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樾还未能从方才感动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脸上的神色一瞬之间变化万千，惊诧，害怕，恳求，种种情绪混杂，似一口大染缸，复杂得他手足无措。
他以为最先洞察到他和季辰川关系的人会是他妈，没想到会是他爸。
“不要问爸爸是怎么知道的，你就回答爸爸是，还是不是？”时景松补充道。
“是。”
时樾坚定不移答。
不管时景松会怎么处置他，该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
面对时樾的答案，时景松诧异自己竟然没有太意外，就像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似的，他只是用力叹了一大口气，嘴里喃喃说：
“果然没猜错。”
“爸，您诈我？”
时樾惊悔，他以为他爸已经证据确凿。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爸爸诈不诈你，是这件事将会引发的后果你想过没有？”时景松道。
“想过，在没表白前就深思熟虑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他爸已经知道，时樾也不藏着掖着，他道：“爸，我不管您怎么看我，觉得我有病也好，疯了也罢，我不治，也不改，因为治不了，也改不了。最坏的结果是破坏了两家这么多年以来的邻居情谊，还有就是逼我们分手。”
“破坏情谊，分手，这些都是轻的。”时景松又叹了一大口气，“你还是太小看你妈妈了。”
“所以您现在是逼我在我妈发现前跟季辰川分手是吗？爸。”
他妈将来会怎么样，时樾不管，也管不了，他现在面对的是他爸，他只想晓得他爸是怎么想。
“如果爸爸说是，你会怎么做？”
“分手，绝不可能。”
“爸，”时樾又说：“我能问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吗？就算是诈我，您也要有根据。”
“我看到了你们相互的回复。”
“您有季辰川微信？”
“没有，我一个同事有，他认识辰川。”
“那也看不到我的发的朋友圈啊！”
“他儿子是你同班同学，用他微信加过你好友。”
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话题聊到这里，父子俩突然陷入沉默，过了良久，大抵是认为当父亲的应该为步入歧路的儿子指一条明路，时景松开了口，不过，说出的话却违背宗旨，变成了提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您是指我妈那儿？”时樾望着时景松。
“对！”
“我会努力获得保送名额，把它当成坦白的条件。”
“好，我给你瞒三个月。”
“爸，您不反对？”
时景松不反对，不支持的中立态度严重超出时樾意料之外，他感激地看着他爸。
“别高兴得太早，季辰川的态度决定这件事的结果。”
“我相信他，他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爸爸也不想失望，”时景松严肃的态度变得忧愁，“你是爸爸的儿子，爸爸知道，你年纪虽然不大，但做事一向慎重，绝不是一时兴起，爸爸希望你能赌赢，抛开辰川优越的家境不说，单说辰川这个人，爸爸还是很欣赏的，是个非常有担当的男人。”
“爸爸这么说不是支持你，”时景松走向时樾，忧心忡忡地拍了拍时樾肩膀，“未来的路还很长，要怎么走，靠你自己。行了，爸爸去给你妈妈打打下手，不然她又该生气了。”
“谢谢您！爸，”时樾对着时景松出去书房的后背说：“我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坎坷，泥泞，但我绝不回头。”
时樾看见，在听到他示以决心的话后，他爸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擦了一下眼睛，背影也不似他转身时的那一瞬间潇洒，然后不轻不重关上书房门，大抵是猜到他可能会打电话给另一个当事人吧。
时樾压下心里的愧疚，拨通了季辰与.眼川电话。
电话才响了一声，季辰川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过，时樾没让季辰川多说一句，他便打断了他，他说：“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要先听那个？”
电话这头，季辰川身上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正忙于自己的计划，听时樾语气不太对，看来这个坏消息和好消息都伴随着沉重，不然时樾不会用“你”这个谓称，他会用“男朋友”或者“辰川哥哥”。
“先说坏消息吧，好消息留来压轴。”季辰川的神色阴沉下来。
“我爸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时樾把背紧紧靠在书架上，神色不忧不喜。
季辰川握电话的手抖狠狠了一下，他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他问：“时叔怎么说？没为难你吧？”
“没有。”时樾把脸仰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消息季辰川大概已经猜到了，但他的脸色却更阴沉，他听到了时樾的涰泣声，这声音在用力撕扯他的心，他小心翼翼问：“后悔吗？”
电话里，季辰川听到时樾气到发笑，“男朋友，你说这话时确定是摸着良心说的？”
“时樾。”季辰川张了张口，喊了一声。
“如果我说后悔了呢？”时樾气得咬着后槽牙。
季辰川就怕听到时樾这样讲，他垂下头，沉默了好久，几次想张口回答时樾，双唇却似挂着万斤重量，沉重得他不能张。
“说话呀？回答我。”时樾催促，他更怕听到季辰川说放弃的话。
“我会放手，让你回头。”季辰川终于红着眼眶颤抖着吐出这八个字，像是把心嚼碎了混着它们一起吐出来，字字带血。
“你给我听好了，季辰川，”电话这头，时樾下达命令般道：“从向你表白的那一刻起，我时樾就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只要你不后悔，我陪你一辈子！”
听着电话里时樾的誓言，季辰川深切感受到在这段满是反对的感情里，时樾是一名勇士，而他是一名懦夫。
“时樾，我会永远铭记你这句话，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厌烦为止。”
一辈子太长，季辰川不敢轻言，他怕时樾有一天厌烦了，后悔了，没有回头路，因为知道自己一旦许了诺，就会执念地守一辈子，那时时樾就走不脱了。
电话那头，季辰川没有听到时樾再说话，只有不明显的涰泣声传来，这边，季辰川也没再说一句话，似乎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应该要以美好的誓言延续，谁都不要发出声音惊扰它，就让它这样一直延续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是时樾先挂断了电话，因为时景松敲响了书房门，叫他出来吃饺子。
时樾知道他爸是在提醒他，他妈包好饺子了，尽快调整好状态，别让贺琳有所觉察。
时樾出去书房，飞速去他的房间抓起一套睡衣，冲进了浴室，用凉水浇回状态。
从这天过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怕两家只相隔短短几步，时樾和季辰川却没见过面。
如时樾想的一样，他开启了更疯狂的学习模式，季辰川开启了不知疲倦的机器人般的工作模试，他们基本是发信息，连电话都很少打，因为时樾有时间时，季辰川没有，而季辰川有时间时，时樾没有。
时樾和季辰川之间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新学期开学前一天，季之若和冯柳钰从苏州回来，时樾爸妈正好也出差回来，老规矩，聚在季辰川家吃晚饭，饭桌上，时樾和季辰川终于见面了。
好久不见的俩人眼里都盛满了对对方的思念，他们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双方给对方第一眼的最直观感受几乎一样，时樾看到季辰川比之前瘦了好多，季辰川看到时樾的状态没有之前好。
冯柳钰很温柔，却很有力量，在她的招呼下，所有人都坐下，和从前一样，两家人边聊天边吃饭，其乐融融。
不过，时樾却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他爸就不说了，他妈和季辰川爸妈居然谁都没有像之前一样再拉扯他和季之若，除此以外，这顿饭结束的时间也比之前快了一个小时，之前他爸和季辰川他爸怎么都会东拉西扯到十点，今天竟然九点就结束了。
直到凌晨一点，刷完题躺在床上，时樾还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神经质，他总觉得他妈和季辰川爸妈一定是知道了点什么，才会有今天不同寻常的举动。
正是因为这些不同寻常，在吃饭时，因为心虚，他和季辰川都默契的不敢有太多交流，俩人就只在桌子下悄悄牵了手，而且不敢一直牵。
被这些不确定的可能搅扰得时樾辗转反侧，他知道季辰川明天要自己开车跑工地，他不想打扰季辰川休息，疲劳驾驶很危险，可之前不见面尚能坚持，今晚见到了，连一句体已话都不能给对方说，让时樾整个人特别焦灼，他迫切想听季辰川的声音，想见他，想拥抱他，想亲吻他。
正在时樾和自己的自私作决斗之际，他的手机响了。
时樾预感到一定是季辰川发的消息，他赶忙从枕头下抓过手机看，果然是季辰川发的微信消息：
“我的乖小孩睡了吗？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