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杜彬点点头,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却又反应过来,“额,信不是。”
见陈末野顿了顿, 杜彬才意识到他压根没问信……不是,两个男生之间怎么可能送情书?!
他真是被抓包心虚脑子宕机了,居然还给人解释。
他给祈临准备的是一根转写录音笔,毕竟他也想不到优等生还缺什么文具, 但信是帮人转交的。
杜彬三言两语地澄清过自己只是一只信鸽, 祈临就出来了。
门外的气氛略有点怪, 祈临皱起眉,刚想开口,杜彬就把礼物塞给他:“快,车在楼下等了, 走走走。”
“怪怪的……”上了车之后,祈临回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们刚刚在门口干什么?”
陈末野偏头看着窗外, 没什么表情:“没有。”
他的反应太淡,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光影交替地落过车窗, 陈末野刚垂下眼, 就听到了身侧的动静,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回过头, 就和祈临忽然靠近的大眼睛对上视线。
陈末野顿了一下。
“是不是不舒服?”祈临轻偏过头,眼神里都是观察,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他凑得很近,能看到陈末野在问题结束后轻颤的眼睫。
“嗯。”陈末野错开视线,淡声承认, “好像吃太多了。”
祈临这才坐了回去:“家里有消食片,你回去嚼两片?”
陈末野这人看着好像很会应付长辈,实际上完全藏不住无措,杜妈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
“好。”陈末野应完之后,又想到什么,偏过头看他,“你的厨艺是不是跟阿姨学的?”
祈临意外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感觉味道有点像。”
“……你这舌头还挺灵敏。”祈临摸了摸鼻尖,“不过我只学到一点皮毛。阿姨的厨艺太好了,不是随便能学到精髓的。”
以前祈鸢工作忙,顾不上做饭,祈临为了帮她缓解压力就开始进厨房,杜彬知道他想学做菜就把他拎到自己家,杜妈则是倾囊相授。
陈末野安静地听完他学下厨的心路历程,轻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么乖啊。”
祈临一怔,随后躲开他的手,脸转向车窗外:“……一般吧。”
回家之后,祈临给他翻了两片健胃消食片,陈末野看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
这个点和以往兼职回来差不多,陈末野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祈临窝在沙发角落。
杜彬那个小巧的礼物袋子被横放在桌面,而祈临手里正拿着那封粉色的信。
他细长的指尖抵着信纸,神色平静,能看得出来是在认真看上面的内容。
陈末野下意识地在浴室边停住了脚步,没有靠近。
祈临读完最后一行,然后将信纸原封不动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从茶几下找了本书放进去夹好。
放好之后,他坐回沙发里,没什么动静,似乎在发呆。
陈末野敛回视线,抬手擦了一下湿发,走到小茶几边。
祈临这才看见他,脸上恢复了些表情:“你洗完了?”
“嗯。”
祈临慢慢地躺在沙发的角落上,一条腿垂在地毯上:“还撑吗?”
“还好。”
入秋的夜晚安静了许多,祈临懒散地晃了晃腿,想告诉陈末野对杜彬不用那么拘谨时,沙发的另一端轻轻凹陷了下去。
小沙发虽然能够容纳两个人,但也许是因为某些领地意识,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坐在一起。
祈临搁在沙发上的那条腿半陷在陈末野的身后,明明没有碰到,但是他却好像感受到一股热意……陈末野刚洗完澡。
意识到这点,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裤腿下那截脚脖子不知道是痒还是怎么,让他想抽回来。
“那你呢,”陈末野问,“还撑吗?”
祈临慢慢坐了起来,靠在男生后背的腿也缓缓曲起,脱离了可接触的范围。
“不撑。”他说。
“还能吃得下东西么?”陈末野说。
“吃……”他眨了眨眼,“什么?”
陈末野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悬停了一会儿,随后抬手轻拨了下额前的发。
“长寿面。”
祈临愣住。
从睡醒到现在,别说杜彬,无论是朋友、老同学,周趣他们都给他发了生日快乐的祝福,唯独陈末野没有。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不要礼物反应让陈末野误会了什么,从早上到现在,其实有点淡淡的失落。
但没想到,陈末野在这里等他。
“口味有要求么?”陈末野问。
祈临摇摇头。
陈末野应了一声好,动身走向厨房。
食材都是玫姐帮忙让后厨准备的,他这几天也在后厨偷了点师。
陈末野将面轻放到祈临跟前:“应该不至于难吃,但合不合口味……你尝尝才知道。”
这碗还是很传统的一根面条盘成一碗的长寿面,祈临十分意外,扶着筷子:“谢谢。”
祈鸢都没有给他做过这种高难度的面,为了不毁掉好寓意,祈临一点一点地把整根面吃完。
有点费劲,但味道还不错。
祈临放下筷子的时候,才觉得今天晚上是真的吃饱了。
他舔了舔唇面,放下筷子,就看到陈末野的手边拿着一个小盒子。
桌面上的手机因为长久没有触碰渐渐暗淡,祈临的余光落下,右上角的时间是1159.
“我应该是最晚的那个,这是迟到的歉礼。”陈末野看着他,“十六岁生日快乐,祈临。”
这句话说完,时间刚好跳到0点。
十六岁的第二天。
祈临看着面前的盒子呆了一会儿,才忽地笑了一下。
他说不要生日礼物,这个人却能用祝福迟到为理由,给他准备补偿。
好拙劣的借口。
可是他很受用。
“谢谢。”祈临抬手接过小盒子,轻声问,“我可以拆么?”
“可以。”
因为这是一份“不被需要”的礼物,所以它的整体包装很简单,解开丝带之后,盒子一拨就开。
黑色的绒布里静置着一枚檀木吉他拨片,木质香调,纹理细腻,正好衬手。
拨片的背后还刻着一只简笔画小刺猬,雕刻的痕迹明显,应该是纯手工的。
祈临看着盒子里被嵌放的拨片,怔了一会儿。
他完全没想到礼物是这个。
自从上次陈末野提过吉他和他的母亲有关之后,祈临一直有意识避开这个话题,怕自己无意触及什么雷区。
“你说不需要寻常的礼物,所以我想赋予它一些特别的含义。”陈末野说,“想听吉他,或者是想学吉他的时候,可以拿它找我。”
比起礼物,更像是一个小小的承诺。
祈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零点过后的夜只有寂静,陈末野坐在沙发上陪他沉默。
半晌,祈临起身,从家里唯一的立柜里翻出了一本厚实的黑色相册。
“我每一年生日,我妈都会给我拍照留念。”他轻放到桌面上,随后笑着望向陈末野:“要看吗?”
陈末野没想到祈临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祈鸢,嗓音放轻:“我可以看吗?”
祈临低笑:“你是我哥,为什么不可以?”
他指肚沿着封面轻轻划了一圈,随后打开了第一张照片。
年幼的祈临坐在正中间,跟前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蛋糕,上面是数字六的蜡烛。
他五岁以前都是跟着外婆的,后来才被祈鸢接回去,所以六是开始。
陈末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前面几张照片小祈临还有些拘谨,显然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怎么和蛋糕共存。
后面肉眼可见地生动了起来,会咬着小叉子,会把奶油抹到鼻尖上,会戴生日冠。
大笑,扮酷,认真……肉眼可见地很幸福。
直到十五岁,他和祈鸢并肩坐在镜头前,少年酷酷地比了个耶。
而镜头里再没有繁复的生日蛋糕,而是一碗简单的长寿面。
陈末野薄唇微抿,视线停在了照片里的那碗面上。
祈临察觉到了,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轻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巧,今年居然……还能吃到长寿面。”
这是纯粹的巧合,但他却有点期待陈末野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懊恼,内疚?
祈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恶劣。
没办法,谁让陈末野不听他的,还要准备礼物。
让他这么意外,措手不及。
可是良久的对视后,身边的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陈末野的指尖已经有点泛冷,触在眼睑下温凉一片。
祈临躲了一下,才发现他的指肚上揩了颗眼泪。
陈末野柔和地看着他,指尖触过眼尾,在他那颗新生的小痣下点了点:“过生日呢,不哭。”
祈临看了他一会儿,别过头,眼泪扑簌簌地从湿红的眼眶掉下。
一些洇染在地毯里,一些碎在照片的塑封上。
他本来打算以后不过生日的,可是杜彬提起了,那他就想以新的方式去过。
当他以为自己真的不介怀时,陈末野又给他做了一碗面。
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陈末野总能戳穿他的伪装。
陈末野抬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祈临自暴自弃地偏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啜泣夹杂在冗长的沉默中,他很轻地叫了一声:“哥。”
陈末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嗯。”
“谢谢,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祈临是在凌晨四点才睡着的,好在他哭得不凶,陈末野用湿毛巾帮他敷过眼,所以第二天只是肿了一个早上。
下午去ROGOSA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和平时一样了。
乐队成员送的礼物都是实用型的,笔本练习册,台灯水壶充电器,林冬现甚至还给他提了一袋儿童零食大礼包。
杜彬给他发信息时,祈临正费劲地把礼物塞进背包里。
[杜彬:好好好,果然你又背着我当了别人的团宠。]
[杜彬:那什么,我昨天给你的礼物里……有封信,你看了吧?]
三分钟后,回复闪入。
[祈临:看了。]
[祈临:帮我回一句谢谢。]
杜彬作为见证过多段表白的发小,当然明白这句谢谢是什么意思。
[杜彬:完全不考虑?她很漂亮的,据我所知还蛮多人追的。]
然后附了几张朋友圈的自拍。
确实很好看,大眼瓜子脸。
[祈临:嗯,不了。]
[杜彬:临儿,该说不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躁动的人。]
杜彬身边就没几个不热衷恋爱的,那些泛滥的荷尔蒙甚至让他也跟着蠢蠢欲动过。
唯独祈临风雨不动,片叶不沾。
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祈临皱了下眉。
“……祈老师。”
小夏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祈临回神:“题目做好了?给我吧。”
小夏却捏了捏手里的本子:“那什么……不好意思,我刚不小心看到你手机了。”
她不是故意的,桌子在沙发后面,她转过来时就扫到手机屏幕了。
“没关系。”祈临并不在意,拿起本子过了一眼题目。
今天效率还可以,该讲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题目也全做对了。
见任务圆满完成,小夏清了清嗓子:“祈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能问吗?”
她少有这么好学的时候,祈临点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小夏满眼好奇,“我刚刚看到你手机上是个漂亮姐姐的自拍。”
话音刚落,刚结束表演的林冬现就从门外进来:“什么恋爱,什么漂亮姐姐?小临恋爱了?”
乐队里最八卦的就是林冬现,看着他和小夏一左一右都是满脸好奇,祈临无奈:“没有,偶尔刷到而已。”
小夏遗憾地哦了一声,林冬现却挑了挑眉:“是么?”
祈临这个年纪他经历过,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不管谈没谈,但刷照片就代表着他有那个念头了。
林冬现拍了拍祈临的肩膀:“加油小朋友,如果有喜欢的人,勇敢去追就好了,遇到什么问题欢迎来问本知心哥哥。”
陈末野刚到休息室门口,就听到林冬现这句中气十足的“知心哥哥”,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范弥和周趣正在身后聊天,差点就撞上他的后背:“诶,吓我一跳,咋了?”
“……没。”陈末野抬眸,就和休息室里的祈临对上视线。
祈临正好避开林冬现的追问,起身凑到门边:“结束了?”
陈末野先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将背包拿起来:“嗯,回家。”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祈临才发现手机一直在响,是杜彬的消息。
他帮祈临把拒绝带到了,女孩有点难过,但接受了这个回复。
[杜彬:以前刷朋友圈经常看到有人为陈末野所困,现在就是为你所困了。]
[杜彬:真是恨你们这些冷酷无情的帅哥。]
祈临回了他三个点。
[杜彬:说起陈末野,他那微信头像到底是什么,我感觉都可以列进世界未解之谜了。]
在杜家那顿晚饭之后,杜彬试探着以祈临发小的身份要到了陈末野的联系方式。
他的原话是想瞻仰一下学霸们的朋友圈,顺带拿去当炫耀的资本,结果刚加上就被他的头像整懵了。
[杜彬:我一直以为他是清冷派的,没想到是抽象派的。]
[杜彬:居然敢把蜘蛛捏手里拍照。]
[祈临:那是沙蟹。]
[杜彬:???]
[杜彬:你怎么知道?]
因为拍的时候我在现场,还是我抓的蟹。
但祈临没有向杜彬解释,看着这人傻乎乎地分析他是从哪猜出那是只螃蟹时……有种微妙的愉悦感。
陈末野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挽唇轻笑的表情。
祈临不是喜欢和人聊天的类型,回消息最专注的是上次月考……班里的同学排队问他题目。
这是陈末野第一次看他在路上一边和人聊天一边笑。
“祈临。”他忽地开口,可是等祈临抬头,用眼神询问时,他又发现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只是突然想叫他一声。
“怎么了?”祈临把手机锁上,侧脸看着他。
远处有车鸣响过,陈末野眼睫微颤,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