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赶尸人干的,那么凤凰寨里的每一个男性人类都有嫌疑。
当然,光屁股到处跑的小孩除外。
秦殊的视线向外扩展,盯着院子外的夜景,落在高低起伏的、灯光连绵的山脉与楼房之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人太多了,肯定不能一个个排查,到我明年生日都查不完。”
“男人没有炼蛊的传承,有问题的不会只有一个人,也许他们有同谋,也许他们互相敌对,很难说,”裴昭打开一罐冰雪碧,慢悠悠喝着,“明天我们还是先查鼓楼。”
“好,都听你的。话说刘村长也是奇怪,居然直接允许我们进去调查了,都不问问为什么……那里不是凤凰寨的信仰圣地吗?就这样让外乡人轻易踏足,有问题。”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裴昭想了想,“其实我觉得,那个叫龙娥的人,也有问题。”
“……欸?”
“她是驱逐山匪的护乡英雄,也是被献祭的封建悲剧,这都没错,但她屠村了。”
裴昭停顿片刻:“屠村就是屠村。她杀死了所有成年人,一个也没放过,孩子们也没有真的活下来。但现在,她被幸存者们当作偶像来崇拜,连这座山也以她为名……”
秦殊低声接话:“是不太对劲。她可以有雕像,有传说,有一整座专门用来记载她毕生事迹的纪念馆,但被毫无芥蒂、毫无恐惧地崇拜到这种程度……历史上真的没有玉岩。这种事情。”
“所以,不要完全相信任何神灵,好的坏的,”裴昭目光放远,看着那条他不让秦殊细看的银河,轻轻道,“任何拥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任何会思考的东西,都有私心。”
秦殊坐直了些,把裴昭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笑了一声:“昭昭,你总是能说出一些很帅的话,我要向你学习。唔……那江城的城隍爷呢?也不能轻信吗?我感觉他人真的很好。”
裴昭歪头:“他有告诉你我是谁吗?”
“……嗯?”
“你去问他关于我的事,问得越细,他越不会愿意说,总能想办法三缄其口,蒙混过去,”裴昭不紧不慢地说,金眸在夜色里蒙着淡淡的雾,“因为他再如何善良,再如何关爱江城子民,也会率先选择保住自己的城隍官位,再去考虑做些善事。”
秦殊怔了怔,很快就思索着回:“哦,噢……懂了,小命第一,乌纱帽第二,为人民办实事排在第三。”
“嗯。”
“也不是不能理解嘛,只要人家肯办事就行。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总得先给自己留下一条命在,才能做更多该做的事。”秦殊靠回躺椅上,懒洋洋地感慨。
裴昭毫不惊讶于秦殊的反应:“说到别人的不好,你总是很宽容。”
他才若有所思地说完,正想把贴在秦殊腿上的手收回来,却被秦殊又扣着手腕拉了回去。
“我分明对所有人都很宽容,”秦殊低头轻轻捏着他冰凉的指骨,像在把玩一款脆弱的解压玩具,笑了笑,“我就是宽于律己,也宽以待人……”
裴昭没吭声,看着秦殊被月光勾勒的侧脸,乌黑睫羽在眼尾洒下的阴翳,那抹一如往常的笑。
元宝拽着煤团从他口袋里跳了出去,偷偷摸摸顺着院子暗处的边角爬远了,跑得飞快,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裴昭微微抿唇。
“所以你是谁?”
秦殊没管它们,沉默少许后轻声问:“这是我的成人礼物吗?”
“不是。”
“你的礼物是……”裴昭站起身,循着秦殊仍扣握在他手腕的那股拉力,顺水推舟靠了过去。
他坐在秦殊的腿上。
好整以暇地跨坐上去,大腿压着大腿,膝盖夹住少年人骤然绷紧的腰。
裴昭神色平静,顺势解救出自己被揉捏得温热泛红的手,又将手按在秦殊肩头,轻轻一推。
“啪”的一声,秦殊像块豆腐似的被推倒了,脑袋向后仰去,不轻不重地撞在躺椅靠背上。是他自己没有用力,也没有对抗。
一抹凉意涌了上来,是裴昭的掌心。他一只手贴在秦殊心口,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秦殊脸侧,捧起他的脸。
秦殊眸光怔忪,却分外配合地扬起脸,望向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背对着月光的漂亮少年。
柔软的墨黑发丝在冷风中摇曳,随着裴昭低头而缓缓垂落在他额前,颤动着映出霜雪般的细闪。
秦殊喉结滚了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吞咽动作。他低声说:“裴昭,你别坐在这个地方,稍微往后坐一点。我,我……”
“嗯?”
裴昭歪头看他,眸中闪过浅淡的不解,那双似工笔勾勒的唇微微张合,吐出了一个无辜至极的问题:“我很重吗?”
秦殊忽然感觉,自己要活过来了。
他的心脏在跳。坚定地、剧烈地跳动,不断追逐着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再也无法停止。
紧接着,是一股短促却强烈的窒息感,随着突兀恢复的血液循环而贯穿全身。挤压着他的肺叶,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难以自制地大口呼吸起来,裹满山间灵力的氧气重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秦殊忽然发现,裴昭的手很冷很冷。
像一块干冰,轻轻贴在裸露的皮肤上,那种刺骨冷意会化作灼人的滚烫触感,带来约等于被烧伤的错觉。
但这一切过于复杂的感官冲击,给秦殊带来的刺激,都比不过裴昭接下来主动作出的事情。
裴昭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略带犹豫的目光毫不遮掩,仔细描摹着秦殊的五官。
思考半晌后,裴昭俯身吻上他的眉心。
一个柔软、冰凉的吻。
细碎的发丝随之落下来,贴蹭勾缠,与秦殊自己的头发绕在一起,不轻不重地印在脸上,摩挲出细微的痒意。
“……裴昭,不要……”秦殊话音一顿,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他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嘶哑得可笑,简直像个正在挂脖子上吊却生机勃勃的恶灵。
“不喜欢被亲这里吗?”
而裴昭的唇只离开了一瞬,又轻轻慢慢地贴了回去,带着某种秦殊难以理解的用心与郑重。
那是一种能令人发狂的柔软触感,却就这样摆出堪称可恶的无辜姿态,像朵煮熟的莲瓣盖在秦殊眉心上,用太过缓慢的速度一张一合着,低语着……
“秦殊,你该喜欢的。”
这像话吗!
“……不,不是。”秦殊发现自己的呼吸热得像火,他咬牙抬起手臂,握住裴昭单薄的腰,朝反方向推。
“不要坐在我腿上,不要用膝盖卡着我的腰,不要贴那么近,我活过来了……退,往后退。”
“……”
裴昭表情微微僵硬,逐渐听懂了秦殊什么是意思。他本来真的没懂,直到秦殊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活剥了。
那种熟悉的食欲。遥远又熟悉的食欲。
裴昭低下头,极快速地扫了一眼,随后唇角微颤了颤,立刻放开手中力道,任由秦殊把他猛地向后一推。
膝盖压在竹椅两侧摩擦摇晃,接连着折腾出各种嘎吱嘎吱的怪响,和秦殊压抑不住的呼吸声缠在一起,迸发出荒诞又厚重的热意。
他现在跪坐在秦殊的小腿上,很完美的安全距离。健康,和谐,清爽,大家都可以呼吸。
“……生日快乐,秦殊。”
裴昭很擅长调解自己的心情,他眼神只是稍稍游移数秒,紧接着居然就率先冷静了下来。
那两只能要人性命的手犹豫着动了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安置,最后又轻轻搭在秦殊膝盖上。
“我是谁,无关紧要。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裴昭轻声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看清你自己是谁。”
“谁说你无关紧要,我差点被你弄死了,就……就在刚刚!心情美死了,胆子吓死了,然后社死了。现在我的心脏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秦殊瞪着他,一字一句幽幽顶了回去,口吻十分不客气。
裴昭听了有些脸红,可也仅此而已。
他表情居然还是一派正经的,与往常冷冰冰的样儿区别不大,用着那种在此刻让人心跳又恼火的柔和声音,徐徐安抚:“你对我有反应,不是我的本意。但这也不奇怪,没有必要过度看待。你十八岁了,本来就是情与欲……”
“别说了别说了!哎,我错了行吗,”秦殊赶紧出声打断,慌不择路按住他的手腕,话语中仍裹着尚未恢复的喘息,“好好好,裴老师,现在我们来聊聊我是谁,我真的特别好奇,特别愿意听。”
“摸摸你的额头,你今晚注意力太不集中了,还没发现?”裴昭正色道。
“你,我,你都这样了我想集中也没办法啊……嗯?”秦殊又忍不住抱怨,同时听话地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拍,剩下的抱怨顿时截然而止。(审核员,男主一拍脑门有什么问题?请注意他拍的是脑门!HEAD!脑门!)
冰冷,锋利,坚硬,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恰到好处的弯曲弧度,猝不及防地与他的手撞在一起,贴合在他的掌心。(审核员我求你了仔细看看前后文行吗,这就是一只兽角!一只真正的兽角!独角兽!)
“……这是,这是我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兽角?!”秦殊猛地攥住自己头上多出来的黑色利角,既惊又喜,“嘶,我用力捏它居然会痛!”(审核员我求你了看清楚行吗!你认识独角兽吗!你有没有看清楚这只角长在男主的脑袋上!脑袋上!)
“嗯,这不是你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裴昭弯起了唇,“这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器官。这么用力地捏它,当然会痛。”(审核员你到底见没见过独角兽!)
“我的器官……”
秦殊低声重复,心头涌上些许惊悚。他陡然想起了这几个月里,自己偶尔会在睡不好时做的那些噩梦,血腥的,痛苦的,折磨别人的,折磨自己的……不堪回首的梦。
他好像是个怪物。
他也仍记得城隍爷曾半开玩笑似的说过——你前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昭会知道吗?他梦里的那些事……
秦殊不由追问:“我妈妈脑袋上也有这个吗?”
裴昭眼神无语:“……没有。”
“我爸呢?”
“没有。”
秦殊有些头大:“那昭昭,你是不是也没有兽角?我和你不是同一种生物吗?那我们有生殖隔离吗?”
最后那个问题令裴昭一呆,琉璃似的透亮金眸被月光染上少许阴霾。他很轻地自言自语:“……总是喜欢问这个。”
“嗯?”
“没什么,说回正题,”裴昭略微垂眼,拉起秦殊的手,冰凉指尖贴在他腕间有力跳动的脉搏上,画出几笔奇怪的笔画,“我要送给你的成年礼物,是洞见自观,是知识。”
秦殊正欲开口,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有种怪异的感觉从他手腕传至眉心,在兽角根部旋绕着,泛起一抹山泉淌过般的清冷感。
很舒服的感受,能瞬间让满身焦躁的人神清气爽,而紧接着,在秦殊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刹那,知识就以一种分外霸道的方式闯入他脑海中,在他眼睛前漂浮。
太高级了。裴昭根本不需要一字一句教他怎么做。仅仅是用这种怪异又高效的传输方式,就能让他快速理解自己的角是什么东西。
这只兽角就是他的身体器官,也是他重要的组成部分,确实可以被他由心念所控制。但他必须要时常练习,在没能做到“随心而动、收发自如”之前,都必须要提着一百分的小心翼翼。
否则一旦心有杂念,要么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人性自走的独角兽,要么还有可能,出现不可挽回的小小危机。
因为按照秦殊的理解,这玩意儿,有点像小狗的尾巴……嗯,那种拉布拉多的尾巴。若是情绪过于激动,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擅自攻击,或者拽着秦殊的身体冲出去。
“看来这几天我要多练练,在回江城之前彻底掌控它,不然回二中就真的尴尬了。”秦殊心中震撼,不由得多了几分紧促感。
“你很聪明,多看几遍就会了,如何控制你的兽角,如何使用它、隐藏它……将它当作你最称手的武器。你的安全保障,从此会有显著提升。”
解释到这里时,裴昭终于离开了秦殊的躺椅。
虽然秦殊并不是太想让他离开,但这种时候,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才能让裴昭再坐回他的腿上。
好像会显得怪怪的。对,这太怪了。
裴昭并不知道他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拿起那罐被遗忘在茶几上的雪碧,喝了一口:“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你变强了,我就可以放心一些,让你自己出门到处乱跑。”
秦殊怔了怔:“你跟我一起来凤凰寨,是因为不放心我吗?还有之前被我拉着到处去玩,也是因为……”
“嗯,有部分原因。但我也喜欢。”
裴昭走近了些,将手搭在秦殊脑袋上,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头发,小心地抚摸那只幽黑的、危险的独角,很温柔的力道。
“何况,既然我是阿布口中的异数,那我终究还是会来到这里。被卷入这一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缘分,玄之又玄的说法?徐道长也喜欢这样说话,他特别相信这些,但我不想去信。”
秦殊握住裴昭的手腕,却不是想拉开他的手,而是让他摸得更安全些,避开削铁如泥的兽角尖尖。
“裴昭,我觉得这种想法会让人产生惰性,我不会认同自己被命运、命格和因缘所控制。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凭心意选择的,所以我也会承担相应的选择后果。”
裴昭一怔,接着就听秦殊轻声继续:“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因果,只是……人生而已。对吧?人生就是这样。”
“嗯,只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就好,这是你的道。”裴昭弯起唇角,看上去心情挺不错的。他似乎很喜欢听秦殊说这些,语气比往常轻软。
而秦殊顺势揽住他的腰,趁着裴昭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把人家直接拉回了自己的腿上。
这次是侧坐着,裴昭倚在他臂弯里,肩膀贴在他胸口,没有之前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嗯,安全一些。
秦殊把下巴搭在他肩头,严丝合缝:“所以,为什么要等到我十八岁了,你才忽然教我这些呢?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吗?”
“成年人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裴昭垂眸,“从现在开始,你有权力支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也必须要为此负责,就像你自己说的……想用它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管管我吧。”
“……嗯?”
秦殊低笑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悄悄收紧,耍赖似的嘟囔:“反正以前也从来没人管过我,没有人愿意和我沾边,我只能抓着你不放了……裴昭,裴老师,裴师父,你管管我。”
裴昭没吭声。他有些怔忪地靠在秦殊怀里,任由秦殊把他当成个人形抱枕,鼻尖抵在他耳边一呼一吸,散发出无法忽视的热意。
他在思考,在权衡利弊,在欲望与理智对立的漩涡里,很多时候,实在是难以取舍。
“我性子很极端的。”
良久,裴昭被磨得受不了了,最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警告。
“有吗?”秦殊听着颇为不解,“昭昭,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温柔的人了,真的。”
“……那是你在自欺欺人。”
裴昭顿了顿,轻声继续:“秦殊,我真的不是一个好老师。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不能是真正的师徒。”
“那如果我偏要,会怎么样?”秦殊把他箍得更紧,没有零星半点要放手的想法。
“你将会背负我的因果,我也会背负你的。对了,你不相信因果……那换一种说法。”
裴昭微微侧过身,直视着他:“你将要对很多与你无关的事情负责,对我在未来做出的所有选择而负责。你将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些选择的后果。反之亦然。”
秦殊思索片刻:“那我们不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嗯。”
“反之亦然的意思是,如果我在未来不小心捅破了天,你也得帮我擦屁股,和我一起搬砖补天……是吧?”
“是。”
“那多好啊,我接受。昭昭我跟你说,现在我又相信因果了,我要和你绑定!”秦殊扬起了唇,心里的忧虑反倒一扫而空。
裴昭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不经意般凑得越来越近,鼻息交缠。
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在秦殊眼前颤动着,恍若蛊惑人心的蜜糖缓缓淌了出来,瞳眸的主人却仍神色莫测,嗓音清冷如雪:“秦殊,如果你陷得太深,就不会再获得真正的自由。”
“你觉得我怕这个啊?”秦殊用兽角撞了他一下,轻轻的,“我只怕你偷偷背着我杀人,却不叫我帮你一起埋尸体。”
“……”
裴昭怔了怔,摸摸自己被撞红的额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有点极端的话。
因为秦殊往常不是这样的。秦殊真的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
而秦殊心里快要笑开花了,努力压制着自己嘴角上扬的幅度,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得像个傻子,保持正经。
他轻咳了一声,看着裴昭微微僵硬的可爱表情,还是没压住那点小小的得意:“昭昭,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警告,跟我说这么多注意事项。说真的,我心里舒服多了,原来……原来你也没有安全感,哈哈。”
“……什么意思。”
“你怕我后悔,也怕我中途跑了,怕我以后不想和你纠缠得这么深,怕我怪你。”
秦殊眯起眼睛:“所以你把坏处和缺点全都率先告诉我,把决定权都给我,让我来选。这样你就不会做错事了,不会被我怨上。都是我自找的,将来我后悔也没用,嗯?是不是啊?”
“……”
“但我愿意陷进去。”
不等裴昭回答,秦殊自己接上了话:“我愿意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