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了,在时樾的预料之中,他考了满分。
不是750的满分,是600分满分,数学是0分。
贺琳得知时樾的高考成绩,更极端了,几乎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时樾年迈的爷爷奶奶也劝不住。
贺琳没来闹时樾,只抓着时景松闹,横竖认定是时景松怂恿时樾跟她赌气,故意把数学考0分。
为了时樾的学习成绩,她付出了多少精力和金钱,本以为就算时樾数保不成,至少能考上清华北大,怎么就成了这样。
“贺琳,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话,”看贺琳不依不饶,把家里闹得人畜不安,时景松压着怒火道:“可事到如今,我看你仍然不知反思,只一味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问题,达不到你的要求,都是别人的错,你永远一点错都没有,你怪我怂恿儿子跟你赌气,那我问你,你对儿子做了什么事,才会觉得儿子要跟你赌气?”
贺琳被问得愣住,语塞。
“你怪他飞不高,可是你亲手前剪了他的双翼啊!”时景松痛心的说:“贺琳,你自己好好想想,从前那个开朗的儿子是怎么一点点变得沉默寡言的,曾经参加数竞的人,又是怎么患上数学恐惧症,导致高考数学0分的,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没有想过也不要紧,我来告诉你,全都是因为你的强势和自私导致的。
车祸,若不是你强势站在儿子床边监视了他一夜,会发生这种事?出事后,若不是你偷偷把儿子转院,才一出院,就不顾他死活的逼他学习,会导致他呕吐到胃出血,患了上数学恐惧症,不要说你没有,出院搬家那天我看到那张作习表了。
好,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你仍然不放过儿子,还在以死相逼……那怕到了现在,你仍然还在逼他,你现在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是,你没闹他,你在闹我,可你自己听出来没有,你表面是在闹我,你的字字句句却都是在往儿子心上血淋淋的捅刀子,在提醒儿子,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不好好学习的结果,你爸妈之所以吵架,是因为你考不好,你的爷爷奶奶之所以不得安宁,也是因为你考不好。
贺琳啊!在你责备的时候,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最难受的不是你贺琳,是儿子,数学曾是他的强项,结果,考了0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就这样白费力气,付之一炬,他心里得有痛苦……”
“真的够了。”时景松疲惫不堪的继续说:“贺琳,若你到现在了还不愿意从自身找原因,我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会把儿子带走,你爱跳楼跳楼,爱干嘛就干嘛吧,仅你高兴,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迁就你。”
“这封信是辰川给我的,去年林城那次家长会,儿子写给你的,你自己好好看看,也好好想想,从始至终,你真的爱过儿子吗?你爱的自始自终只是你的自私和强势。好自为知吧!”
时景松从裤兜里摸出时樾曾经写的那封信,塞在贺琳手里。
贺琳想要反驳,她爱,她当然爱时樾,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爱她的儿子,别的话贺琳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就唯独这句她听进去了。
可时景松说完就走了,把时樾爷爷奶奶安抚去睡下,他便去时樾房间陪时樾,毫无不给贺琳辩驳的机会。
贺琳一人独处呆愣在房间里,颤抖着双手打开信,她急迫想知道时樾会给她说什么?
妈,我一直都很听您的话,从来没有违背过您,您要我必须获得保送名额,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做到,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违背您意思的事,请您饶我一次,给我一次自己做决定的机会。——时樾
贺琳抖着嘴唇读完一字一句,她读出了一字一句间的苦苦哀求,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最爱的儿子心里自己像个恶魔一样,让儿子这般恐惧。
所以时樾说的那件违背她意思的事,是指他和季辰川的事,儿子并没有打算瞒她,老早就在准备向她坦白求饶了……可她始终对儿子的求饶嗤之以鼻。
贺琳重重跌坐在床上,她终于开始反思这些日子以来她对时樾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她亲手折掉了时樾的双翼吗?
那时樾是什么时候患上数学恐惧症的?是在公寓里痛苦呕吐那次?还是后来?
心理医生的话,时景松方才的话,还有林城那个开锁师傅的话,现在,贺琳不得不都努力去从新去思考……
“爸,对不起!我又害您被闹了,还害爷爷奶奶不得安宁。”时樾坐在书桌前,对半边屁股虚坐在他床沿边的时景松红着眼眶道歉。
“咱们父子俩,不说这些。”为让时樾放松心情,时景松费力挤出一个还算轻松的表情,他问时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爸爸是指你准备上什么大学?”怕时樾不明白他的意思,时景松补充说。
“我想去四川上美术学院,环境艺术专业。”像是怕遭到反对,时樾极小声说。
时景松一听,当即明白,季辰川开装修公司,离不开设计师,时樾要去学习设计,情理之中,若不出现这些意料之外,时樾原本会有更广阔耀眼的道路……一只原本可以展翅翱翔的鹰,却被这个家活生生折了翅膀。
“好,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爸爸支持你的决定。”
“您不反对吗?爸。”时樾诧异的看着时景松。
“不反对,爸爸尊重你的选择和决定。”
“谢谢您,爸。”
时樾脸上终于看到一点点高兴。
时景松走后,时樾拿出了纸和笔,又开始画画,不过,他没再画那些抽象的画作,他是画室内设计图,这个决定早在听季辰川说要开一家装修公司时,时樾就暗自做下了,而且这一年,他一直在自学设计,以时樾的天资聪颖,对他来说还真不难。
这一刻,时樾特别特别想告诉季辰川,他要去学设计了,等学好了,他就去季辰川的公司给他打工,他想问他,要不要招他这个员工?
时樾埋头画着,心里想着季辰川,嘴角不觉轻轻勾起,可突然,时樾停下了笔,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明显的笑也消失了,他想到了贺琳,他不知道如果贺琳再以死相逼,不准他去学设计,他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旦在脑子里起了头,时樾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往下想,他想到了更多更坏的结果,越想越陷入其中不能拨,这些可能会出现的结果都是他不能自救的深渊。
时樾变得越发沉默不言,他悲观认定那根支撑他屹立不倒的断了的神经不可能有接好的机会。
时樾不知道,在他沉浸在悲观里不能自救时,季辰川却为他忙得脚不沾地。
那晚,听时樾决定要去四川上大学,时景松一出去时樾房间,同往常一样,就背着所有人偷偷给季辰川打了电话。
因此季辰川接连跑了四川好几趟,比时景松这个当爹的还要不放心,去看学校,看学校周围环境,就怕环境不好,时樾本生容易水土不服,而且时樾从没住过校,又担心怕时樾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要给时樾找离学校近的房子——
若时樾自己住,又担心时樾不会煮饭吃,毕竟在林城的时候,只要时景松和贺琳出差,时樾基本都是在他家吃饭,还从没见时樾下过厨,记得时樾晕倒在浴室那次,他们煮面吃,时樾自告奋勇煎鸡蛋,结果都给煎糊了。
越想越不放心,季辰川甚至大张旗鼓要找一个可靠的煮饭阿姨,可看来看去都没有适合的。
时樾喜欢吃冯柳钰炒的菜,最后,季辰川索性请他妈给他写了一份菜谱,到时候实在不行他可以隔三岔五去四川,给时樾把菜都准备好,林城离四川也不算太远。
直到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季辰川才总算放下心。
把时樾这边忙完,季辰川又投入没完没了的工作中,经过这半年多的打拼,他的装修公司基本上算是上路了,在林城小有名气,但季辰川并不止于此,他有更长远的打算。
他和雷跃时常保持联系,雷跃准备在非洲干一个大项目,现在的非洲就相当于八十年代的中国,只要敢投,有的是商机,季辰川也有些心动,准备抽时间去一趟非洲考察,和雷跃敲定这个项目。
但前提条件是,要先考虑雷跃和黄晋玉会不会被黄晋玉他爹逮回国。
随着开学时间临近,事情突然之间有了新的转折点。
从那天过后,贺琳没再因为时樾的成绩闹,她正常工作,就像这件从没发生过一样,但时樾发现,贺琳总是偷偷在暗地里观察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哭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时樾真的已经怕了。
每到这个时候,时樾只能用更深的沉默来回应贺琳,他不知道贺琳是不是又在准备要拿他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