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第21章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 一次也没有**

短暂的午休时间,转眼就结束了。

秦殊没再追着裴昭的解释不放,先和刘阳阳商定好时间日程。

后天晚上,他和裴昭翘掉周五的晚自习,一起去看看刘阳阳口中的尸体守护灵,亦或者说,“洋鬼”。

具体地址位于城东火锅店附近,再沿着江水骑行十分钟左右即可到达。那个地方,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天主教堂,据说解放前它便已经伫立于江边,因为在战中庇护了大量难民而享有美名。

华国的天主信徒本就不多,在崇信道士的江城更是少之又少,再加上无数战火与岁月的打磨,曾经那华丽古典的装修也渐渐变得破落灰暗。也正因如此,这座教堂,随着江城的扩建、市中心的转移而销声匿迹,年轻一代几乎没有再听说过。

刘阳阳作为一个外地人,却是比秦殊还清楚城东教堂的细节构造。他们赶尸的“业内人士”口口相传过,从这座教堂里带走的尸体都非常邪门,就算是正常死亡的普通尸体,也有可能在半路上突然出现尸变,阴得很。

至于去云城观看合葬仪式的行程,秦殊决定把日子定在半个月之后。他原本还担心那只厉鬼不会同意,直到他当着刘阳阳和裴昭的面,把口袋里安分老实的眼球掏了出来。

“你同意吗?”

刘阳阳一眼就看出这东西邪气有多重,吓得半死,火速躲到了餐桌之后。而那颗眼球一动不动,比昨夜还像只柔软无害的史莱姆玩具。

秦殊揉揉额角,再次认真复述:“许芊,你和张美江的双人合葬,要推到半个月之后才能完成。你确定自己没有意见,也不会因为心里等不及了,背着我去外面偷偷杀人?”

“……没反应我就当你同意了,”秦殊把它收回盒子里,看了眼哆哆嗦嗦的刘阳阳,有些好笑,“没必要这么害怕吧,它还真没伤害过无辜的人,算是厉鬼里面的好鬼了。”

“秦哥啊,您碰它摸它没关系,我碰一下可能会短寿十年的!今晚真要做噩梦了……啊!”

刘阳阳话没说完,忽然又突兀地惊叫了一声。

秦殊霎时精神紧绷,下意识伸手搂住裴昭,直接把人家单手抱起来,迅速向后退了几步:“怎么了?”

他说话时还猛地感到心口一凉,有种诡异的湿润与寒冷从胸前弥漫开来,秦殊差点被吓了一大跳……但幸好,只是因为裴昭在悄悄享用茶馆里的抹茶雪糕。

一共有三颗雪糕球球,圆润漂亮,盛放在精致的小瓷盘之上,撒满了厚重到奢侈的抹茶与可可粉。

被秦殊如此突兀地抱起来,裴昭只有余力拿稳手里的勺子,可他勺子上的半颗雪球却残忍地被大力甩飞,径直掉落在秦殊身上,将校服衬衣糊得一团狼藉。

“赔我。”裴昭不满地竖起勺子,用柄尖戳了戳秦殊胸口的脏污。结果意外戳到某种软弹的肌肉触感,裴昭又不着痕迹愣了一下,迅速把勺子收了回去。

秦殊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不好意思地笑笑:“错了错了,明天请你吃双份……话说回来,刘先生,你在叫什么?”

茶室里一如往常,至少秦殊没看见任何鬼怪的身影。

刘阳阳刚要张口解释,便有一阵急促而突兀的敲击声,完美代替他解释了一切。

“砰砰砰!砰!砰砰!”

秦殊追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这敲击声来自储物柜的内部,靠近茶室墙角。

这是一个用来装碗筷和茶具的柜子,足有半人高,通体梨花木,完美融入环境之中。秦殊记得,之前裴昭发呆走神的时候,眼睛似乎就一直看向这边。

难道裴昭早就发现这里有异常的东西?为什么他会这样敏锐?

“不好意思哈秦哥,是我的客户突然间尸变了,问题不大。马上处理。”

“原来如此……等会儿?”

秦殊陡然一惊,心里那些来不及问出的疑惑被暂时压住,还把裴昭抱得更紧了,说什么都不肯把怀里的人给放下来。

他也没想到刘阳阳能奇葩到这种程度,来吃饭也要带上一具名为“客户”的尸体,而且就这样水灵灵放在储物柜里……还有清风茶馆的老板也是奇人,怎么连这都能同意?

秦殊心头凌乱,而刘阳阳已经撑着椅子站起来,急急忙忙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

布袋子里装着几团乱七八糟的绿色草药,而刘阳阳用手抓住一小团,放进嘴里嚼了嚼,同时又从自己身侧的腰包里,拿出几张抹满朱砂的符纸。

这是云城的辰州符。同样起源于炎黄巫术,却与徐道长所持有的符箓有肉眼可见的微妙区别。

秦殊趁机偷看了一下符箓结构,用这两天粗浅学来的知识仔细辨认其中内容。

符头三点为祖师三清,主事符神写了后土娘娘的名号,小字细细写着请娘娘在赶尸路上出面护佑,厌压阴灵恶鬼,克止邪祟擅动。

而中心符胆是简笔画作的宝镜,被一尊四方巫师大印所覆盖加持,配上符尾那符号为意象的地府神兵,从头到尾没有断笔,竟是书写时一气呵成的。

随后只听“呸”的一声,刘阳阳把嘴里嚼碎的草药吐了出来,舌头仿佛忽然分了三条叉,如蛇信般灵巧诡谲,又在秦殊定睛看去时恢复如初。

那三团濡湿的草药,被他分别吐在三张符箓的符胆之上,打湿黄纸的动作那叫一个精准熟练。

紧接着,刘阳阳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储物柜,双手抓着符箓高高扬起。他的手臂仿佛根本没有骨折,肌肉鼓胀而有力,用抽人耳光似的力道狠狠将胳膊甩了下去。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三声抽打过后,储物柜里的骚动骤然消止,而那具尸体也在刘阳阳侧身的刹那,展现在秦殊眼前。

一个略微干瘦的中年男人,衣衫整齐,头发被发蜡细细梳理成光滑的背头。他的额头和双眼都贴着新鲜的符纸,看不出本来模样,唯独那双嘴唇透着浓郁的青紫色,指甲盖里也有疯狂抓挠柜门留下的碎屑和皮肤组织,越看越瘆得慌。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这客户怨气有点重。”刘阳阳反手把柜门关上,将左手胳膊裂开的绷带重新缠好,尴尬地笑了几声。

秦殊没说话,偏头小心地把裴昭给放下,随后亲自凑过去打开柜门,蹲下来凑近尸体,细细打量。

刘阳阳一时间更尴尬了,嘴里叭叭地开始解释:“他是在异地抓小三的路上意外没的,世事弄人啊!老兄跑步时一脚踩到香蕉皮上,稀里糊涂磕到后脑勺,嘎嘣一下人就没了。那小三还在他临死前,指着他鼻子嘲笑他,说自己一分钱都不用赔……”

“这么倒霉?那小三没事?”秦殊挑眉,在八卦的路上半路刹车,直接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草药?我好像闻到了水银味,是单纯的防腐吗?捆在四肢的五色布条有什么含义吗?这几张符箓上的巫师大印是谁盖的,看起来好厉害,如果没有大印的话,符咒还会生效吗?你们这种符,是不是使用前一定要沾点水?”

刘阳阳:“……”

裴昭:“……”

空气逐渐安静,秦殊却坦然地笑笑,演都不演了:“刘先生,刘阿哥,我不缺五百万,但我真的很需要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知识,看在我帮你解决麻烦的份上,能稍微透露一点吗?任何对付鬼怪的玄学知识、方法窍门和注意事项,跨了学科也没关系,只要是你能说给别人听的,甚至只是道听途说的信息也好,我全部都想知道。”

“好好,这不是问题,作为差点搞出尸变的赔偿,这也是我应该全力提供的。这样吧,我们可以微信上说,我再给你推荐几本书。我怕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还是打字来得靠谱。”

刘阳阳完全不像徐道长那样抗拒,说到最后,还不由得满眼敬佩:“大佬不愧是大佬,怪不得秦哥你才这么年轻就比我厉害。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学了点鸡毛蒜皮就想着闯江湖赚大钱去了,书也不愿意看,简直是全世界最讨厌学习的人……现在想来,钱有什么好着急赚的?俺们这些和神鬼打交道的,一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了,多半都是有命赚没命花。”

“既然如此,就麻烦刘先生尽可能多教教我了,”秦殊没有点评刘阳阳的人生选择,只是笑笑,态度颇为正经,“我现在能多学一点东西,以后就会少一点犯错,我们日后的合作也会更有保障。”

“秦哥说的是,包在我身上!”

得到了肯定答复,秦殊心情不错,又好奇地摸了摸那具“客户”的防腐敷料,稍微追着刘阳阳请教了几句才罢休。

和刘阳阳再次确认好接下来的日程安排,这顿饭就算圆满结束了。秦殊去找老板结账,而刘阳阳把稳定下来的“客户”给带出茶室。

无需灯火和铜铃,无需拐杖与竹竿,只靠一声轻轻的口哨,那具打扮得体的尸体便自行站起身来。他迈开腿缓缓跟在刘阳阳身后,关节柔软自如,亦步亦趋。

若非他唇色着实诡异,脸上还贴着形状怪异的朱砂符纸,谁也看不出这位“客户”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秦殊目不转睛看着刘阳阳的操作,眼看这人挥了挥手,尸体也效仿着回头朝秦殊挥手道别,令他心里不禁惊叹连连。

这世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等他亲自去了云城之后,肯定还能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果真是学无止境。

而那位给秦殊结账的老板,也看得津津有味,还不由发出一声轻笑。他的声线有些独特,听着非男非女,既不尖锐也不粗犷,像美玉般清雅而柔和:“真有意思。”

“……林老板,您也是懂行的人?”秦殊看向老板,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了。

茶馆老板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端正清秀,登记在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叫林时雨。

他平日里喜欢穿长款的中山装,全都是上好的定制款,布料也偏向于或深或浅的绿色。由于长期吃素,林老板的体型管理做得格外优异,穿上中山装后颇有一番独特气质。

秦殊原本只把他当成一个很有性格的茶馆老板,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林时雨似乎也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惭愧,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罢了,平日喜欢八卦打听这些玄学事物,万万比不上你们。说来也要感谢两位同学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以后也请多来光顾清风茶馆。”

林时雨摆摆手,温和笑着继续:“茶位费就免了,如果将来秦同学需要招待贵客,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这儿有七十年代的老茶库存,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届时免费给你送上三泡。”

“谢谢林老板。”秦殊笑了笑,并未拒绝林时雨主动的示好。

当然,他怀疑林老板也没有完全说实话,至少不会只是“业余爱好者”那么简单。但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秦殊没必要逐个探听。

他现在只想探一探裴昭的秘密。

午休时间才刚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宿舍,睡眼惺忪地朝教学楼这边走着。

实验班的教室里同样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俩。

秦殊抬手搭上裴昭肩头,把人家挤在后排座位里,贴近了些,偏头认真看着他:“昭昭,问你点事。”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能看得见鬼?比如我口袋里的眼球,之前教室外面的吊死鬼,还有一个偶尔会来教室的小学生……”

裴昭眨了眨眼,透金的漂亮眼睛沐浴在午后日光里,蔓延出柔软的暖和色调。他的眼睛颜色确实很特殊,完全不像江城本地人,秦殊以前没想过这一点……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看而已。

“嗯,我天生就能看见鬼。”而裴昭平静地与他对视,直接承认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特殊感。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秦殊被他的坦诚惊了一下,又低声问,“昭昭,你不怕吗?”

“已经习惯了,当它们不存在就好。”

“那你有没有自保的手段?如果一直能看见鬼……我猜你是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对吧?应该不会轻易遇到危险。”

“嗯。”裴昭应得简短,却依旧坦诚,看起来丝毫不打算遮掩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说:“昭昭,刚才那个茶馆的林老板说,感谢我们两个为江城和平做出的贡献。他不只感谢了我,也在感谢你……”

“秦殊,别问了。”

说到一半,秦殊的话忽然被裴昭轻声打断。

两人都没再说话,霎时陷入一阵沉默。对他们来说,这是足以称之为漫长的沉默。

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同学来往匆忙,细碎交谈与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越来越突兀,听得秦殊心里泛起难言的躁意。

于是秦殊一把攥住了裴昭的手腕,把人蓦地拉近,脸对着脸,呼吸声缠绕在微凉的空气中,他们的鼻尖也几乎撞在一起。

他通常不会如此没有耐心,尤其是对裴昭。但今天的秦殊需要得到更多信息,去填补他心底惴惴不安的空洞。

“昭昭,我能信任你吗?”秦殊定定看着他,微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思来想去,他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而裴昭怔了怔,平日里冷淡的目光悄然柔和下来。他试探着抬起手,冰凉指尖轻轻拂过秦殊发烫的眼尾,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秦殊,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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