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垂着眼,一下也没敢和边悦溪对视了。
他用杯子舀起药水,把边悦溪脑袋上的泡沫一点点冲干净,用干毛巾擦过一遍,又用一块新的毛巾包住他的头。
边悦溪腹部的刀口还没长好,起身躺下的动作都得先侧身再进行下一步。
洗发床的辅助踏板放在床正中间,他要下床需得先侧过身,脚屈起来,再伸到中间下方才能踩到。
他用手撑着洗发床的一侧,使自己变成侧躺的姿势,原本伸直的脚收回来,整个人是蜷缩起来的状态。
脚都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够踏板,程野已经半蹲在洗发床侧边,神色紧张。
“是不是扯到伤口了?”他伸手想抱边悦溪,又怕自己操作不规范,使问题变得更严重,便又无措地收了回来,起身道:“我去找医生。”
刚站起来手腕就被拉住了。
目光下移,对上的是边悦溪那张线条柔和的脸。
“我没事,你别紧张。”
程野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确认确实没有忍痛的迹象,弯腰把他从洗发床上扶了起来。
双脚一落地,边悦溪非常自觉地在插座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转头笑着对程野说:“送佛送到西,再帮我吹个头吧。”
程野当然不可能拒绝。
他找出康复中心专用的吹风机,走到边悦溪身后,插上电,开始给他吹头。
边悦溪很快感受出该吹风机和普通家用款的不同。
几乎没什么噪音不说,居然还是智能恒温的!
这种康复中心得是什么价位啊!
吹完头,两人一起去陪护区看了山月。
有专业的月嫂照顾,宝宝精力分配很合理,白天玩耍,到了晚上就乖乖睡了。
两人怕把孩子吵醒后没辙收拾,没多逗留就回了房间。
术后五至七天才可以洗澡,边悦溪最多只能避开伤口用毛巾擦。
“你先去洗澡吧,我一会儿随便擦擦得了。”他对程野说。
程野点点头,拿好东西就进了浴室。
边悦溪竖着耳朵,听见浴室里响起了水声,他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前台的接待处二十四小时有工作人员值班。
但已不是中午接待他们那一批人了。
他人还没走到位,值班人员的微笑服务就已经跟了上来:“边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边悦溪怕扯动伤口,动作不敢太大,缓步走过去后,一双眼睛四处瞧,模样鬼鬼祟祟,“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依我的情况,是不是住42天就能恢复得很好了?”
“稍等,我这边查一下您的资料。”工作人员说着,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边先生,您的情况和普通产妇有所区别,除了剖腹产之外,您还做了另外两项手术,这两项手术也需要一定恢复期,经评估,您比较适合100天那档。”
边悦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回到房间时,浴室里水声已经停了,但程野人还没出来,应该还在穿浴袍什么的。
他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和以往一样,连个密码都没有。
边悦溪正看着,“叮咚”一声,有人给他发了消息进来。
无论是误接电话还是打开大眼睛,两次都是因为拿错手机。
真到了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即便是有一定好奇心,边悦溪也绝不会去看程野的消息。
等了会儿,程野从浴室里出来了。
“有人给你发了消息。”边悦溪说。
程野:“谁发的。”
“不知道啊,我没看你手机。”边悦溪笑笑,“我是一个很尊重他人隐私权的人。”
程野忽然轻轻挑了一下眉尾。
他的动作过于细微,要不是边悦溪一直在盯着他看,险些就要错过了。
“你刚才的表情什么意思?!”边悦溪好气又好笑,“对我的观点有异议?”
程野本就是个面部表情比较少的人,更遑论是这种含义较为鲜明的表情,几乎是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的。
除非真的忍不住。
从他的视角看,代接电话是一件很亲密的事。
尽管边悦溪是误接,他仍觉得这是一件很亲密的事。
另外,据他的观察,除了误接电话那次,边悦溪应该不止一次看过他的手机。
这些在他看来也都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做的事。
但凡做这些事的人是林阳,他早把人削一顿了。
但他是边悦溪。
所以无所谓。
他做什么都可以。
“无异议。”程野立马端正态度,眉眼柔和,言语间透露着一丝轻易无法捕捉的宠溺,“小法官。”
人一旦起了心思,就会变得无比敏锐,边悦溪偏偏就捕捉到了。
他注视着程野的眼睛,他的伶牙俐齿在这时完全失去效用,半响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
程野的视线先是停留在他的眼眸,然后慢慢下移,扫过他挺翘的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边悦溪的呼吸瞬间一滞,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声音大得他几乎耳鸣。
程野的脸慢慢靠近。
边悦溪本就掐得很紧的呼吸瞬间停了,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掌心里很快出了汗。
两张脸越靠越近,近到边悦溪觉得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都快无处可藏。
突然,近在咫尺的体温突然撤离。
他的脑袋被一只手揉了一下。
力道比往常要大很多,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隐忍气息。
“你该睡觉了,睡眠充足有利于身体恢复。”说话间,程野已经到了床头柜边,拿起了手机。
边悦溪这才重新学会呼吸似的,胸口快速起伏着。
抱着康复中心准备的真丝浴袍走进浴室时,他整个人都还是茫然的。
擦完身出来,他又恢复了以往的笑模样。
掀开被子,轻手轻脚钻进被窝里,在光线柔和的小夜灯下和程野唠嗑,“程野,多亏了你天天不间断地帮我擦妊娠油,我刚刚仔细看了,除了那次突然长出来的那条,别的地方一条纹都没有诶!”
程野手里拿了份文件在看,闻言淡声回应,“那就好。”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边悦溪悄悄勾了下唇角,抬手就把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关掉了。
没了光线,程野也不得不合上文件,躺了下来。
“你想聊会儿天吗?”黑暗中,程野无奈又放任地问。
边悦溪眨了眨眼,上来就是一个大招:“程野,你有喜欢的人吗?”
身旁的人明显一怔,半天没答上话来。
“嗯?问你呢,有没有啊?”边悦溪不放过他。
程野不答反问,“你呢?”
边悦溪:“我先问的。”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程野仗着边悦溪发现不了,看了他良久,才说:“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