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从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之上,找出藏匿其中的陌生灵体,很难。
恐怖电影里总会有类似的情节,但主角通常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玩偶,一个娃娃,一名气质阴郁的小孩子,看起来阴气森森,却说不上来为何如此渗人。
秦殊忽然怀疑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对他来说,就像在玩一种很新的“大家来找茬”。他需要尽快熟练,在短时间内找出发现破绽的窍门。
“这还不简单,想办法刺激一下它就行了,”刘阳阳给出建议,“一切灵体皆有执念,除非是学会修行的大鬼,其他玩意儿的情绪都不稳定。你主动攻击它,特意逮着它说点难听的话,或者用它在意的东西勾引它,越是简单粗暴就越有效果。”
“是吗?那我能不能把利特先生的胳膊拆下来,研究看看他的脂肪层究竟有多厚,再重新缝合回去?”秦殊挑眉一笑,当着尸体的面就开始调侃人家,漫不经心的态度颇不礼貌,“反正他现在也是尸体了,又感觉不到疼痛,随便咱们怎么改……”
“咔嚓!”
话还没说完,利特先生的右手胳膊自己断开了,毫无预兆,露出大片大片的脂肪与肌理组织,整条手臂悬挂在布巾的束缚下,摇摇欲坠。
赶尸前的准备工作很重要,利特先生身上每一个可活动的四肢关节,都被刘阳阳提前用布巾紧紧包捆着,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至少这条断开的胳膊,还没有直接掉在地上,依然勉强连着骨头带着筋……不过,视觉效果也同样是冲击力极强。
秦殊呆滞片刻:“刘阿哥,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啊。他这也没尸变啊。”
刘阿哥茫然地嘟囔着,同时眼疾手快拿起一张符纸,“啪”地贴在手臂断裂之处,以作防范。
“那我再说几句话试试?”秦殊看他表情还不算慌乱,便大着胆子继续开口,“我们还可以把他脑袋也砍下来看看,或许这所谓的守护灵就藏在他脑仁里面。利特先生信奉天主,但我记得天主教的守护天使不会骚扰别人,需要信徒主动祈祷才能沟通,对吧?他肯定被伪神缠上了。”
刘阳阳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没想到秦殊还真敢闭眼乱说,颤颤巍巍道:“哎哎,秦哥你悠着点……卧槽!”
随着那声震惊的喊声响起,利特先生的脖子断了。
真的断了,在两人眼前堂而皇之地身首分离,横截面整齐利落,断颈清晰得犹如教科书般的解剖案例。
利特先生沉重的脑袋像个西瓜,轰然滚落而下,泛着刚从冷冻柜里出来才有的淡淡冷气。秦殊眼疾手快接住了脑袋,心里猛地涌出一阵恶寒,却强忍着没有松手。
他不仅没有松手,还顺着脑袋断开的纹路摸索片刻,毫不犹豫将手插了进去,挤开那些冰冷僵硬的血管与肌肉组织,径直伸进了利特先生的脑仁深处。
“咕叽……咕叽……”
秦殊面无表情地搅动手指,看似毫无章法,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他说要切开利特先生的胳膊,尸体的胳膊就直接断了。他说要砍下利特先生的脑袋,尸体的脑袋就直接掉了。
既然如此,他说守护灵藏在脑仁里,那无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此刻绝对就藏在利特先生的脑仁里。也许曾经的事实并非如此,但事实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改变,秦殊便坦然接受如今的事实,立刻顺势而为。
刘阳阳看着秦殊平静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汗毛倒竖。他忽然觉得这位大佬的精神状态有些异常,与印象中那个温和开朗的少年相去甚远。也是,人家这么年轻便有如此本事,稍微变态一点其实也正常……还没等刘阳阳调理好心态,秦殊抽回了自己略微湿润的手。
他表情严肃,缓缓摊开掌心,手上躺着一枚几厘米的椭圆物体,比鹌鹑蛋大一些,又比鸽子蛋小一点。
乳白色,有些像放大版的米粒,但很显然绝不可能是米粒,更像某种未知生物的卵,触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柔软,在冷柜存放多日,依然能摸到怪异的温度。
秦殊小心翼翼翻动它,从这颗圆卵的背后发现了两条细细的凸起,凸起中间的薄膜近乎透明,定睛看过去,似乎有若隐若现的未知生物蜷曲其中。
两条凸起……纵脊,也可以写成更复杂的“嵴”字。这让他陡然想起高一参加的生物夏令营,某些需要用到显微镜和解剖工具的实践课程。
那时沉寂在他脑海里的、不堪回想的知识,此刻突兀地强行浮涌上来,非常倒人胃口。
秦殊绷着脸收拢手指,“啪叽”捏碎了这颗质感诡异的圆卵。
汁水横流,泥泞温热的乳白肉浆顺着他指缝流淌而下,秦殊倒吸一口凉气,再也控制不住表情,转身急急忙忙喊道:“昭昭!救命啊,我要纸……”
他的呼唤戛然而止,因为裴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悄然无声,距离贴得实在太近,脑袋险些碰到一起。
秦殊转身的时候没想太多,随着身体扭转而甩出去的胳膊也收不回来,就这样直挺挺撞在裴昭身上。
他满手湿漉漉的圆卵黏液和碎肉,以及怀里那颗冷冻的尸体脑袋,全都贴上了裴昭干净的衣服,进行了一次无法避免的亲密接触。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着,不约而同呆滞半晌,秦殊的喉结悄然滚了滚,缓慢而轻柔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昭昭,那个……”
“没事。”
裴昭似乎没有生气,拿出口袋里随时备有的纸巾,分出一半递给秦殊,平静地低头清理身上沾染的脏污。
但在方才猝不及防的对视中,秦殊分明看清了他的眼睛。裴昭看过来的目光和往常是不太一样的,透亮的淡金瞳眸里涌动着某种异样情绪。
秦殊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裴昭鲜少会露出过于生动的表情,但他自己的情绪也被牵动起来,心里毛毛的,有点渴,呼吸忽然变得困难窒涩……
裴昭如果真生气了,肯定比他手上的脑袋还吓人。
可裴昭真的没生气。快速清理完自己身上明显的脏污后,裴昭还轻轻拉过秦殊的手腕,低头又帮秦殊擦了他指间残留的水液,动作还挺温柔。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人精致的侧脸,透过碎发看向他微垂的柔和眉眼,还有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嗯?
他在笑吗?绝对在笑吧。
“秦哥,请问一下,脑袋还需要用吗?不用的话我得把它缝回去,准备入夜了,晚上留着断头尸体不吉利,”刘阳阳在这时弱弱开口,“还有,你刚才捏碎的是个什么东西?”
秦殊骤然回神,那股恶寒感再次涌了回来:“是放大了很多倍的苍蝇卵,我见过,苍蝇卵就长这样。这绝对不是利特先生的守护灵,是其他脏东西强占了他的大脑,当作自己孵化虫卵的培养皿。”
这种东西,或许对蛊虫研究而言有些价值,但秦殊留着毫无用处,不存在交流的意义,放任不管还有可能导致虫卵孵化,造成更为灾难性的不可预见后果。
做人不能贪心,因此秦殊压根没有犹豫,不假思索直接弄死。
刘阳阳听得龇牙咧嘴:“哎哟喂,太邪门了,我行走江湖十来年,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虫卵呢。”
他说着接过了利特先生的脑袋,摇头叹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套看起来很寻常的缝纫工具,塑料外壳,是那种会被父母收纳在黄油饼干盒子里的款式。
紧接着,刘阳阳打了个响指。
可怜的利特先生举起右手,缓缓收拢僵硬手指,抓住了自己干枯的金色头发,将脑袋悬在自己的断颈之上。这个高度恰到好处,方便刘阳阳接下来的操作。
一具无头尸体举着自己的脑袋,静静站在公墓边。一名近乎两米的强壮肌肉男拿着缝纫针线,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给尸体缝合皮肉……这种诡异的场景让秦殊怔愣半晌,无言失笑。
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他本以为自己只能在高烧后的沉梦里才会见到,没想到现实只会比梦境更加离谱。
刘阳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上的动作麻利极了,打结时熟练又精细,几乎看不出丝毫缝合的痕迹。不出五分钟,脑袋和手臂都差不多重归原位,利特先生又变成了一位面贴黄符的普通路人。
“说起来,秦哥你还记不记得,威廉神父之前提到了一个叫别西卜的家伙?那又是个什么东西?洋鬼?”他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见眼前尸体如此老实,也终于有闲心和秦殊探讨起事件的本质。
“他是西方的恶魔,鬼王,最出名的形象就是苍蝇,名字的来源也是苍蝇之王,倒和利特先生脑袋里的东西对应上了,教堂神龛里也有很多苍蝇……”
秦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看过不少以别西卜为主题的漫画,当时觉得特别帅,所以有点印象。在传说中,他还是在人间传播疾病的罪魁祸首,而且可以附身于人类身上,若想将他驱逐出去,只能依靠宗教相关的圣物,比如吃下特殊的圣饼。”
“等会儿,这个圣饼,不会就是圣体柜里的那几块白面圆饼吧?那这事情就串起来了,这就是别西卜的邪恶计划!”
刘阳阳睁大眼睛,忽然有些惊恐,手一抖差点把最后的几针给缝歪。他焦虑地来回踱步,利特先生也跟在他身后“砰砰砰”地大步行走。
“如果真让这么厉害的大鬼降临在江城,教堂里可以克制他的圣物又全被提前摧毁了,那谁还打得过他啊?像我这种迟钝的人,稀里糊涂被附身了都不知道。”
“是这个道理,但我自己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总不能把全城的神龛都一拳打爆……那样所有的圣物都会被我摧毁,还是迎合上了对方的意图。”
秦殊已经意识到了,在许多特殊情况下,单靠他自己是束手无策的。
假设传说中的别西卜确实存在,秦殊再想办法努力变得更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或许真的可以靠拳头弄死别西卜,但却完全无法阻止一个恶魔的降临。
拥有规避战斗的能力,其实比战斗本身更具有战略价值。经过这一周,秦殊或多或少也清楚了关于自身的情况。
他很有可能永远无法使用法术,任何意义上的法术。不是没有偷偷学过,是学过了也没有变化。
徐道长当时所提起过的“修行”,在秦殊这儿展现出来的效果,非常简单直接——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更有力气,杀了几只鬼之后身体状态反而会更好,用眼睛看见越多的脏东西,就会越发感到耳清目明。
除此之外,其他的修行都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强求,还不如想办法寻找更多可靠的同伴,以及更多实用性强大的工具。
刘阳阳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所以,刘阿哥你有办法吗?我可以不要这次委托报酬,如果你有办法阻止他的降临,净化那些被玷污的圣物,我会全力帮你一起达成,”秦殊看着刘阳阳,语气严肃,“除了那五百万,我可以再给你更多报酬,开价就行。”
秦殊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但还真不缺钱。虽然比不上汤睿诚家里的豪富,但他能和汤睿诚从小当邻居,双方父母也一直交好,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我想想,只靠我一个人肯定是清理不了,但我能暂时封印住圣龛里的东西,至少拖延个几年,”刘阳阳挠挠头,似乎受宠若惊,赶紧开始苦思冥想,“其实这也不是我的本事,是寨子里一个草鬼婆送我的防身宝贝。想要解决后患的法子,我还得回老家问一问长辈。”
草鬼就是蛊毒,而所谓草鬼婆,则是称呼那些在身上养蛊的妇女。在刘阳阳家乡里,如今能被如此称呼的女人,都是年岁较大、不可小觑的巫蛊高手,很有含金量。
“能拖延时间就很不错了,谢谢,”秦殊打开手机,非常果断干脆,“多少钱?”
“哎哎,谈钱就真生分了啊秦哥,怎么还提这茬呢?我本来就欠你人情,现在怎么敢要你的钱,”刘阳阳更加手足无措了,连忙推拒,“这样吧,假如以后我被鬼追杀,实在没法子了逃到江城避难,秦哥你能收留我一下就足够了。我真不缺钱,就缺大佬帮忙保命。”
“……好,如果你有麻烦,我一定会帮你。”秦殊看他态度激烈,也没办法,只能暂时先如此约定。
话音刚落,刘阳阳的眼睛“唰”地亮起来,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兴冲冲的。对他来说,得到秦殊这一句保证,似乎真的比拿到五百万还要高兴。
三人没有继续再昏暗的公墓旁逗留,与那位神色惊恐的老修女道了个别,趁着夜幕降临时回到教堂之内。
“大家离我远一点哈,待会儿整出来的场面有点大。我要用到的宝贝有毒,连我自己都不敢多碰的,千万别靠近。”刘阳阳提前警告。
“是蛊虫吗?我还从来没见过,”秦殊拉着裴昭走远了些,但仍忍不住感到好奇,“男人也可以用蛊虫?”
“成品的蛊虫自然可以,秦哥看好了!”
刘阳阳从腰包里掏出一只绿色的小葫芦瓶,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上好翡翠,瓶嘴由乌黑木塞所封堵,做工颇为精细。
他拔出木塞,浑身紧绷着念起了某种咒语,发音方式显得拗口、坚硬而古老,秦殊从未听过。
数秒之后,袖珍瓶口里传出了细微的动静,像是“嗒嗒嗒”的清脆敲击声,却又轻得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
一只蜈蚣爬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尖足如波浪游动,径直缠上刘阳阳的手指。它不紧不慢绕成小圈,张开那双狰狞的大颚,开始啃食自己的尾部。
它比寻常的蜈蚣体积小了许多,只比野外的毒蚂蚁要大一丁点。这只蜈蚣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通体竟是璀璨的纯金色,包括那对缓缓摇动的触角与毒钩,乍一看去几乎不似活物,更像精雕细琢的纯金摆件。
这一次威廉神父什么也没说,看见此等形态异常的昆虫,他连眼睛也没多抬一下,只表情哀伤地握着十字架站在旁边,并未阻拦刘阳阳的动作。
刘阳阳也没空解释,继续全神贯注地喃喃念咒,直到这只纯金蜈蚣的口器蓦然闭合,把自己锋利尖锐的尾足给咬了下来,连带着身体最后的一段肢节也随之脱落。
“好乖好乖,妈妈回来……”
这句话秦殊听懂了,断了一节的蜈蚣也听懂了。它波澜不惊地爬回小葫芦之内,刘阳阳赶紧猛地用木塞将瓶口重新堵好。
“冒犯了,威廉神父。冒犯了,那个……天父大人。”
刘阳阳语气很怂,做出来的事情却是截然相反,简直堪称亵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蜈蚣肢节放入口中,“嘎吱嘎吱”地细细咀嚼片刻,随后竟拿出了一只打火机,紧贴着自己的嘴唇。
“咔嚓!”
“呼——!!!”
下一瞬间,热浪纷涌,一股滚烫热烈的血红火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直冲向祭台与那尊溃烂的神龛。
身形高硕的刘阳阳倒映在火光中,口吐火浪,庞大影子在他脚边随着光亮的波动摇曳着,犹如一个顶天立地的远古巨人。豆大汗珠于令人窒息的火雾中蒸发,在他麦色的脸上折射出粼粼红光。
“……这也太帅了,”秦殊看呆了,低声惊叹着,侧身给裴昭挡住热流的冲击,“昭昭你看,这也太帅了,我什么时候能帅成他这样?”
“不要那样的。”
“嗯?”秦殊一怔。
他发现裴昭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虽然秦殊弄不清楚缘由,但裴昭显然心情愉悦,完全没有被今晚发生的事情吓到,而且还很满意这次“开眼界”的经历。
他甚至挽住了秦殊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秦殊骤然绷紧的胳膊,轻声继续:“我喜欢你现在这样,不要那么壮的。”
秦殊再次一呆,脑海中似乎闪过了短暂的空白。他胡乱“嗯”了声,看着裴昭依然平静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想深呼吸,差点吸进了一大口烟灰。
“好热啊。怎么回事,突然觉得更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