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刑勇亮出的警官证,再看到轿车座位上的梁明月,后车司机立刻老实了。
他不仅老实了,而且热情万分,打开自己撞烂了半边车灯的越野车,主动要帮忙贡献一份力量,跟着开道去医院。
毕竟刑勇的小轿车只剩前座空位,装不下秦殊和裴昭两个人。
事态比较紧急,他便同意了后车司机的要求,让秦殊他们坐上越野车一起过去。
恰逢下班时间,江城各处主干道皆是车水马龙,两辆车一起开道效率更高。秦殊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牵紧了裴昭的手,坐上这位陌生大叔的后座。
“滴嘟滴嘟——”
挂上车灯的小轿车传来刺耳警铃,彩光闪烁,将越野车里的视野也照得明亮炫目。
裴昭微微垂眸,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
没错,他手里还拿着那杯秦殊没怎么喝的奶茶,据为己有,手也稳得很。就算遇上急刹车,还被狠狠追了尾,这杯奶茶仍一滴都没有洒落出去。
秦殊不着痕迹把手搭在裴昭腿上,捏了捏,同时身体稍稍前倾,主动和司机搭话:“叔叔,看车牌您不是本地人啊。来江城自驾旅游的吗?”
“是啊,没想到才刚来两天就遇到这种事,吓死我了!那位警察同志不会对我有意见啊?哎,我就是一着急,骂得是有点太难听了……你们两个还是学生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出了社会可别学我。”
胖乎乎的中年司机颇为健谈,车技似乎也很是不错。
他嘴上说个不停,越野车的车速还越飙越快:“我有那个叫什么……对对,路怒症!下次真不敢了,一点就炸可不行啊。”
“没事没事,他是个好警察。咱们江城的警察都很好,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针对您的。”
秦殊看了眼后视镜,继续微笑接话:“这次是闹了鬼,大家都倒霉嘛……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一个女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直接掉在了警察的车上。”
“哎呦,闹鬼这话可不兴说,不吉利啊。”
“为什么不能说?分明就是闹了鬼,我看得一清二楚。”
秦殊笑容不改,语速却缓缓放慢,泛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冷意:“天上掉下来一个我认识的女人,车后面撞上来一只……披着人皮的刺豚,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应该很低吧?你说巧不巧,居然让我一起碰到了。”
车内陡然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嗡嗡的噪声,挂档和打转向灯的声音,身后警笛穿透玻璃的嗡鸣。
中年司机沉默地捏着方向盘,手指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力,压着包裹其上的皮革,硬生生捏出了不堪重负的黏腻细响。
秦殊可没在开玩笑,他看见的就是一只刺豚,直立行走的、披着人皮的海洋生物。
即便有人皮遮盖,司机那肥厚矮短的身体,那扁平而立体度为零的面部骨骼形状,鸟喙般凸起的嘴,其实也很有辨识性。
在情绪过于激动时,他的体型甚至还会悄然膨胀变大,眼球如甲亢患者般微微突出,密密麻麻的倒刺尽数竖立起来,将最外层的人皮戳出若隐若现的凹凸痕迹……
例如现在,中年司机猝不及防遭受秦殊的质问,情绪一变,就再次迅速膨胀了起来,将驾驶座占得满满当当,连车内能见度都变低了。
“别紧张啊叔叔,刺豚也有刺豚的可爱。我不在乎你来陆地上做什么,只有一个问题……”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眯眼:“人皮哪来的?是你杀的,偷的抢的,还是买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中年司机的体型竟再次膨胀变大,他那身轮胎似的羽绒服也随之蓦地撕裂,内衬鹅毛如落雪般爆发四散。
“放、放肆!你怎么敢污蔑龙母娘娘的赐宝?!”他气得要命,又不敢违反交通规则,一边怒声质问,一边把方向盘捏得愈发咯吱作响。
“等会儿,龙母娘娘……这人皮是她送给你的?”秦殊眉头一跳,“那她手上的人皮,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渠道真的正规吗?”
“小子,既然你识得龙母娘娘之名,便该清楚她是江城的唯一神灵,守护这片江河土地千千万年,容不得你如此恶意揣测!”
听着这刺豚义正辞严的说法,秦殊配合地“嗯嗯”两声,立场却毫不动摇。
“所以呢,这张完整的人皮究竟是她从哪里弄来的?你之前一直紧紧跟着我们的车,到底想做什么?梁明月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她受伤很严重,和你有没有关联?”
“……”
中年司机又沉默了,紧紧抿着嘴巴,眼神稍微有些犹疑。
“说话啊叔叔,不说我们也可以先打上一架,”秦殊捋起袖子,毫无边界感地又往前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刺豚凹凸不平的皮肤,“看看到底是你的刺硬,还是我拳头更硬。”
“你,你……别乱碰我,我还在开车!知不知道要遵守交通规则啊?!”色厉内荏的吼声,已然带上一丝颤音。
“私藏人皮的罪名,应该比骚扰司机要严重很多吧?就算我现在把你当场打晕,我也是见义勇为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时,亲手触碰到刺豚的诡异质感,也足以让秦殊确认……这百分之百就是一张人皮,死者去世时的年龄约在四十出头,绝无其他可能。
秦殊的耐心渐渐不足:“行了,说话。”
“……梁明月,是通缉犯。她一人犯下的事,本该与你们其他人类无关,你何必参与?听完了别往外说,泄密者不得好死。”
“什么?”秦殊一怔,“哪个组织的通缉犯?别吓唬我,说详细点。”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她偷了龙宫的宝贝,还偷了护城江蛟的孩子,你可知这性质是何等严重?近些年江里的孩童失踪现象剧增,她很有可能就是个丧尽天良鱼贩子!”
越野车离市一医院越来越近,刺豚的语气也变得急促激动:“自从蛟龙独子被偷,龙母娘娘便下了正儿八经的通缉令。我循着娘娘给的神魂标记来追捕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标记一直在你们两个身上……准确来说,是在你旁边这位同学身上。”
“标记在昭昭身上?”
秦殊又是一怔,回头看向裴昭。
裴昭默默放下奶茶,歪头回望:“嗯?”
这种时候还这么可爱,真是过分了。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语调瞬间温和数倍:“昭昭你坐着别动,稍等一下,打在神魂上的标记是吧……”
秦殊看着他,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紧紧盯着裴昭那双淡金的眸子,调动精力尽可能集中在一个点上。
——看破。
虽然秦殊目前还不太熟练,持续时间也完全无法控制,但需要用的时候,努力一下还是可以用出来的。
神魂,神魂……人之神魂,居于琼室,又名泥丸宫或是紫府,当然,这是风雅一些的说法。按照徐道长那边的派系,实际上就是两条眉毛之间的交界,位于眉心的那一个小点,也称印堂穴。
用手摸一摸,能依稀摸到凹陷触感,平日里多加揉按即可起到微弱的锻炼神魂效果,能够使人清心安神,缓解昏沉头疼和部分睡眠问题。
秦殊现在要尝试看清的,便是裴昭的眉心深处。可窥探他人的泥丸宫穴,这件事做起来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需要秦殊自身也拥有足够强劲的神魂才行。
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时,他后脑勺很快就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淡淡刺痛感,眼睛被强烈的涩意侵占,呼吸也悄然变得滞塞艰难。
“……嗯?”
就在这时,一抹陌生的莹莹蓝芒在裴昭眉心亮起。
这抹光芒的色泽陌生而柔和,令秦殊酸涩的眼睛瞬间舒服了许多,犹如被包容温柔的微凉湖水所填满、包裹,犹如一双极似于母亲的手,耐心地安抚他的忧愁,治愈他的伤痛,承载他的一切负担,让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不必再想那么多,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妈妈就好……
“……滚。”
秦殊猛地按住裴昭的肩膀,咬牙低低说出这一个字,声音极冷。
下一瞬间,舒缓柔软的幻觉尽数消失,那抹滞留在裴昭眉心的蓝色光芒也随之战栗着、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压制驱赶,顷刻间寸寸皲裂消逝,像深冬大风里四散逃逸的雪霜。
秦殊闭了闭眼,微微吐气,紧接着伸手轻轻抚上裴昭的脸,进行更为谨慎的手动检查。
温热指腹沿着他精致的下颌轮廓摸过去,落在少年轻颤的睫羽旁,一路向上肆无忌惮地揉弄了片刻。
脸被当成馒头揉来揉去,浮起漂亮的淡粉,裴昭自然会用眼神表达抗议。但秦殊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意思,整个身子几乎彻底靠在了裴昭身上,恨不得把脸也贴上去。
当然,秦殊也没忘了正事:“刺豚叔,你说的那个标记还在吗?”
“我看看……咦?居然真的没了。小子,你是鬼修吗?能把龙母娘娘亲自打上的标记给洗掉,真了不得啊,这可是神魂印记!”
当刺豚发出如此感慨时,越野车已经驶入了医院车库,刑勇的车紧随其后,一个漂移停在急诊科的大门口。
秦殊立刻打开车门,牵着裴昭一起下车,低声询问:“昭昭,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饿了没?”
裴昭摇摇头:“都没有。”
“那你想回去了吗?”
“不想。”裴昭瞥他一眼,似乎在疑惑秦殊今日为何问题那么多,有点莫名其妙。
“那就好。”
秦殊笑了笑,反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居高临下盯着微胖的中年司机:“走吧刺豚叔,我不是鬼修,但我想问的还有很多。咱们先等着梁明月被救活了,再找她确认具体情况。关于她偷东西偷小孩的问题,如果看不到证据的话,口说无凭……我不会让你轻易把她带走。”
刺豚脱掉自己被撑烂的羽绒服,似乎欲言又止,可他被秦殊笑眯眯盯着,不太敢表现出过于强硬的态度。
秦殊或许不清楚自己的本事,但刺豚比他懂得多。他能抹除掉龙母娘娘的神魂印记,就说明……只要找对方法,秦殊能一眼把别人给直接看死。
偏偏锤炼神魂绝非易事,市面上也鲜少有修炼之法,大部分修士的神魂成长,全靠道行境界提升时被顺带着变强了一点。
即便是寻常鬼修,也只会依靠噬魂之术来吞噬鬼怪和其他修士的魂魄,以滋养自身神魂。而且噬魂的风险也极高,很容易被强者反噬夺舍,亦或是走火入魔出现精神问题。
且鬼修之流,但凡修炼神魂到一定境界,肉身必然会成为拖累,最终不得不被他们亲自割舍抛弃。
但是吧……刺豚老老实实地下了车,用狐疑而审视的目光绕着秦殊看了好几圈,硬是没看出秦殊有抛弃肉身的迹象。
杀的人多了,就会有杀气,而杀的鬼多了,秦殊自然也同样会沾染上不好惹的味道。刺豚看得出来,这小孩无需动用神魂之力,只靠拳头就能解决许多问题。
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刺豚的语气仍不太友善,但很明显少了故意与秦殊对抗的意图:“小子,直呼妖修本体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有名字。叫我金碧。”
“金币?”
“小家碧玉的碧!”
“好的金叔,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身上这人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名叫金碧的刺豚眼睛一瞪,又有了膨胀变大的趋势,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命中就没有化形的天赋,是我自己踏踏实实在海里竭力修行、拼命争取,这才终于被龙母娘娘赐予陆地行走的资格,这幅好皮囊也是娘娘心善,亲赐于我的!
“若你疑问如此之多,有本事亲自去龙宫问一问娘娘本尊?”
“没问题啊,正好,龙母的寿宴我也会去,到时候我亲自找龙母娘娘对账,就说是你引荐的。”
秦殊似笑非笑说着,长腿一迈绕过了蓦然陷入呆滞的金碧,牵着裴昭就往急诊里走。
距离上次来市一医院还没过多久,但如今秦殊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眼球如今还安静地躺在他卫衣兜帽里,情绪极为稳定,丝毫没有触景生情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急诊科的王主任是位气场严肃的中年女人,全然没参与到那场充满恶意的造谣之中。在事件爆发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
梁明月已经被送去拍CT了,刑勇抱着手臂与王主任低声交流几句,扭头对秦殊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默契地后撤到家属等候区,寻了个较为安静的角落。
“怎么样勇哥,梁明月情况如何?”
“没撞到脑袋,应该问题不大,嘴里吐血是因为她牙齿把嘴唇和舌头都撞破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刑勇叹了口气:“还好我当时车速不快,否则真把这位梁老师撞出个好歹来,我要变成全江城的最大罪人了。”
“不不不,勇哥,这次还真不关你的事,罪魁祸首另有其鱼。”
金碧听得瞬间急了:“嘿!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确实是在跟踪你们,可我也是守着人间规矩的,绝不可能故意扰乱秩序。”
“什么?人间规矩?你又是什么来头?”刑勇眯起眼睛看向金碧,陡然警惕起来。
秦殊连忙插入两人之间:“事情有点复杂,我来解释……”
五分钟后。
众人围坐在安静的等候区里,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如果是这种情况,和其他人类确实没什么关系,那我确实得让老婆来一趟,”刑勇摸摸下巴,“秦殊,你说我老婆怀孕了,没开玩笑?”
秦殊坦然点头:“是昭昭说的,所以肯定没开玩笑。”
“……”
刑勇沉默片刻,试探的目光弱弱移向了裴昭,裴昭掀起眼帘,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两人僵持半晌,刑勇又弱弱把视线移了回去。
“那行,大喜事,到时候我给你俩发红包,咳……现在先说正事。”
刑勇揉着眉心,拿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同时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位金先生,我个人比较支持秦同学的主张。你说梁明月偷了你们的孩子,还偷了龙宫的宝贝,有证据吗?这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碧犹豫少许:“哎,你是警察,我信你,但此事为龙宫之绝密,切不可向无关人士外传,会招来灭顶之祸。”
“好说好说。”
“她偷走了……龙之长子的逆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