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接近零点的夏夜, 白天那些躁动的热意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可祈临依然觉得热。
那种热顺着被陈末野交缠的指尖,一点点洇出了汗。
陈末野的食指停在他掌心里, 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生命线,细密的痒埋进了每一缕掌纹。
除了那点心动的新奇,祈临还有一丝丝的……不知所措。
他知道陈末野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疏冷沉稳,但也没想过这人还有这么稚气黏人的一面。
这算是撒娇, 还是耍酒疯?
“都说了兑饮料容易醉。”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尝试着把自己的手从陈末野的束缚里挣脱出来。
他牵得太突然, 自己现在手心里全是汗。
祈临稍转了下手腕,迫使这只醉鬼卸了力气,正打算把自己的手抽走,陈末野却慢半拍地有了反应, 指尖又追了上来。
一个动作的错落,两个人的指节忽然缠在了一起, 从刚刚普通的抓握变成了暧昧的十指相扣。
祈临这回是彻底僵住了, 既是震惊又是慌张。像一盆火从天而降, 点燃了细胞勾连的引线,后背发麻, 手脚酥软,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放烟花。
可陈末野却好像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仰着头看他, 视线自下而上的抬起,眼下落了一片睫毛的碎影。
“你不带我回去吗?”他的声音有点委屈, 又问,“你要留我在这里吗?”
“我,”祈临磕绊了一下, 呼吸无意识地变得急促,那股火从相扣的指缝烧到胸口,浑身都变得炽热,“我带,但你先松开……”
像是安抚,又像是慌张的遮掩。
陈末野嗯了一声。
然后扣得更紧了,从他手心借力,懒散迟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毛毯似地趴落到祈临的肩膀上。
“我起来了。”他的声音里好像还有酒精残存的气泡,轻轻地在祈临耳边发酵。
祈临的心脏重重地在胸口砰动了一下,他咬过自己的下唇,用痛感克制了颤抖的声音,闷闷地开口:“我是让你松开,不是让你起来。”
喝醉了连话都听不清了吗?
“嗯。”陈末野又应,“那你带我回去。”
手还是没松,这人在已读乱回。
祈临闭了闭眼,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陈末野喝醉了,这里有很多人,他是陈末野的弟弟。
最后一句话最管用,像一个控制情绪的开关,啪地摁下去时他就冷静下来了。
“行,回去。”他不再纠结自己被扣着的手,任由陈末野半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把人带离了餐桌。
好在陈末野虽然是毛毯精转世的状态,但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带,站和走都没受太大影响。
也就是粘人了点。
在被酒店的前台微笑着送进电梯后,祈临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别过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安静垂眸的男生,一路上被强行忽视的情绪终于沉淀成了薄薄的一层落寞。
但即便如此,进房门的时候他还是很留心陈末野有没有哪里被磕着碰着。
没办法,谁让这人在他心尖上。
房卡摸了两遍才插上,他开了灯,第一件事就是把人带到床边。
因为陈末野是“盖”在他后背的,祈临只能侧躬下身,用自己被他扣着的手当支点,半掀半放地将人推到床沿。
醉鬼很配合。
肩膀上的重量完全卸下,祈临刚准备转身去给他倒杯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陈末野扣着。
一路都没松,他差点就习惯了。
“还说我酒品不好,”祈临不高兴地晃了晃自己的手,语调有点鄙夷,“你的酒品也很一般啊。”
话音刚落下,床上的人眼睫毛动了动。
祈临心惊了一跳,下意识地附身在床边坐下,又反应过来……他在躲什么,手是陈末野抓的。
然后他又挺直了腰背,故作平静地睨向床边的人。
陈末野的眼睛睁了半扇,正望着他的方向。
和第一次见面比起来,男生的轮廓更加深邃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已经在悄无声息间褪去,初成型的轮廓有了利落的光影。
那点酒气迟来地上了脸,在他颊边到眼尾都晕开了红,平日里冷清惯了的脸好像终于有了温度。
祈临刚刚自我安慰的那点自持又陡然虚了半分,他清了清嗓子:“醒了?”
陈末野没说话,只是眼珠子动了一下,视线挪到床边那只被他扣着的手上。
祈临察觉到了,当即把五指伸直,用行动解释了不是他缠着不放:“我没有……”
话刚起了个头又止住了,因为陈末野非但没松手,还扣得更紧了。
祈临偏过头又调整了一下呼吸。
杜彬很早以前和他吐槽过在外面遇到过的神奇酒友。那人能面不改色地喝几大瓶啤酒,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醉了,结果回去的路上突然开始一本正经地开始念九九乘法表,念一整晚。
有的人醉的方式很高深,表面看不出来,但精神世界是迷幻的。
现在的陈末野大概是这一型。
“你都握了一路了,还不腻么?”祈临慢慢地把脸搁在床沿,声音有轻轻的不开心,“我又不是女生,手没那么好握。”
然后就感觉扣着他的手真的松了些。
祈临一愣,抬起头,确实看到陈末野的手指在往后退。
看来是腻了。
祈临咬唇从床沿起身,打算在他抽离之前先一步把人甩开。
结果手腕还没晃起来,陈末野的指尖先脱落了……这人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松开了他的手指,又重新扣上了他的手腕,施力一拽。
起身起一半的祈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他拽到了跟前。
太突然了,祈临只能凭着自己极快的反应伸手撑在陈末野脸边的枕头上才没迎面撞上他哥。
他眼睛瞪圆,黑瞳在低沉的光线里尤为湛然,惊魂未定:“陈末野?”
耍什么突然的酒疯?他要这样撞进去,陈末野脸上没青一块都算他是羽毛。
陈末野微阖的眼皮缓缓撩起,浅曈浸在祈临的阴影下,看不出意识是混沌还是清醒,但笑意却不加掩饰。
他撩唇的时候,祈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
不是啤酒的味道,而是甜葡萄……陈末野居然含了颗葡萄硬糖。
而且应该还没化完,祈临听到了糖果磕在齿面的声响。
明明回来的路上他都没见这人有什么动作,他是什么时候吃的糖?
祈临滞怔地看着陈末野近在咫尺的唇,还没得出答案,又看到一截湿红的舌尖平滑了过去,勾了下唇角。
脑子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气血上涌。
那些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瞬间骤然斑驳出层层叠叠的裂纹,一个疯狂的想法忽然冒了头。
如果他趁乱,装作意外,亲他哥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祈临在心里骂了句鬼迷心窍,扭头就想跑。
陈末野这时候却又按住了他的手腕,回答姗姗来迟:“不腻。”
陈末野还流连在上个问题,祈临已经管不上他腻不腻了,他和醉鬼不同频没什么好聊的。
他转过脸强行和陈末野错开,急躁地命令:“我腻了,陈末野,松手。”
大概有两秒钟的僵持,陈末野松开了他的手,但并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掌心往下一落压在祈临的后背,制止了他的动作,又滑到腰侧,屈指一扣。
刚转了一半身的祈临就被他哥压进了怀里。
陈末野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抱了上来,像是扣紧的安全带。
祈临这下彻底慌了,不仅是因为醉鬼莫名其妙的举动,还因为他隐隐要被醉鬼激起的反应。
这个年纪正是青春躁动的时候,祈临向来以为自己是自制力强的那一波,但陈末野刚刚的一舔和现在的一按,祈临才明确地意识到,他对陈末野没有任何抵抗力。
祈临脸色涨红,耳尖都是烫的,慌乱地抓着床沿:“陈末野你松手!”
醉鬼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含糊:“嗯。”
祈临沉眸去掰横亘在自己腰上的手,但这边还没应付过来,身后又忽然一重。
陈末野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微垂着头,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背上。
祈临顿时感觉自己整条脊椎都麻了,什么动作都消停了下去。
“小临。”陈末野的声音擦着他的耳垂出现,甜腻了的葡萄味,后调带着一点点酒精的涩感。
“干、干什么。”祈临磕巴着反问。
明明自己今晚一滴酒都没喝,现在却觉得视线天旋地转。
知道他无法回头,抵在他后背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声音是沙哑的,眼神却清润:“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在生气?”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祈临有种骤然踏空的感觉……
原来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情绪,陈末野都看得一清二楚吗?
他要怎么回答?
是该庆幸陈末野醉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他的情绪,还是该坦白他哥酒桌游戏上的真心话让他很不高兴?
毕竟陈末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一个个问题告诉祈临,他有一个喜欢的“理想型”。
这个“理想型”在他眼里是糯米团子,蒲公英,考拉。
哭的时候会让陈末野心软,会让陈末野无差别无条件地吃醋。
他们之后说不定还会在一起,像所有情侣一样携手走向正常的未来。
而祈临只会留在距离为两年的原地,上高二,高三,在无数枯燥的试题里看着他哥一点点从他生活里剥离疏远。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
之前的怨,刚刚的惊,还有陈末野对他刻意的照顾和顾忌……层层叠叠的情绪并行的时候,就忽然变得尖锐,像是无数把从里往外刺的刀,把他“乖弟弟”的伪装划得面目全非。
“陈末野,”祈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落进一个深坑,“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只要不放弃那份不见得光的喜欢,他就注定会为这些小事情起伏不定,一会儿怦然心动,一会儿患得患失……而他哪怕再有意去控制自己内心的晴雨表,陈末野也还是察觉到了。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把那些“不正常”全部摊开给陈末野看,然后告诉他——
「哥,我就这么喜欢你,你还能接受我当弟弟吗?」
可陈末野知道了又要怎么办呢?一边谈恋爱一边哄他这个连血缘都没有的麻烦弟弟?
他是多自私还是看起来是多缺爱,才要陈末野这么照顾他?
直到腰上的手缓缓松开,祈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点说重了。
祈临嘴唇抿起,眼帘有些仓促地垂下来,所有起伏的感情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后悔。
就像杂乱的色彩最后都会混成漆黑。
他转过身,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哥的表情,只是艰涩地张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在对你发火。”
可不是对陈末野发火,又是为什么呢?
翻来覆去,他也只能找到一句苍白对不起,说不出更多的原因。
祈临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垂着眼放弃了,等他哥问罪。
房间里渐渐没有任何声响,正当他以为陈末野生气时,男生温暖干燥的手心忽然抚上他的颊边。
然后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他的脸就被陈末野捧了起来。
他哥浓长的眼睫依然低垂着,好像由始至终都在那阵微醺迷离的状态里,指腹轻之又轻地摩挲过他的颊边,在祈临微微抬头时,又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到他的后颈。
常年拨弦的指尖有一层薄茧,抚压过大半面皮肤,然后轻轻地扫过他的发尾,往自己怀里一带。
祈临就这么被他哥轻摁到了肩膀上,在意外之中,慌乱地攥住了他哥的衣角。
陈末野一只手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而缓慢地落到他的后背,像是安抚或者是哄慰,一下一下轻抚着。
祈临迟滞地抬起头,就看到陈末野轻阖着眼睛,轻轻地在他发顶上蹭了一下。
温沉的嗓音带着点哑,像是有些昏昏欲睡又耐着性子哄他,低低的无奈:“今晚没让你喝酒,就这么生气吗?”
抓着衣角的指尖骤然松开,祈临闭了闭眼睛。
陈末野总有办法让他的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样也好,反正这个人现在醉着,他的低落不开心还有刚刚的失控都能含混过去,今晚过去他还能是不逾矩的乖弟弟。
可是还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祈临轻转过脸,看着近在咫尺却并不清醒的人,低声开口:“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冗长的寂静,在他以为陈末野是不是就这么睡着时,跟前的人靠得更低了一些。
祈临只顾着等他的答案,全然没有察觉到他哥落在他后颈的指节轻动了一下。
“嗯,有啊。”陈末野低声说。
祈临视线晃了一下,扯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笑:“……什么时候?”
男生低低地拖长了一点声音,才回答:“第一眼。”
祈临问的是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个人,他哥回答的是什么时候喜欢的这个人。
“好,我知道了。”他撑着陈末野的肩膀,从他的怀里挣脱,别过脸,“明明说了我有喜欢的人要告诉你,但你有喜欢的人却不告诉我……小气鬼。”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好像是觉得他还在生气,想要哄他。
但祈临已经落到了床下,指尖牵起了被角往他身上带了一下:“不过你现在坦白了,我就原谅你了。”
“我不生气了,你睡吧,”做完最后的动作,他转过身,“别管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