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号我这儿有,上车吧。”边悦溪一眼也没再回头看,弯腰钻进汽车后座。
两人一上车,杨叔立即踩了油门。
后排座位的车窗被降下一半,呼呼的风往车里灌。
边悦溪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他们以前没有自己的孩子。”
程野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和谁。
他附身越过边悦溪,将车窗升起来一些,只留了一条缝给他透气。
“我十岁之前,他们都没有自己的小孩儿。”像想到什么美好的回忆,边悦溪轻笑了下,“所以,我也还算幸运,不然十年前就在福利院门口冻死了,哪还能被好吃好喝地养十年。”
年龄太小时发生的事边悦溪都没有记忆,但自打他三四岁开始记事起,脑子里十岁前的每一个片段都是温馨而美好的。
边宏远和王雅琴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富裕,十九年前的他们年过四十了也没生得一儿半女。
所以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一个健康男婴时,两口子都认为是老天垂怜,抱着孩子,简直如获至宝,喜极而泣。
从幼儿园小班起,边悦溪就读的一直是当地最好的学校,美术、乐器,他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什么。
上下学也有爸爸妈妈亲自接送。
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遇到高处两人还会用力提着他的小手,带他玩荡秋千。
他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过到了二年级。
从三年级起,老师开始布置家庭作业了。
边悦溪打小就比旁的孩子机灵,课堂表现思维敏捷,反应快,唯一的问题就是沉不下性子,笔画多的字写着写着就没耐心了,甚至自己研究了一套更省时的写法。
写出来要么多一横,要么少一笔,有的甚至像狗爬,难以辨认……几乎全是错别字。
他的父母因此接到过语文老师无数次电话。
两口子对此也是很头疼,每天一左一右守着小学习桌,陪孩子写字帖、写作业陪到深更半夜。
一年下来,边悦溪有了很大长进,读小学期间都保持着班级第一的好成绩。
他也是班上唯一一个开家长会时双亲同时出席的学生。
因为他的父母都想去,只好都请假一天,去给孩子开家长会。
作为优秀家长代表,他们每年都会被老师请到讲台上发言,这时他们会逐一上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提前两个周就写好的发言稿。
而后领着老师发的一叠奖状回家,把家里的一面墙都贴满了。
有一天,他爸把他抱到腿上坐着,高兴得眼尾都是褶子,“小溪,你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在他上五年级那年,他多了个弟弟。
同样是在他上五年级那年,他的家长会第一次只有一个人参加。
而且还迟到了。
班主任让边宏远上台发表心得时,他抓抓头发,尴尬地笑笑,说自己没准备,随便说了几句就走下了讲台。
边悦溪还小,但他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六年级的升学考试边悦溪考得也很不错,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本C市最好的中学:市第七中学。
查到录取通知那天,他打开房间门就冲了出去,把手机举到王雅琴眼前,“妈,七中!我考上七中了!”
他妈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勺,一口一口吹凉了往嘴里喂,焦急万分,“小溪,乐乐根本不肯吃药啊!怎么办?可急死我了!”
边悦溪笑容黯淡,握着录取通知的手垂了下去。
不出意料的,初中三年里,他的父母再也没出席过任何一次他的家长会。
每一次老师打电话,他们都奔波在带二胎看病的路上。
甚至在边宏远生日当天,他们两口子都在医院里陪着二胎住院。
怕挤着孩子,两口子在病房外面租了一张六七十公分的折叠床放在病房地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挤得只能侧着睡。
起初边悦溪不知道他弟弟得的是什么病。
直到他上了高中。
艺术班的老师看了他的画,觉得他很有天赋,希望他能走艺考。
边悦溪回答说要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
回到家,他才刚一开口,边宏远就摇了摇头。
“小溪,从明天开始,你弟弟要住院了,医生说他多器官衰竭,要在ICU里长期上ECMO,也就是人工肺。”
说到这里,王雅琴已泣不成声。
“一天可能就要花费1-3万。”边宏远握住王雅琴的手,继续说,“我们家撑不起那么大的开支。”
他近乎悲悯地看着边悦溪,“以后你的生活费……要自己想办法了。”
后来,那套一整面墙都贴着奖状的房子被卖掉了。
卖的时候边悦溪在住校,那些奖状边悦溪一张也没来得及撕下来。
他的高中,是靠贫困补助金和在食堂给人打饭活下来的。
艺术班的老师不忍他埋没天赋,自费给他买原料,天天催着他到画室里跟着学,出去集训也带着他。
最后,边悦溪也不负他所望,艺术分拿了省四。
可他没那个经济能力支撑他上艺术学院。
他所填报的所有志愿里,没有一个跟艺术相关。
黑色的小车在A大东门停泊。
边悦溪笑容灿烂,“那我以后岂不是欠你300万了?”
程野点点头,拉开车门下了车,“慢慢还。”
边悦溪撇撇嘴,“嘁,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还呢。”
“为什么不用还?那可是钱,300万呢,换成百元票快70斤了,扔水里得砸起多大水花?你还了我坐河边一张一张打水漂都能打两天呢。”程野走在前面,背对着边悦溪,轻轻扬起唇角。
边悦溪稍稍讶然,没想到程野居然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他走快几步,想追上去的时候程野慢了下来,两个人很快并肩而行。
边悦溪眉眼弯弯,“打水漂打两天手都要废,我和你一起吧,工作量小点儿,两个人一天就打完了。”
四月悄然而至,气温回升。
草木欣欣向荣,学生井井有条。
除了边悦溪。
他现在已经被几个人催得焦头烂额了。
大学生艺术团社长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每星期联系他一次,问他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边悦溪假装很自信地笑两声,然后报进度。
“动作学得差不多了。”
“已经在跟音乐了。”
“学长放心,保证没问题!”
大学生艺术团这边的电话刚挂,班长追着又打过来,一周的问题比一周更尖锐,问他对科技创意大赛有什么设想,准备做什么实验,实验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构思呢哈哈!”
“实验嘛……金属铽方面的你觉得怎么样?”
“已经取得关键性进展,班长放心~”
问完科技大赛,班长接着又问春季运动会。
“运动会报那么多项目,你吃得消吗?”几秒钟后,他自问自答,“不过吃不消也没办法了,报都报上去了,不行找个人替你跑。”
这话算是点醒边悦溪了。
当天晚上,他才刚吃完晚饭没多久就问程野肚子饿不饿。
程野答,“你饿了?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我不饿,你饿不饿?”边悦溪是那种眼尾下垂的狗狗眼,看向人的时候简单又纯粹。
几乎在眼睛里写上“快说你饿”。
程野不自觉被他讨好到,“有点饿。”
“等我!”
边悦溪笑眯眯地跑到厨房,在厨师和管家的指导下,给程野做了一大碗阳春面端出来。
程野很庆幸自己有晚饭不吃饱的习惯。
他一根不剩把他煮的面全吃完了,擦擦嘴,问道,“说吧,怎么了?是有什么户外兼职找你吗?”
边悦溪摇摇头,“不过也差不多,都是挣钱的活儿。”
程野:“你说。”
“大学生艺术团的舞蹈表演。”边悦溪搓搓掌心,”第一名有3000块奖金呢。”
“不行。”程野都不用评估,“你现在怀孕16周,一般孕妇连走路的步数都要控制,更何况是跳舞。”
“可是我已经报名了。”听他这么说,边悦溪似乎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虚,“而且我才跟社长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程野想了想:“……我替你去。”
边悦溪露出笑容,继续输出,“还有这次运动会,我报了50m、100m、400m接力赛和5000m长跑。”
程野觑了眼只剩下一点汤的面碗,吃人嘴软:“行。”
边悦溪眉开眼笑:“月末还有第五届科技创意大赛,我的实验设想主要是关于铽的……”
都已经退了这么多步,程野自然不可能拒绝:“那东西有辐射,我替你做。”
“还有其他的吗?”他问。
边悦溪摇头,心满意足,“没有啦!”
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解决了,边悦溪安安心心准备洗澡睡觉。
洗完澡,他带上枕头去程野房里。
却没见他人。
会不会在书房?
这么晚了还吃这么一大碗面,睡不着也情有可原。
边悦溪突然后悔下面条时放这么多。
不过程野怎么这么大人了,吃东西还跟个半大小狗似的,不知饱胀。
一边悦溪一边想着,一边进了程野那间书房。
书房里也空无一人。
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顿住脚步。
犹豫几秒又回过头,看向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背。
《怀孕每周吃什么》
《怀孕40周营养食谱》
《协和专家孕产大百科》
《海蒂怀孕大百科》
《怀孕一天一页》
《胎教故事爸爸读》
《陪老婆怀孕》
这一类书籍占了整整一面书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