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艺术节的安保比平时要严格, 杜彬在两三个节目后才溜进十六中,被告知一班的节目已经结束时当场破防。
好在胡黎托人录了像,他看着录像里蹦蹦跳跳的祈临才稍稍有了一些慰藉。
胡黎见他一脸慈祥地捧着手机, 没忍住:“杜哥,你对我们班长的爱是不是有点七形?”
杜彬撇他一眼:“怎么,你想加入变成八形?不好意思没你份。”
胡黎:“……”
胡黎:“不是吧,这么小气?”
这俩活宝的思维向来不正常, 偏偏还能搭上线, 很快吸引了不少视线, 有几个活泼的女生还主动和杜彬搭话。
杜彬这人有点阳光就灿烂,听到其中有个女生小声说自己没和录像里的兔子祈临合上照,当即拍拍胸口:“这还不简单,我……”
“我”字刚落, 肩膀就被身后的人搭住。
祈临平静地出现在他身后:“你什么?”
“我……”杜彬咽了一口唾沫,“我深表遗憾。”
胡黎在对面用口型说了个“怂货”, 祈临一掀眼皮, 他又装作很忙地四处乱看, 抓耳挠腮的样子引得四周一片哄笑。
刚刚那个女生笑着切了这俩一声,也没执着于祈临, 跟着讨论其他班的节目。
杜彬先把录像的手机物归原主, 回头贱兮兮地凑近祈临, 搭着他的肩膀小声:“听说你收到玫瑰了?”
祈临没想到他这种八卦都能收集到, 但出于对那支无名玫瑰的尊重,没有回答。
“所以, 你刚刚是去哪了?”杜彬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被人拖到哪儿表白了?”
没有什么表白,和我哥在一起。
要是平时祈临就能坦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了……偏偏今天他有点莫名的心虚。
见他沉默, 杜彬真以为有什么苗头,正要兴奋起来,却猛地扫见草坪上走来的人。
他瞪大了眼睛,扔了句“我草”就转了回去。
这句“草”像会传染,杜彬说完又轮到胡黎,紧跟着附近大半圈男生都草了一遍。
在祈临的一头问号中,陈末野出现在余光里。
清瘦的男生平静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长眸低垂,和祈临对上视线。
“怎么走这么快?”他问。
祈临看着他,一时有点茫然。
他以为陈末野会回到高三那边去看表演……正常逻辑来说,陈末野也该回到高三那边才是吧?
他没回话的间隙,一旁的杜彬却敏锐地反应过来。
陈末野说祈临走得快……那岂不是说这俩之前在一起?
临儿不是被表白?
胡黎也听懂了,他甚至大着胆子开口:“那学长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看啊,我们这儿空椅子多的是!”
祈临回头,却发现陈末野依然看着他。
只不过眼神由先前单纯的注视,转而带上了点询问的意思。
胡黎特别有眼力见,凳子很快就传到陈末野脚边。
“……随便吧。”他撇开头,看向舞台。
舞台中间是高二的节目,男生的弹唱《不能说的秘密》,观众席前排一片手机闪光灯在跟着音乐晃灯海。
随着越来越多人跟唱,杜彬这个外校生还厚着脸皮录像,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陈末野在唱到那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时坐在祈临身边。
高一的学生脸皮还算太薄,没人大声议论,只在一时偶尔,悄悄偷看。
间或落下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边界,身前属于往后追忆的青春年少,他们之间属于眼下安宁的此时此刻。
文艺晚会是在九点半结束,祈临和陈末野在九点前离场。
主要是为了错开放学的高峰,还有赶九点准的那趟公交。
夜路上的公交车很安静,窗外橘黄色的路灯在地上印出各种深深浅浅的影子。
到站下车时,陈末野勾着书包一侧的带子,先一步下车,侧身等着祈临懒散地从车上下来。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橘色的路灯里并行,陈末野看着他发顶被风吹动的发丝:“你们班的活动,不去吗?”
胡黎刚刚在操场上小声密谋着放学之后去校外的烧烤店吃东西,杜彬都积极踊跃地报名了。
“不去了,太晚了,”祈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圆润的黑瞳落了点水雾,“而且我也累了。”
今天光是排练就排了三遍,他已经没有那么多能量继续挥霍了。
至于杜彬……他本来就是个为了玩能到处乱窜的家伙,不用管。
“很累?”陈末野问。
“嗯。”祈临一边点头,一边抬手抹开睫毛上沾着的泪花。
指尖刚刚落下一小片凉意,他就感觉到一只温和而干燥的手落了下来。
陈末野的掌心宽大,指尖细长,几乎是随意一落就覆盖了他整段后颈。
“这样会好点吗?”男生温沉的嗓音仿佛透过触摸压在他的动脉上。
力道很浅,动作很柔,只是为了驱散他的疲惫。
祈临说不出自己好不好,整个后颈都热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他差点又忘了……陈末野是那个前提条件。
在第三下揉捏时,祈临偏过头躲开,闷声:“有点痒。”
陈末野嗯了一声,平静地把手抽回:“脖子怕痒?”
这个问题挺突然,祈临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地回答:“都……哪里都挺怕的。”
车站到家的一小段路此时正好是尽头,陈末野推开了楼下的门,在动作的间隙轻且随意地开口:“杜彬和你挺近,你好像也没这么怕。”
祈临怔住,视线仓促地掠过光影阑珊的行人道,声音依然低闷:“他比较熟,所以还好。”
“嗯。”陈末野轻点了下头。
光线不明亮的楼道悄悄地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前后回到出租屋门口,陈末野开的门。
祈临站在门口。
“我吹会儿风。”他低声说。
陈末野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只是提醒:“就一会儿,别感冒了。”
“好。”
熟悉的气息被隔绝开来,祈临这才慢慢地抬手摸过自己的脖子,刚刚被陈末野捏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余温。
他微垂着头,思绪有些茫然。
但他很确定自己没跟进去是正确的……万一开灯他是一张红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刚刚……陈末野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察觉到了,还是只是因为他的反应区别对待,所以随口一提?
杜彬又为什么和他哥不一样?
他依稀感觉自己好像知道原因,却又很理智克制地到此为止。
艺术节余热而已。
他在心里重复。
落在后颈的指尖慢慢用力,陈末野触落的余韵很快就被他自己的手心覆盖。
祈临叹了口气,重新站直身子打算回去时,视线却忽然扫到楼梯角落。
一枚烟头藏在平台和上一层楼梯夹角处的阴影里,楼道灯光不够明亮,若是无心留意,基本不会看到。
祈临的瞳孔颤了一下。
烟蒂最上端有一圈棕色的线,昭示着它来自一个廉价牌子。
类似的烟蒂,他只在搬家之前见过。
……是贺迅常抽的香烟。
贺迅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歹毒的冰锥,瞬间刺穿脊骨,彻底封冻了祈临先前那些胡思乱想。
夜风刮在耳边响声很大,祈临进门时指尖落到把手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冷得没有知觉。
他垂眸换了鞋,进门的时候才听到陈末野近在咫尺的声音。
“怎么在外面这么久?”
祈临惊了一跳,回头时才发现陈末野原来就在门边,视线一直随着他。
祈临下意识地别开了眼,故作随意:“没,艺术节之后有点兴奋而已。”
他走到沙发边把书包扔下,回头开始找衣服,并且平静地问:“你要洗澡吗?还是我先?”
陈末野没有回答,他只好低头拿了换洗的衣服,然后将身上的外套拉链拉开:“那我去洗……”
“祈临。”陈末野住了他的名字,语气有点重。
直到祈临回过头,他的声音才放轻:“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祈临看着他,企图恢复回来时那点正常的懒散,“刚刚问你的时候你不是没反应么,现在要先洗澡?”
“洗澡什么时候都可以,”陈末野走到他跟前,微微低头,“在门外发生了什么?”
浅色的瞳仁倒影着祈临的轮廓,不动声色地看穿了他所有的掩饰。
他哥太过敏锐,祈临一时有些无措。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低地开口:“陈末野,要不……你还是去玫姐那边住吧。”
他的声音带着点试探,陈末野没有生气,只是轻挑了下眉。
他说:“所以你在外面站了半天,就是在想怎么赶我走?”
“不是。”祈临很快否认,又有些无力,“贺迅……我爸好像发现我搬到这里了。”
他垂着眼,眼睫在偏白的皮肤上轻轻颤动着。
祈临和陈末野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就被贺迅堵过,还在倾盆大雨的巷子里打了很难看的一架。
当时祈临是觉得人生末路没有希望,所以对那个人有点同归于尽的极端想法,可是现在不一样,他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种恶劣的家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参与的,更何况陈末野还在读高三。
在关键时期,正常人都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怎么知道?”陈末野却问,“刚刚在门外看到他了?”
祈临摇头,把香烟蒂的事情告诉他。
陈末野看着他情绪低落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有点安抚的意味:“你先坐着。”
祈临轻易地被他按在沙发上,视线凝在半空中微微出神。
直到轻微的关门声传来,祈临重新抬头。
陈末野单膝落地轻俯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我看过了,只有一个,楼梯毕竟是公共区域,有可能只是凑巧。”
祈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楼下大门有监控,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们明天去问问老太太能不能查一下?”陈末野的语气平缓而柔和,并没有因为贺迅而有什么波动。
见祈临的脸色还有些紧绷,他忽地笑了下,抬手轻轻拨了拨祈临垂放在扶手边的指尖,商量似地:“问题一起解决,赶我走的话……收回?”
他的掌心温热柔软,祈临在上面找回了点温度,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我这叫赶你么?”
“你这还不叫赶我?”陈末野眉眼温沉,好耐心地看着他,“还是恶意毁约的那种。”
祈临被指责了,有点心虚,但他还是觑了陈末野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雨巷里发生了什么。”
贺迅这个人日子过得稍微舒坦一点都不会想到身边的人,但只要缺钱,就一定会无所不尽其用。
更何况祈临对他动过手,他还憋了一口气。
“因为知道,所以才有点生气。”陈末野最后拨了一下他的尾指,慢慢站了起来,“有人哥是叫得多,但遇到问题的时候却把我当外人。”
这话听起来有点冷,但又是事实。
祈临心虚地接受了事实:“……我错了。”
陈末野低声笑了:“你也就认错快。”
祈临微微抬头,眼神里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陈末野淡淡地抬起眼睫,显然这只弟弟是把上次喝醉酒和他说胡话那段记忆忘了。
这么容易忘。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陈末野忽地又抬起手,捏住了祈临的脸颊。
这回用了点力气,祈临疼得微微眯眼,但偏偏他理亏,不好挣扎,只能闷声受着他哥的怒意。
好在陈末野没有捏太久,很快放开了他。
祈临揉着自己的脸,嗓音有点闷:“你以前也这样么?”
陈末野斜他一眼:“哪样?”
“不高兴就捏别人的脸。”祈临说。
陈末野敛回目光,绕到床边找了换洗的衣服,懒散地从祈临略好奇的眼神里经过。
“不捏,”进浴室之前,他懒声,“不是对每个人的脸都有兴趣。”
元旦假期的第一天,陈末野陪着祈临一起去找了房东老太太,请求能不能查一下大门监控。
她撇了两个人一眼,神情很严肃,但还是同意了。
因为老太太年纪大,不懂电脑操作,所以监控录像是接在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手上。
结果查的时候才发现监控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坏了,什么记录都没有。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平时管这家店都够忙的,实在是没注意。”老板嬉皮笑脸地说。
祈临站在门外,冷眼看着这个不负责任的老板。
他记得之前也有一次捡过老太太的狗,出来找时才发现狗是寄存在老板这儿,他当时就不管不问。
“没事。”老太太低头指着自己牵的小白狗,“怪它,我养条狗好吃好喝地供着,结果真遇上事了不会叫也不会看门!畜生就是畜生!”
串串小狗蝴蝶才不知道她骂的是什么,兴奋地绕着她的脚转圈,反倒是老板的笑容僵硬了一些。
陈末野微微俯身,靠向身边的人,低声问:“她是在……指桑骂槐?”
祈临压住了那点想笑的冲动:“嘘。”
“这边只有一个监控,坏了就没办法了。”回到二楼,老太太神情肃然,睨了他们一眼,“怎么,你们遇到事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老太太又警告道:“我本来就不该给未成年人租房,现在你们要是不告诉我惹什么事,出意外我就报警了啊。”
陈末野扫见祈临抿起的嘴唇,低声:“是我。我和别人打架,被记恨上了。”
老太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看着挺斯文干净的,和别人打架?”
语气有点轻蔑和质疑,听着让人不太舒服。
陈末野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还想补充两句,身边的人却忽然开口。
祈临看着老太太:“不是我哥的事,和他没关系,是我。”
他之前一直觉得,和别人阐述自己那些家事丢脸又困难。
但是比起别人的偏见,他更不想陈末野被猜疑。
老太太安静地听完贺迅的事情,眉目松缓了些,但依然冷漠:“行了,知道了。”
随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牵着狗就走了。
老太太向来让人捉摸不透,祈临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没查到监控录像还是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陈末野帮他分担了一点情绪,可他不想把他哥完全当成情绪堆放地,所以一整天表现得都很平静。
直到晚上入夜熄灯后,那点持续的焦虑才显现。
这大概就是撒谎的报应。
他昨天应付陈末野,说自己睡不好是做噩梦,今天晚上就开始真正地噩梦不断。
祈临在凌晨三点醒来,他渡过梦魇后的心悸,悄无声息地往身边看了一眼。
陈末野就在身侧,呼吸均匀,睡颜沉静。
还好,没吵醒他哥。
他悄悄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进厨房到了杯水,双手握着微冷的杯壁。
明明知道焦虑是无用功,但他却排解不了。
出神的间隙,一阵轻微的脚步从身侧传来。
祈临怔了一下,回头时就看到睡意迷蒙的陈末野出现在门口。
高大的男生领口歪斜,黑发缭乱,眉眼倦懒困顿的,显然是刚刚从梦里醒来。
“……哥?”祈临小声地试探,像怕惊扰他的余梦。
“嗯。”
陈末野慢慢靠到祈临身侧,似乎是因为太过困倦,像只大型的树懒,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到他蓬乱的发顶上。
像是理智醒了,身体还在睡。
男生略高的体温和气息像一张的薄毯,轻轻地拢住了祈临的后背。
随后,陈末野沙哑低缓的嗓音徐徐而落:“我就猜到你会睡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