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什么? 第38章

十六中的元旦晚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 主持人报幕之后,是校长发言。

高三被排在了正对着舞台的区域,陈末野在最后排, 喧闹的边界里。

班群里有节目单的截图,他正垂眼在看上面的排序,身后有人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

是个面熟的男生,带着笑容:“真没想到今年学神会参加啊, 我还以为你会请假呢。”

陈末野的缺席不是罕见事, 甚至已经被默认是优等生的特权。

所以, 他今晚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开幕式之后老师就管得不严,大部分学生会开始混坐,已经有好几个班的女生提前换了后排的位置。

为了看谁不言而喻。

陈末野随意地笑笑,应了句嗯。

男生好像没想到他会回应, 有些意外,再回神时已经有几个女生趁机用零食去搭话了。

陈末野一边礼貌拒绝, 一边留意着台上的报幕。

因为舞台剧的布置很需要时间, 所以两个年级的两场表演分别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 也起暖场和结尾的作用。

“接下来是高一一班带来的表演,舞台剧《爱丽丝》。”

操场上的灯光熄灭, 夜晚成了天然的幕帘, 光影再重构时, 童话故事终于登台。

坐在河边的爱丽丝是个女生扮演的, 陈末野见过——他第一次去高一接人时,向祈临问题目的女生。

除了主要角色有台词, 其他角色一律由旁白包办。

剧情按部就班地推进,终于到“迟到的兔子”出场。

灯光落在舞台侧边时,一只兔耳朵耷拉, 穿着“红桃A”的戏服,满脸冷漠的男生站在聚光灯里。

不太像赶时间的兔子……像出来游街的大佬。

陈末野低笑了一声。

起哄的尖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起了头,浪潮似地蔓延了正片观众席,追着祈临从舞台左侧跑到右侧。

往年只敢在后半段才摸手机的学生此刻已经按捺不住,成片的摄像头高举,赌的就是法不责众。

祈临第一次觉得时间既慢又快。

舞台甚至没有直线跑道一半长,他每一次上台过场都觉得时间像被无限放慢,好不容易下台之后,他那阵羞耻心还没消化完,又被提示着该准备过场。

心情就这么起起落落,有羞耻,有紧张,有被气氛推到这里的,微末的兴奋……

好在潦草的舞台剧很契合肆意张扬的青春,结束谢幕时,台下很给面子地回以整片掌声。

祈临在舞台的右边,被扮演柴郡猫和疯帽子的同学抓着手,随大流地低头鞠躬。

身边的人在朝他笑,说班长辛苦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直到最后从舞台下来,才想起往观众席看一眼。

只可惜逆光只能看到成片的阴影还有闪光灯,别说陈末野,他连高三一班在哪都没找到。

但落空只是一瞬,下台之后有几个女生在拉人拍照留念,这个时候每个人的神经都留有余热,压根没有同不同意,只有群体狂热。

祈临被不知道谁拽住,来回拍了好几张照片,还有人趁机给他塞小零食的和花束……也不知道这些人过个艺术节是从哪藏进来的单只玫瑰。

拖拖拉拉了好一会儿,祈临终于脱身,想也不想地就往教室的方向跑。

为了防止个人财务丢失,班里几个同学将换下来的校服都放到教室里。

好在高一就在操场后面,祈临迈上楼梯时才顺过气,他伸手想摘兔耳朵,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玫瑰。

……有够疯的。

终于爬上最后一层楼梯,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倚在扶手边的男生。

因为学生都集中在操场,所以走道里只有一盏应急灯,男生的轮廓在其间影影绰绰。

陈末野手肘轻靠在扶手上,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垂,屏幕的光衬得他的指尖格外的洁白。

他温温慢慢地笑了一下,视线从祈临凌乱的发落到他握着兔耳朵和红玫瑰的指尖。

稍顿,才开口:“回来了?”

“你……”祈临气息还有点急,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陈末野手腕微抬,手机屏幕上扬时,祈临才看清他原来一直打开着相机模式。

“来履行承诺。”他说,“拍照。”

“靠。”祈临有点郁闷,“追这么急,我会跑么?”

“嗯。”陈末野轻笑,动身朝他走近,“所以我守株待兔。”

祈临下意识想狡辩,却发现自己连还嘴的地方都没有……他现在就是兔子。

“你确定班长往这边跑了吗?”

“应该是……我刚刚好像看到。”

“完了不会就我一个人没要到合照吧,我不要啊,班长你快出现吧……”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和交谈声。

祈临本来平复的心跳在这一瞬蓦地加速。

合照的时候他已经很抗拒了,衣服换回去之前他实在是不想见人。

默声的片刻,他下意识看了跟前的人一眼。

只不过是最随意的一扫,快得连祈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经被陈末野轻扣住了手腕。

男生将他轻拽上身后的楼梯。

夜间教学楼顶不开门,但也不开灯,没有学生会无缘无故走到最上面。

祈临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哥带到楼梯间,银白的月光被顶楼的铁门切割,银白的月晕碎散在少年的轮廓上。

祈临清晰地看到了陈末野睫毛拢下时的阴影。

他想拉开距离,后退的右脚忽然踏空。

心慌的一瞬,陈末野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将他按到怀里。

一股细微的热风撩过祈临颈侧。

陈末野细白的指尖压在唇面,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寻找祈临的女生上了楼,但发现人没在教室里,又泄气地离开了。

陈末野在楼梯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视线越过昏暗,看到了女生下楼的身影。

他轻松开手,看着怀里已经站稳的人:“走了。”

祈临垂着视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静地点点头:“哦。”

手心玫瑰的塑料包装在沉默里发出脆响。

祈临正想随便找点什么借口下去,却发现陈末野的手机镜头已经对着他。

“你想笑一个吗?”男生低声说。

祈临真的有点想笑,被气的。

他干脆盯着镜头,语气凶巴巴:“那你给我拍好了,糊一张我都跟你没完。”

陈末野看着屏幕里表情凶狠,耳尖却红透的人,唇角微不可查地挽了一下,低声:“嗯。”

好在,结果不错。

陈末野已经不再是那个把沙蟹拍成无影脚的人了,光线和构图合格,剩下全由祈临的脸扛着。

祈临粗略地检阅了一遍,把手机还给他:“行吧,合格。”

陈末野拿着手机却没有动,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祈临有些别扭,微侧开脸:“还要干嘛?”

“合照。”陈末野说,“不拍吗?”

上一次在海滩边他们两个就这么做了。

虽然最后留下的照片不多。

祈临嘴唇微抿,低声说:“什么好合照的。”

“你班的同学不是和你拍了很多么?”陈末野视线低垂,声音又轻又慢,“我就不行了?”

“……”祈临差点都忘了眼前这个人是直接问他要“特权”的哥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陈末野这么容易……得寸进尺呢?

“拍拍拍。”祈临一脸债多不压身,“赶紧的。”

他是想敷衍了事,却没想到陈末野比他更不挑剔,这个人居然地方都不换,就在楼道里俯身凑了过来。

自下而上的镜头里,两个人都站在逆光的黑影中,因为两个人踩着不同的台阶,祈临忽然成了个子更高的那一方。

这个人刚刚给他拍单人照时的那点拍照基础好像又消失了。

祈临干脆把他的手机拿了过来,借着月光,偏头朝他哥蹭了蹭。

“三,二……”

最后的一用快门替代。

陈末野还没反应过来,合照已经结束了,手机被放回他的手里。

大概是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所以连检阅都免了。

祈临靠在墙壁上,借着微弱的地理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哥,一脸“结束了没我能回去了没”的表情。

陈末野看懂了,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指尖勾住祈临身上戏服的后摆……在台下时他能看清衣服的构造,领口又一圈垂落的花边,前面是宽松的长衣,后面则是两条红色的燕尾。

祈临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有点警告:“舞台剧也表演完了,照片也拍了,你还没看够吗?”

陈末野轻轻摇头:“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坐在后排,距离有点远……”陈末野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你后面是不是还戴了尾巴?”

尾巴。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祈临心头。

他刚想说没有,就看到陈末野下垂的眼睫拢了一下,星点说不清的笑意漫在眼尾。

“哦,我看到了。”陈末野说,“在这里。”

“……”

这一瞬,不知道是羞耻心还是别的什么,祈临飞快地把系在小腹上的腰带拆开。

然后连同那枝碍事的玫瑰,猛地拍在陈末野的手上。

“你慢慢看。”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从楼梯上跑了下去。

祈临飞快地跑回教室,把自己桌面上的衣服一抓就往洗手间去。

脖子很痒。

而且不仅是脖子,拍照时和陈末野碰到的肩膀,换手机时触碰到的指尖……甚至是最后被他视线扫过的腰,都很痒。

原来他的自我剖析不完全对,那些条件和理论缺少了一个重要的前置条件。

——陈末野。

不是他自身敏感,而是因为陈末野。

这个认知让祈临有点莫名其妙的惊惶和茫然。

为什么偏偏是陈末野?

他哥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吗?

他按了按胸口,强制自己镇定下来。

别太慌,说不定是神经余热……反正胡黎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兴奋得都快疯了。

他不能在这么强烈的外因下,盲目地落下结论。

身上的外衣和内衬都脱下来,祈临换回自己的校服,把外套的衣领拉到最上方。

磨蹭着回到教室时,陈末野已经下来了,正倚在他的桌子边缘,一边开手机,一边捏着那团毛球尾巴。

祈临木着脸从后门走进去,夺过那团白,和戏服一起扔到讲台上回收道具的箱子里。

扔的力道恨不得把它们砸进地里。

“那这个呢?”陈末野等他回头,才慢悠悠地晃了下手心的玫瑰,“不一起放么?”

祈临没想到自己还有疏漏,没好气地开口:“那个不是道具。”

“哦。”男生细长的指尖捻着削了刺的花枝,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玫瑰,“那就是别人送的?”

正常的询问和语气,甚至陈末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笑意。

好像真的只是在意这朵花的出处。

“合照的时候被塞到手里的,不知道是谁送的。”祈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而且我也没想要。”

他先打开聊天软件,看着乐队那个99的群,问:“照片你发了吗?”

陈末野回头:“没有。”

祈临顿了顿,确认似地打开群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只有那几个无聊大学生的刷屏。

“……为什么不发。”

他不是为了这个任务才守株待兔吗?

“突然不想发。”陈末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不可以吗?”

“没,”祈临又切出了群聊,“随便你。”

他本来就不想让那些“黑历史”流出。

陈末野嗯了一声,右手轻落到他的桌面,指尖撑着:“那么,看在我没发照片的份上,我可以问个问题么?”

一班虽然是高一的重点班,但在十六中里也只是矮子里拔将军,平时的班风班纪还是很松散。

不少同学闲聊谈天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倚着或者是半坐着别人的桌子。

……有种和陈末野当了一秒钟同班同学的感觉。

祈临抬头:“什么?”

“这段时间为什么睡不好?”

这个问题一开口,刚刚那种感觉就消失无踪。

同学是不会知道他睡不好的,哥哥才会。

这个话题在下午没有提及,祈临本以为能混过去……没想到陈末野在这里等着他。

“其实也没睡不好。”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点着,“就是做梦。”

陈末野眸色微沉:“噩梦?”

“……也不算。”祈临的视线落到桌面,“可能是期末了压力有点大,梦点乱七八糟的。”

为了作证自己的话,他还把杜彬给他带的水壶拿出来:“真的,杜阿姨还给我泡了安神的茶。”

他拧开盖子,陈末野闻到了里面的草药味,眉目稍微缓和了下来。

“那要不要去看医生?”

“做梦而已,”祈临连忙拒绝,“更何况最近已经好多了。”

陈末野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坚持,才低声说:“好吧。”

话到这里,祈临偏过头摸了下自己的侧脸:“所以……你最近也别睡沙发了。”

是他说已经好了,还为难他哥的话,言行不一。

陈末野安静了片刻,回答很轻:“好。”

好像是信了他的谎话。

祈临松了口气,胸腔深处却又出现了另一种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紧张。

他站了起来:“教室好无聊,回去看表演吧。”

祈临心里有事,走得着急,全然没察觉到自己的身后,陈末野面无表情地将那枝玫瑰扔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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