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月考很快又来, 这是本学期的第四次考试,学校照例停了升旗仪式和课间活动。
胡黎一发现列队的音乐没响,立刻从课上一条虫模式切换成课下一条龙, 吆五喝六地组队去操场玩。
祈临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他右手写题,左手进抽屉里摸了一把,指尖划开屏幕。
[杜彬:我草!职高隔壁两条街那家网吧你记得吗?老板说刘坚昨晚去上网了!]
这是一个月以来首次有刘坚的消息,祈临在题上的思路迅速终止。
[确定]“吗”字打到一半, 就被一只从身后伸出来的手强制打断。
饶是反应快如祈临, 也只来得及锁屏。
“玩手机是吧?”年级主任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一瞬间, 祈临有种心脏从心房脱落的惊悚感。
他回过头,和年级主任笑眯眯的眼睛对上:“没想到我们年级第一也有违规的时候啊,没收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主任攥着祈临的手机, 一步步走到讲台上。
祈临还没从被吓到的余惊里回神,就看到刚才轰轰烈烈出门的胡黎等人被一串领回了教室后排。
“你们一班算是半个重点班, 不少同学都在荣誉榜上有名字, 按理说应该做个好表率才是, 没想到今天……出去玩的一堆,吃零食打瞌睡的一堆, 还有明目张胆玩手机的。”
年级主任笑里藏刀:“学习委员在么?把吃零食睡觉的记个名字, 后面那排同学站一节课……手机么, 要么叫家长来领, 要么期末考结束之后找我领。”
说完,主任握着手机就走了。
教室里寂静了片刻, 随后一大波人的视线都落到祈临这儿。
胡黎愤愤不平地走到椅子上:“草,爱不完可真阴险,刚刚躲在楼梯口那埋伏我们。”
年级主任大名郭城富, 因为名字有剽窃90年代某天王的嫌疑,喜提外号“爱不完”。
“抱歉啊班长,我们全被他逮住了,来不及给班里报信。”他内疚地说。
祈临摇头说没事。
教室后排靠门边的位置本就有高风险。
但现在最棘手的是……想要年级主任松口,只能叫家长。
他倒不是因为怕丢面子所以不敢告诉陈末野,而是……如果陈末野问起他玩手机的理由,要怎么回答?
纠结了一下午,祈临最后还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站在了萧龄的办公桌跟前。
萧龄柔和地看着他:“我等了你一下午,还以为你不来找了呢。”
祈临毕竟是年级第一,收手机的事儿主任肯定还是要通知班主任的。
萧龄多少知道他家的情况,不会强硬地要求他请家长,但她也确实没想到祈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
“走吧。”萧龄整理了一下桌面的资料,“主任在高三那边开会,得过去拿。”
听到高三时,祈临的心头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陈末野的考试应该还没结束,不会撞上的……
他这么想,沉默地跟着萧龄走到高三校区时,就看到从教室里出来正在搬桌椅的学生。
考试在半个小时前已经结束了。
他飞快地往楼上教室的方向撇了一眼,视线掠过来往的学生。
直到平安地进了高三的教师办公室,他才松了口气。
没遇到就是好事,能够速战速决。
但有一句话叫事与愿违。
祈临刚在萧龄的指示下站在办公室门边候着,就听到了一声请示的敲门声。
他眼睫微颤,抬眸的时候,和拿着卷子的陈末野四目相对。
陈末野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边的人,眉尾微挑。
祈临被逮个正着,只好心虚地别开脸,低头走到萧龄身边。
陈末野在年级主任那里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我不反对高中生使用手机,毕竟你们这个阶段是需要和父母联系的工具,但是在上课时间学习区域使用就不对了是不是?”年级主任抄着手对祈临说。
萧龄在一旁笑着应是,帮祈临做担保:“小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这次肯定是有急事需要联系。”
“这次谅你是初犯,检讨就免了。”年级主任撇了祈临一眼,又转头看向陈末野,“虽然你成绩很好,但还是应该向你哥多学习下。”
年级主任本来是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只不过萧龄恰好碰见陈末野,又觉得把他搬出来会更有信服力,所以三言两语和主任解释了一下。
毕竟没有老师不会偏爱优等生。
祈临抿着的薄唇动了一下,老实地应了一声好。
手机被领回去后,萧龄在高三的走廊简单地训了一下祈临:“我知道你是个有度的孩子,开学这么久你也一直很优秀,希望下次不犯了好不好?”
祈临点头。
萧龄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陈末野:“好了,都回去吧。”
高三的月考刚结束,走廊里还有学生来往在搬桌子,十分嘈杂。
祈临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才发现陈末野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股莫名的心虚感一下就涌上心头。
“那什么……”
他刚开口,就听见陈末野问:“怎么不找我?”
十六中的标准很统一,无论是哪个年级,手机被收了都只有请家长或者等期末两条路。
陈末野第一句就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我……”祈临的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回话时视线瞥到走廊下的架空层,“你们不是考试么,我怕影响你。”
原因很合理,但人在心虚的时候,视线会晃,还有无意识的小动作。
陈末野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侧过脸时神色微淡。
学生玩手机被逮不是什么稀罕事,祈临正以为能蒙混过关时,又听见身边的人轻描淡写地问:“为什么在课间玩手机?”
因为杜彬有偷拍你的人的消息。
祈临肯定是不会这么说的,这个理由不就证实了他在偷偷窥探陈末野的隐私么?
挣扎了半天,他只能半真半假地说:“和别人聊天。”
聊天……
陈末野忽然想起,高三上一周的级会上,副校长还在批评有些人不务正业,最关键的一年还顾着和异性聊天谈恋爱被收手机。
他向来在这种级会上是不务正业地刷题看卷,不管升旗台上在说什么。
上一次却偏偏听到这一句。
两个人并行到走廊的尽头,跨过实验楼就是分割高一高二的操场。
陈末野站在原地,看着身侧的祈临:“那之后放学还要等你一起回去么?”
祈临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段时间先不用了。”
陈末野颔首:“好。”
祈临说不用的原因,是因为刘坚有动静,他和杜彬下一步就该逮人了。
杜彬虽然在这件事上十分有激情,但毕竟只是他的发小不是他的打手,祈临总不能把什么事都交给他一个人。
陈末野不提,他都没想起来放学是要一起回家的。
回到教室时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后排的同学纷纷投来视线,被负责管周测的班干维持纪律。
胡黎掩着唇用气音问:“顺利吗?”
祈临点点头。
胡黎跟着松了口气,和他比了个大拇指。
祈临虽然在办公室里老师保证了不会再犯,但回到座位时还是解锁了手机屏幕。
上午1021
[杜彬:你怎么不回我了?]
[杜彬:临儿?]
上午1139
[杜彬:我等不及了,我翻出学校逮人了。]
下午411
[杜彬:坏,没逮到!网吧老板发现我光看机子不玩游戏了,他把我逮了。]
下午431
[杜彬:老板是好人啊!我和他说我小弟被刘坚勒索,所以我在这儿逮人,他一听就说帮忙留意,还要了我电话号码。]
[杜彬:好人,想和他结拜。]
下午503
[杜彬:图片.jpg]
[杜彬:米线真好吃。]
祈临没想到是起承转合过桥米线,回了句谢谢,要了个定位。
人没一起蹲,饭还是得请一顿的。
祈临本以为刘坚有动静,抓到人也只是这两天的事情,但刘坚像只狡猾的耗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又无影无踪。
一晃眼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座城市秋冬的分界线向来并不清晰,晚秋的一场雨,天气骤然降温。
雨是从上午第一节课开始下的,带着水汽的冷风几乎要渗进骨子里,一天下来,学生们一个个冷得跟鹌鹑一样,放学铃声一响,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回家的回家。
陈末野对气温的感知有些迟钝,撑着伞走出校门口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凉得像冰。
今早气温还算正常,他只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而现在还要去RUGOSA。
国庆之后周趣联系了几个新的吉他手,虽然还没培养出默契,不够合拍,但至少不用再占用陈末野周一到周五的学习时间。
不过这次出了点小意外,几个吉他手都有事,所以才临时让陈末野来顶班。
下车的时候雨更大了,路上的光线都被雨水浸透,斑驳而冰冷。
林冬现在门口接他,见人来时立即撑着伞走上去:“来了?怎么穿那么薄,冷不冷?”
陈末野拂开袖子上的水珠:“他们人呢?”
“在里面呢。”林冬现和他并肩走,“今晚雨大,估计不会持续多久。”
工作日的客流量本来就不如周末,何况现在雨势那么大,乐队直到演出结束时客人数量也只到平时的一半。
雨一直下到了演出结束。
这个天气完全打不到车,演出结束之后,陈末野只能站在走道里等雨势变小。
按照平时,这些碎片时间大多被陈末野用来刷题或者看两篇英语简报,但他却在片刻的犹豫后,点开了聊天软件。
祈临和他的聊天记录停在了四个小时以前。
1823
[Slinz:我到了,你自己吃晚饭。]
[小神兽:行。]
他和祈临聊天的内容向来不多也不频繁,基本上算只是相互汇报行踪。
陈末野点了点屏幕。
[雨太大,晚点]“回”字还没打出来,就撞见了回休息室的周趣。
“还没回去啊?”周趣下意识问,说完又反应过来,“喔,这天气不好打车,我真是傻了。”
见他垂着眼,周趣笑了笑:“给小祈临发信息呢?”
陈末野也没避讳,坦然地嗯了一声。
周趣挑了下眉,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听林冬现说,小祈临好像谈恋爱了?”
倒也不是完全听说,这几回兼职的时候他也有看到过祈临悄悄回信息的动作,不过,青春期嘛,谁没点不寻常的时候。
周趣认为这并不能作为谈恋爱的“证据”,反倒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末野脸色很寻常,似乎并没有因为他提起的话题有情绪波动。
周趣伸手往口袋里摸了盒烟,叼了一根但没有点燃,说话时略有些含糊:“而且,如果说回个信息走下神就是谈恋爱了,那我觉得你才像是谈恋爱的那个。”
话音刚落,陈末野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周趣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有点意外,陈末野似乎……对他这个话题感到莫名。
“那什么,以前我刚把你找进乐队的时候,担心过你因为没太久没练习吉他会不会出差错,结果你一次都没有,像个冷酷无情的演奏机器。”周趣咬着烟蒂上下挑了挑,“结果这半个月吧,失误不少次了?”
虽然都是小失误,台下的观众没有察觉,但他作为主唱还是挺敏锐的。
陈末野少见有这种情绪波动的时候,更何况这次周期还那么长,周趣很难不起疑。
雨声吞没了冗长的寂静,陈末野徐徐开口:“没有,下次不会了。”
“嗯,行。”打车软件在这个时候正好发来信息,周趣也不拦人,“天气不好,你快回去吧,别让小祈临担心。”
陈末野转身离开,脸色却比刚刚撞见他们时更淡。
小祈临别说担心,连信息也没过问一条。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温度已经从凉变成了寒。
陈末野在路边撑着伞,正想看那辆网约车还有多少时间能到达约定地点时,一辆暗红色的轿车停在身边。
车牌号对不上,陈末野没有抬眼,只是侧身让了一下。
车窗却落了下来。
沉而淡的女声在驾驶座上传来:“小野,上车吧。”
手机上的打车订单被司机单方面取消,大概是因为嫌地势偏远不打算来了。
陈末野漠然地关闭订单,转身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的女人带着眼镜,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你妈妈她还有工作,加上天气情况不好,所以是我来接你。”
她的语气温和柔婉,却带着试探。
陈末野淡慢地掀了下眼皮,似笑而非:“谁?”
女人是陈末野母亲的助理,叫季荷,共事多年,她早就知道这对母子的关系有多差。
季荷轻轻叹气,旋即换过称呼:“温姐上半年都在国外,你知道的,她是工作狂,忙起来不管不顾。陈先生的事……我们也是一周前回国才知道的。”
雨珠打碎在车窗上,陈末野半支着脸,看着水珠支离破碎地在眼前滚落消失。
“温姐知道消息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但国内的安排还是很紧迫,一直没时间找你,只让我们在你卡里打了钱……你有收到吧?”
据季荷所知,陈和桥这些年经济一直不宽裕,没什么存款积蓄,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陈末野应该很不好过。
季荷注意着道路状况,用循循善诱的语气:“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总不能因为缺钱打工而耽误自己的学业,温姐毕竟和你有血缘上的关系,你现在也许对她不能理解,但你……”
“不能理解?”陈末野慢条斯理地挑出这个字眼,平静地说,“我以为她会更直白地理解成厌恶。”
季荷脸色一下尴尬起来,指尖缓缓扣住了方向盘,最后不再说话。
陈末野没有告诉她小出租屋的具体地址,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十字路口。
他起身下车时,季荷还是没忍住。
“小野。”她说,“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温姐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保护,我没想让你和她和解,但是如果遇到问题,别忘记你还有个亲人。”
陈末野没有回应,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走在大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