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结束后,法学院全体学生和老师到学校正大门门口的校训石处合影留念。
紧接着是各系各班和各个寝室的内部合照。
程野从进校起就是一个人住,最后一个环节自然省去了。
集体留影时边悦溪替他抱着花,站在一旁等他。
等乌泱泱的人群四面八方散开,程野朝着自己走来,边悦溪才小声吐槽,“这么多人拍合照,到时候拿到照片不得有半米长?而且,能不能看得清自己的脸还另说……”
程野连相机里的原片都没见到,就笃定地说:“勉强看得清。”
边悦溪:“好吧。”
程野沉默片刻,“边悦溪,我们也算室友吧?”
“算啊,当然算!”边悦溪面露不解,“怎么了?”
程野浅色的薄唇轻轻弯了弯,“我们也来拍两张合照吧。”
“好啊!”边悦溪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俩能走到今天这步,也算是缘分了。
更何况程野还帮了他这么多……钱。
就算孩子出生之后两人不会再有过多交集,他们也还是朋友。
拍寝室照的摄影师都是各寝室出钱自己请来的,程野就一个人,自然也没请什么摄影师。
“用我的手机拍吧。”
程野找了个离他们很近的女生,请她帮忙。
女生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而立,面向镜头。
“可以稍微靠近一点。”她看着手机里的画面,用手掌指示两人的移动方向,“不是向我这里靠近,是你们两个人靠近一点。”
两人都往中间的缝隙挪了挪,只差一点就两肩相抵。
“好,看这里。”
边悦溪手里抱着花,朝手机镜头看过去。
忽然感到肩头微沉。
程野的手环上他的肩膀。
“好了。”女生拿着手机朝他俩走过来。
与此同时,边悦溪肩膀上的手也即刻收了回去。
拍完照,程野还有一些退校手续要办,边悦溪先乘杨叔的车回家吃午饭。
才刚到别墅区大门口,车就停了下来。
以往杨叔会用钥匙直接打开电动伸缩门,把车开进别墅区里面,中间那栋主楼前面才停车。
“杨叔,怎么了?”边悦溪问。
“悦溪,你先在车上呆着,我去去就回。”杨叔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伸了下去,又回过头,交代道,“我没回来前不要自己下车。”
边悦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应,“好。”
随后杨叔便下了车,步伐匆匆。
边悦溪往窗边靠了靠,透过车窗玻璃看向他的背影。
杨叔步频极快。
顺着他的行进方向望去,边悦溪看见了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整齐的西服套装,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即便是已经上了些年纪,他的长相仍然美观立体。
像用尺子比着长似的,五官比例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瞧着疾步朝自己而来的人,神色没有一丝动容,近乎冷漠。
边悦溪只用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程野的父亲。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男人神色更加冷漠。
又过了几秒,他直冲着车这边走了过来。
杨叔小跑几步挡在他身前,似乎是在阻止他。
男人总算停住脚步。
像达成了什么共识,男人站在原地等,杨叔返回车边。
他拉开车门,神色抱有明显歉意,“悦溪,少爷的父亲想见你一面。”
“别担心,我刚过去的时候就给少爷拨了电话,他都听着的,他一定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
“没事的。”边悦溪搭上杨叔的手,宽慰他道,“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豪门父亲偶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厮混,甚至同居数月已久,他会怎么做?
当然是砸钱喊他滚啊!
边悦溪下了车,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他做好了被一沓钱砸脸上,然后被要求出国,离开人家儿子的准备。
……他当然不会出国,就算程老头能给出比程野更多的钱。
他走到男人跟前。
“叔叔好,我叫边悦溪。”边悦溪和男人相比,身高略微矮了点,同他说话时视线微微上抬着,随时做好了钱砸下来时闭眼的准备。
“我知道你的名字。”男人侧身站着,声音和边悦溪想象中一样凛冽,“你在学校里很优秀。”
来了来了,先扬后抑。
边悦溪点点头,“确实。”
所以你要砸钱可得多砸点。
就算他不要这钱,被钱砸的经历可能这辈子就一次,数额当然是越多越好!
“你倒是不谦虚。”男人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他的脸,“我儿子从来没有这么上进过,可以的话,你能跟他结婚吗?”
边悦溪完全愣住:“嗯???”
“程野才十几岁的时候……”男人的话尚未言尽便被截断。
“你来这里干什么?”
边悦溪循声转头。
程野刚从车上下来,正大步朝他们走过来,他为毕业典礼特意打理过的发丝微乱,胸口频繁起伏,呼吸未定,连身上的学士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
等人走近了,边悦溪方觉手腕一紧,被一股力量轻轻一拽,拉得他后退两步。
程野则上前一步,挡住他半边身子,直面眼前的男人。
“小野,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你们,你别……”
“这里不欢迎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程野说着,拉着边悦溪往回走了几步。
看见杨叔他才松了手,交待道,“杨叔,带边悦溪回家吃饭,我有点事要处理。”
边悦溪回头看了眼,犹豫片刻,还是和杨叔先进了屋。
他不了解情况,留下也帮不上忙。
现场只剩下程氏父子俩。
“小野……”
“上车。”程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我不想再听你这样的人在我家多说一句话。”
男人上了车,程野立即踩下油门,轰鸣声划破长空。
他目视前方,抓着方向盘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这只手像握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隧道里昏黄的灯光飞速扫过车窗,像某种金属牢笼的栏杆,焊接得严严实实,让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程野是额头已下了汗,鼻腔里能进入的空气越发稀薄,窒息感愈来愈强烈。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感觉并没有好一些。
那种窒息感似乎并不来自于他的穿着。
车窗缓缓降下,城市的风顺着窗口刮进车里,方向盘旁从按钮上收回来的手指在无意识轻微颤抖。
出了隧道,汽车驾驶上主干道,几条道上的汽车密密麻麻,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在狭小的汽车空间里猛烈碰撞。
程野喘不上气,胸口闷出一阵绞痛。
他一只手狠狠抠着皮质座椅,另一只手猛打方向盘。
最终靠边把车停下。
“滚下去。”他没回头,尾音都在发颤。
“小野?你怎么了?”
程野抓紧方向盘,重复道,“滚!”
“我们不是要回家吗?你怎么这么反复无常?我……”
程野嗓子发干,再多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抖着手摸上车门,开门下车。
“砰”一声摔上车门。
程野顺着人行横道,朝着与车头相反的方向越走越快。
抓着他脖子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他终于得以自由呼吸。
另一边别墅里面,边悦溪吃完午餐,带着猫睡个午觉醒来了程野还是没回来。
他有点不放心,“李伯,程野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豪门的事儿谁说得清?
“不好说。”李伯也叹了口气,“有时候只是吵一架,有时候……会发生一点肢体冲突。”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边悦溪拿出手机,直接给程野打了个电话过去。
虽然李伯刚才已经打过,程野的手机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嘟”一声过后,那头有人接了电话。
“程野,你……”听到那边的音色后,边悦溪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叔叔,程野的手机就放在车里好了,我们现在让人去取,顺便把车开回来,谢谢。”沟通完边悦溪就挂断电话。
“李叔,程野人没有和那个人在一块儿,手机落在上午他租的那辆车里了,车现在在跨海大桥下面。”
李伯起身,“我让老杨带个人开车过去,沿路过去应该能把少爷也接回来。”
“好。”边悦溪也起身,到卧室换衣服,他下午还有课。
一进屋就看见那团小黄猫在床头柜上睡得四仰八叉,床头柜的抽屉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给挠开了,敞着一条缝。
“怎么在这里睡呀?小猫猫~”人一和可爱的小动物说话就会不自觉夹嗓子,边悦溪搓搓嘻嘻的毛脑袋,两只手掌顺着他的肚皮下方戳进去,将他整只猫端起来,转移到了床上。
嘻嘻迷迷瞪瞪睁眼看他一下,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边悦溪还完衣服,伸手过去推床头柜抽屉。
视线忽然扫到那个小小的黄色玻璃瓶。
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抽屉,把它拿了出来。
用装糖的瓶子装助眠药会让药由苦变甜吗?
否则他想不到用糖瓶装药的原因。
他把小瓶子举到眼前,转着看了一圈。
忽然被瓶颈上系着的一根细细的红线吸引了注意。
他念初三那年的下半年,学校超市挂出通知牌:凡带着学生名牌前来购物的九年级生均可获得一份毕业祝福。
当时拿着胸牌去的学生可多了。
边悦溪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人手一份小玻璃瓶装的水果硬糖。
为了表示个喜气,老板给每一个小瓶子都系了根红绳。
硬糖口味涵括草莓、柠檬、橙子、葡萄、苹果等。
边悦溪当时选的是柠檬口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