪,但他现在情绪太糟了,光是自己的事情就足够烦。
陈末野带上门,在沉重的雨声里径直走向后门。
这个点玫姐在收拾准备下午的营业,他拿出手机,简单地检索了一下刑事案件的量刑标准。
阴天的走廊里光线阴暗,少年的轮廓沉在潮湿的空气中,露出了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意。
直到一滴雨水撇渐在屏幕上,陈末野抬手划开时误触到进拨号页面,他才微微回神。
满页的通话记录都是祈临。
他眸色恢复了些许温度,点开了号码。
拨出后五秒,电话接通。
“哥?”祈临略显意外的声音从手机传来,语调清透又柔软。
陈末野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声称呼里褪了个干净,他无意识地挽起唇角:“嗯,到集训点了?”
“刚到,听了个讲座。”祈临刚从集训地的小礼堂出来,附近人还很嘈杂,他捂着手机往宿舍小跑,“放下行李就被老师抓过来大礼堂了,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电话那边传来了陈末野很轻的笑声:“嗯,跑慢点,别摔着了,下雨呢。”
“我知道,你带伞了吗?”祈临问。
陈末野拍了下自己被淋湿的肩膀:“带了。”
“嗯,这几天天气都不晴朗,你要注意,别我不在你感冒了。”
“好。”
祈临顿了一下,忽然开口:“哥,怎么了吗?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小刺猬总是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陈末野微偏过脸,偏头轻压着手机屏幕,声音放得很轻:“没什么,只是想你了。”
刚撑开伞的祈临动作一顿,脸几乎是一瞬间就烧起来了。他连忙把伞打低隔绝了附近往来的学生:“这么巧,我也想你了。”
轻声细语的,藏在伞沿下的甜蜜。
他听到了电话里陈末野的呼吸稍微沉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你就被哄好啦?”祈临小声说,“你好容易哄。”
“喜欢你,所以好哄。”陈末野轻笑着回答,“好了,回宿舍整理吧,第二天就要开始考试了。”
“嗯,考完跟你说。”宿舍的门卫要看学生进出的身份卡,祈临亮了一下。
门卫朝他点了下头,祈临就撑着伞进了宿舍楼。
宿舍是两人一间,他和一个外校的学生拼住,有些话不好随便说。
于是在电话挂断之前,他低声向着纠正了一句:“哥哥可以好哄,男朋友不可以。”
“等我回去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