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里可没有坏人敢来。你们很安全。”
张美江轻轻抬手,两盘新鲜的水果从洞穴里飘了出来,慢悠悠落在秦殊和裴昭面前。
“先吃点水果,这是陈水他阿舅供给我吃的。我尝过了,很新鲜。”
秦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信号了,GPS也不太灵敏。既然如此,那就先和张美江聊一聊,找找线索。
于是他拿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咀嚼片刻,表情瞬间僵硬了。他赶紧用力吞下去,随后沉重评价:“……吃起来真的好像蜡烛,湿软的蜡烛。”
“哈哈。”
张美江笑了两声,她流出的血泪凝固在脸上,笑声非常僵硬。但看她表情,应该只是故意开了个小玩笑。
秦殊也笑了笑,无奈道:“张姐,我可不敢轻敌啊,你知道我们在凤凰寨的哪个位置吗?”
“知道。银鹏山与金娥山的交汇处,凤凰寨的祖坟,最安全的地方。”
张美江确实不太清楚,秦殊他们究竟是怎么被传送到祖坟之上的,她也想不到有谁会干这样的事。
因为她独自在洞穴里飘荡了将近一年,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鬼。
秦殊追问了一些有关市一医院的细节,没想到,她所知道的并不算多。
因为张美江早就已经被族人安葬了一次。
她死于自杀,当然,并不是在凤凰寨里,而是在她云城的房产中。躺进浴缸泡着热水割腕,很经典的方法。
提前联系好的族人确认她已经死亡,便很快把她完整的尸体运回寨子里,规规矩矩地举行了葬礼,钉入率先准备好的棺材中,送入山洞深处。
凤凰寨中的人并不反感自杀,毕竟,死亡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常伴于身的课题,所以自有一套朴素的衡量观念。
无论生来死去,大家皆是洞神的孩子。孩子想要回家了,那就送她回家休息,仅此而已。
但由于没有亲眼看见许芊的复仇,也不知道许芊是否释怀、安然离开,张美江的执念并未彻底消散。
她本该沉睡,亡魂却在被安葬之后爬了出来,惴惴不安地飘在自己的棺材上。被妥善安葬的亡魂无法远离墓地,葬礼仪式里也有防止魂魄到处乱跑的限制,所以她无法外出,也只能这样独自飘在洞里。
有想念,有愧疚,有漫长的反思,更多时候也只是在发呆而已。悲伤时深时浅,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数据。
“张姐,你知道许芊的尸骨已经被运到凤凰寨了吗?你的族人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十六号中午,在阳光最好的时候,为你们举行合葬仪式。”
“……我不知道。”
张美江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来:“这很危险。我已经被封棺了,如果要把我的棺材取出去,重新下葬,可能会惊扰到其他祖宗的安息。就连我和她……也不是什么稳定因素。”
“所以他们把我叫来了,听说我阳气挺足的,哈哈,”秦殊把手收进口袋里,偷偷戳了戳装死的眼球,“张姐你也别担心许芊,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和你合葬,再也不分开。哦对,之前她报复的时候下手可狠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该死的全都死了,一点也没委屈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眼球不肯出来见她。分明方才还激动地动来动去,如今却只在他口袋里焦躁得膨胀了一大圈,坚决不愿意露面。
而张美江听了秦殊的话,很轻地笑出声来。女鬼特有的空灵笑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很有恐怖氛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从不受委屈,比我这个在云城长大的巫女还要厉害。”
“但是现在,她好像不太愿意见你……可能是因为她的亡魂长得比较特别吧?轻轻松松就把刘阳阳和陈水都吓得要命,他们都挺怕她的。其实没那么吓人,至少我不觉得。”
秦殊说是这么说,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尊重眼球的想法,没有强行把它掏出来。
“爱面子嘛,在我面前格外爱面子,”张美江完全理解,甚至没有感到惊讶,轻声喃喃着,“是我把她做成了那样的怪物。按理说,是我没脸见她才对。我知道她想亲手报仇,可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便是再强悍的厉鬼,也会轻易烟消云散……我不敢由着她独自复仇,实在是放心不下。”
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真的假的?秦殊有些听不明白,不过他没插话,安静地听她继续解释。
“所以,我求了洞神,以秘法改变了她生命的本质。所以,我很清楚许芊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会变成一团黏稠蠕动的、扭曲恐怖的碎肢肉块,她会吸食一切庞杂的力量为己所用,她不再惧怕被任何污秽肮脏所污染,”张美江闭上眼睛,“因为……因为她就是最深的深渊,比奈何桥下的河流还要浑浊。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轻易崩坏,真让我安心。”
嗯……只要彻底崩坏了,就不担心对方再次崩坏。这种想法好像有点扭曲。
听完张美江忧伤又满含欣慰的坦白,秦殊忽然觉得洞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眼球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像张美江所描述的那般崩坏扭曲,但秦殊可没忘记那几位医生遭遇的猎奇惨状,很难得地让他没了吃饭的胃口。
当然,这话他也不敢在墓地里直说,秦殊清了清嗓子:“张姐你心里有数就好,那等到合葬的那天,再让你们正式见面,这样也有点仪式感。”
“好,谢谢你。我阿妈去世了,在凤凰寨里也只剩下旁支的亲戚,没办法回报什么……如果你需要购入蛊虫,去找住在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她是寨子里最厉害的草鬼婆。提我的名字,她会给你最好的金蚕蛊,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看你需求。”
张美江语气认真,顿了顿又继续:“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洞葬墓穴只适合亡魂生存,阴气很重,久而久之会侵蚀你的躯壳。”
“我记住了,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多谢张姐,”秦殊没有着急离开,“但我们还是没弄清楚,究竟是被谁传送到悬崖上的。这件事需要解决,否则我怕合葬那天出岔子。”
张美江轻轻点头:“你在悬崖上,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唔……有很多鬼火,从草地深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我朝悬崖上喊了一声,差点被鬼火包围了,到处都是,”秦殊向她确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鬼火就只是尸体腐烂才会有的现象吧?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理由。”
“……没错,这代表我们周围有大量的尸体,正在腐烂。”张美江表情微变。
“凤凰寨里最近应该没怎么死人。但说到大量的尸体,我认为唯一有可能出现异常的地方,就只有这片墓地里,”秦殊若有所思,“张姐,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就是存放棺材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存放棺材的方式比较特殊,你们走不到最深处,”张美江犹豫了一下,“阴气很重,洞神若是听见动静,或许也会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威压很强。两位都没问题吗?”
“放心,祂儿子都在我手上,我们相处得不错。”秦殊从袖口拎出小蜈蚣的尾巴,让那抹艳丽的深红色泽在幽暗洞穴里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
张美江浑身一颤,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好像也没有。毕竟她是只鬼,平常面部僵硬太久,也做不出什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好的。随我来。”
她没有追问有关元宝的事情,默默向洞穴一侧飘去,稳定地引领着两人前进,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绕过两条森冷狭窄的岔路,两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抵达了洞穴最深的地方,天然形成的、高而广阔的巨大腹地,却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金娥山最中心的岩石泥土尽数掏空,留下了一个恐怖的空洞,足够数十代人埋骨于此的庞大洞穴。
空气冰凉而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但秦殊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特殊的氛围,他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震撼得近乎失声。
在征得张美江同意之后,秦殊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广角模式拍下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这里不仅仅是普通的宗族埋骨之地,这是……用棺材与木工所搭建、创造的艺术品。
凤凰寨的工匠们,用大量长方形的细长红木,在地上搭建出一个又一个井字方格,留出交错纵横的、稳固的方形空间,将所有的棺材一层一层安置进去,交错排列。
层层叠叠的棺材们造型各异,在红木支架的托举中拔地而起,高高地堆积了无数层。看似凌乱,却自有一番秩序。
秦殊打着手电筒向深处望去,这样的方形空间几乎数不胜数,无数的棺材叠放着向更深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座风格极为独特的洞葬“建筑”,是有具体形状的。
这些棺材堆叠的结构太过巧妙,无论秦殊站在洞穴的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完全相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世世代代的凤凰寨族人,竟然用自己的尸体与棺椁,在金娥山里搭建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乌黑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向后挽起,用染色布巾扎得整齐,配上一条漂亮的凤凰尾羽和银饰,碎发垂在脸侧,非常漂亮。年轻姑娘弯唇微笑着,眉眼微垂,目光恍然恒久停留在凤凰寨的土地上,安静守望着族人们安睡的尸骨。
既有青春的灵动,又隐隐透出一丝神佛的悲悯,或许是因为环境问题,秦殊还能感觉到些许淡淡的阴森气息。
没有任何铆钉水泥,这个惊为天人的建筑,是完全由木头所连接支撑的榫卯结构,配以精细设计的手工雕刻,天衣无缝的调色……
完美至极的设计,甚至还能再不断添加更多色彩,让这个女人变得更为生动。只要凤凰寨里有人去世,就能利用多出来的棺材,进一步去细化她的服装、五官与表情。
……走神了,偏题了。当秦殊太过专注地观察一件事物,他的眼睛就会自动捕捉一切值得补充的信息,并进行一场漫长的分析。
这算是开了天眼的副作用之一,而且效果越来越强劲。虽然确实在部分情况下很有用,但秦殊暂时有些难以操控它,何况此刻也不是发呆的时候。
秦殊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主动放轻声音:“她就是传说中的龙娥,对吗?那个在古时候被本地村民背叛的英雄?”
“是她,”张美江抬起手,缓缓指向最靠外的一处漆黑棺椁,“这是我的棺材。很荣幸,我成为了她嘴角的一颗小痣。”
“太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你们完全可以上报申请非遗的……可惜,凤凰寨的内情,似乎不太好对外宣扬。”
秦殊顿了顿,若有所思:“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墓地放几尊洞神的神像,没想到凤凰寨里的一切神话元素,好像都只和龙娥有关。”
“洞神是我们的救星,给了我们一条不同于世俗的生路……但身为凤凰寨中人,我们祖祖辈辈都很清楚,最初的恩人究竟是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从未断绝,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是罪人的后代。”
张美江幽幽笑了一声:“我爸不是云城人,我妈是在寨子外面认识他的。可我爸做出的事情,比凤凰寨的先祖还要恶劣。现在我是双倍的罪人后代。”
口袋里的眼球又弹跳了一下,秦殊微微挑眉,低声说:“嘿,张姐,别总是说自己的坏话。这里有个在乎你的人,似乎非常不爱听。”
“……”
张美江怔了怔,陡然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球躲藏的方向,唇角很轻地扬起弧度。
她先前那些不断涌出的自我厌恶稍稍淡了些,而那几乎要再次涌出的血泪,也被她主动控制着从眼尾收了回去。
感情真的很好,可惜了,她们这一世永远无法再次在阳世相聚。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让安分守己的小情侣去遭受苦难呢?张美江和许芊是这样,梁明月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秦殊心里悄然生出了些不安全感。
他没有表现出来,默默打着手电筒,仰起头一个个观察这些高高堆叠的棺材们,想找出些可疑的破绽来。
张美江可以确认,她自己的尸体确实已经变成森森白骨了,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腐烂过程。
但其他人的,张美江也打不开,看不真切。毕竟棺材上全都贴着各种字迹风格不同的黄符封条,抹着由朱砂绘制的火凤凰图腾。
部分时代更久远的棺椁,会添上羽翼庞然的大鹏,迎空展翅,与火色神鸟双宿双飞,甚至还有几条在云中戏珠的飘逸黄龙。色泽艳丽鲜活、栩栩如生,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岁月与风沙所磨灭。
对人类来说很有艺术价值,对妖魔鬼怪而言,也很有驱逐和镇压的效果。张美江一碰就浑身难受。
“昭昭,你觉得这些棺材里的人,会是鬼火的来源吗?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都是白骨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殊把手机电筒抬高,对准龙娥的“嘴唇”。在半空之中,有一口通体鲜红的棺材。
作为组成嘴唇的色块之一,这口棺材红得透彻,没有任何装饰、纸符和手绘图案,却仍显得……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本不该如此使用,但秦殊心里不自觉冒出这个词语,就再也无法从脑子里抹除。
而裴昭这次没有发表意见,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棺材上。
他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洞穴顶端,那些像笋尖儿一样隐隐冒头的、袖珍的钟乳石。听见秦殊的话,裴昭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回:“你看得见,认真看。”
这话听起来也有些意味深长。
秦殊一怔,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把手机收回口袋,摒心静气。这并不容易。
由于凤凰寨的诡异规则,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就是一具柔软的尸体。所以,想要让自己主动开启高度集中的模式,前期这些深呼吸、短暂闭气之类的准备步骤,效果都非常不理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自身神魂的感知与理解,才会在不断的试错中逐步提升。
秦殊进入了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他陡然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氢气球,从眉心之处开始向上漂浮,穿过头顶颅骨的桎梏。
他的视野范围也随之不断升高、向外扩张,仿佛真的飞了起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向左看,向右看,再垂眸看向地面上的自己……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学会飞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双无形的、看得更远的眼睛,如臂使指。
——看破。
无形的眼睛蓦然扭转方向,猛地冲向那口高悬半空的鲜红棺材,毫无预兆地急速逼近。
“噗叽。”
一道微妙的挤压声传了出来,眼前景象令秦殊瞳孔微缩,怔愣数秒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断延伸的视线,竟穿过了这口棺材的鲜红外壳,像是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让自己的目光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他正直勾勾看着鲜红棺材的主人,与对方保持着过于漫长的眼神接触,逐渐令双方都感到极其尴尬。
棺材里,躺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有神智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