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也眨了眨眼,笑意流露。这个口令可是他八百年前很认真地想出来的,自认为非常有趣,所以一直在用。只是别人似乎并不觉得有趣,即便上当过后也是一阵无言,慕情直接说过殿下你这点子也太冷了吧,风信虽然反驳了慕情,但他也没笑。既然现在花城笑了,说明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原定计划是去皇城最贵的酒楼喝酒,但既然没去成皇城,在哪里喝都差不多,于是一行人到镇上最大的酒楼要了个包厢,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伙计送上酒来,谢怜道:“劳驾问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伙计奇道:“几位贵客居然不是慕名而来的?这里是博古镇。”
谢怜道:“慕名?慕什么名?”
那伙计竖起大拇指道:“咱们镇的社火呀!在这附近顶顶有名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不少外地人想赶来看个稀奇咧。”
师青玄好奇道:“社火是什么?”
谢怜道:“就是民间在节日时用以庆祝的游艺,会有些杂耍,地方戏什么的。”有点类似仙乐国当年的上元祭天游。但祭天游是皇家操办官方把持,社火则是民间的游乐。师青玄道:“可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啊?顶多明天就是寒露了。”
谢怜道:“不一定非得是大节,有时候是为了纪念某人。”
这时,酒楼下的大街上传来一阵人群骚动,有人嚷道:“让开让开,小孩儿女人别站前面!都退后,班子要来啦!”
四人朝楼下望去。这一望不得了,谢怜一下子睁大了眼。只见一列长长的游行队伍走到了大街上。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化着鲜艳的红色妆面,身穿各式奇装异服,并且,脑门上插着一把利器。
那些或锋利或钝锈的斧头、菜刀、铁钳、剪子,无一不深深扎进了他们的头颅,有的连眼球都给挤出来了,血淋淋挂在脸颊上,有的从额头刺入,再从后脑穿出,血腥至极。游行的人,个个眉头紧锁,神情痛苦,满脸鲜血,然而,却依然在吹吹打打的乐声中缓步前行,如同一队幽灵。
谢怜一下子站了起来。师青玄也一脚踩上桌子,撸起袖子似乎就要冲下去。谢怜却连忙拉住他道:“没事没事!风师大人冷静。”
师青玄道:“眼珠子挤出来了也没事吗???”
谢怜道:“没事。此地竟然可以看到血社火,当真是难得。”
师青玄连忙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了,道:“血社火?那是什么?”
二人重新坐下,谢怜道:“不同地方的社火有不同的流派,血社火就是一种特殊流派,极其罕见,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因为它的表演血腥猎奇,而且妆术绝密,不传外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师青玄愕然:“妆术?这些都是假的?这这这……这也太逼真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邪法变出来的!”
他所言绝不夸张,谢怜也叹道:“民间多异士啊。”
看那些游行的表演者们,非但脑门上的利器“入木三分”,有的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在地上爬行,哭天抢地还有几人抬着一个高高的木头架子,横梁上吊着一个女子,脖子拴着绳子,仿佛悬梁自尽又来两个人,拖着一个女郎的两条腿,那女郎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朝下生生被拖了一路,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真真如地狱光景。分明都是人在表演,却比到处都是鬼的鬼市恐怖多了。跟这里比起来,鬼市简直就是个热热闹闹的人间集市。那妆真不知道是如何化出来的,就算是谢怜有所耳闻,第一眼见到也险些以为是妖魔来临。
不少女人和孩童按捺不住好奇心要挤到人群前看,真看见了却又被吓得尖叫后退。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不是说社火旨在庆祝吗?哪有这样庆祝的,人都要吓跑了,小姑娘们要做噩梦的,这种表演看了人心里真的会高兴吗?”
人看了这种表演会不会高兴,那还真说不准。事实上,杀戮、恐惧,的确是会使人兴奋的。虽然这种快感总是被压抑在人内心深处。血社火方言里似乎还有个名字叫“扎快活”,谢怜的理解是:一刀子狠狠扎下去了,扎死人了,心里就快活了。
谢怜凝神看了一阵。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有一名黑衣男子,身形高挑,骨瘦如柴,手持利器,猛地向一个衣着华丽的表演者头上砸去,那刀子登时插入对方头颅,他再用一柄长枪,将对方挑起,挂在空中,残忍血腥至极,跟真的当场行凶杀人一模一样,吓得人群一波惊叫、一波叫好。
谢怜道:“我猜他们在表演一个故事,这个黑衣男子应该是主角,他杀的这些人,应该都是反角,是恶者。整个故事,是想表达惩恶扬善。”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一动,道:“风师大人,仔细看。”
师青玄道:“在看呢?”
谢怜道:“我是让你看故事。看他们演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一个故事。那白话真仙把你送到这里来,肯定有原因的,它刚好挑在今天,也许就是为了让你来看这一出血社火。”
那黑衣男子双眉紧锁,神情痛苦,一人“杀”了队伍里上百名“恶人”,自己也被乱七八糟的利器刺了一身,最后,搂着好几个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垂头不动,竟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一列队伍过去,下一列队伍继续演,如此循环。谢怜道:“你们看出来是什么故事了吗?”
师青玄双眉紧锁,道:“没有。感觉没怎么看懂,他尽在杀人了。”
花城在谢怜身旁,悠悠地道:“想来并不是家喻户晓的故事。问问本地人,是不是选自地方人物志吧。”
恰好酒楼伙计又上来送菜,问道:“几位贵客,好看不?刺激不?”
谢怜道:“好看,刺激。这位小二哥,问一声,你们镇上的血社火,演的是什么人?”
果然,那伙计道:“这个嘛,外地人一般是不知道的,都要问一声。我们博古镇的社火,演的是本地一个传说人物的故事。相传几百年前,此地有个书生,姓贺。
“这个贺生啊,虽然家里很穷很穷,但他很有本事,从小就聪明得吓人,学什么都又精又快,还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做什么都没话说。偏生他这个人啊,就是倒霉得很,有什么好事呢,都不长久。
“他读书考试,明明考得最好,却因为没给考官送礼,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故意藏了他的卷子,换了张白卷,好几年都榜上无名他定亲,未婚妻青梅竹马,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偏偏老婆和妹子都给大户人家抢去做了侍妾,一个不从,生生给打死,一个不堪凌辱,自尽了他去理论,反给人家诬陷通奸偷窃,关进大牢不给饭吃差点饿死,七十多岁老爹老母为了给他求情,磕了一晚上的头,没用,关了两年才放出来,娘没人照顾,早病死了,爹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苦力养家,也只剩一口气他不读书了,去做生意,因为做太好,被其他大商户联合起来打压,赚的一点钱都被搜刮了干净,还倒欠一屁股债。”
“……”
伙计唏嘘道:“各位说说,这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呢?”
谢怜由衷地道:“是啊!”
除了他以外,怎么能还有人倒霉成这样!
伙计唏嘘完了,眉飞色舞道:“后来这人就疯了,发了性子,有一天晚上,就是像今天这样寒露的前一天,他带了一大把凶器,把所有害过他的人,全都砍死了!那杀得叫一个血肉横飞,痛快淋漓!因为他杀的那些人鱼肉乡里百姓已久,大家都拍手叫好,所以后来啊,每逢寒露前一天,镇上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他,希望贺生大人保佑我们,打死恶人。”
说是惩恶扬善,到头来,善恶都没有好下场。那伙计下去了,一桌人都若有所思。
谢怜道:“诸位,我在想……这个贺生,会不会就是白话真仙的前身?”
师青玄道:“前身?”
谢怜道:“对。这种类人的精怪,形成的源头,往往和某个人特别强烈的怨念或执念有关。比如东瀛有一种鬼怪,叫做桥姬,就是由女子的怨念凝结而成。传闻有说是因等待丈夫不归的女子的悲伤,也有说因善妒女子的疯狂。如果白话仙人的形成最初是来源于不幸缠身的某人,对于不幸命运的痛恨,或对好运之人的嫉妒,也不是不可能?”
明仪道:“查地方志。要确切时间。”
谢怜道:“嗯。查这个贺生是几百年前出现的人物。如果出现时间晚于白话仙人的最早记载,这种可能便不成立……”
正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你的至亲、你的好友,全都会因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声音,是从游行的人群里传出来的!
师青玄勃然色变,左手在桌上一按,飞下酒楼。谢怜在楼上喊道:“风师大人回来!”
师青玄落在一众鲜血淋漓的活死人中,怒道:“滚出来!!!”
然而,那些表演者神色木然,全然不理会他,继续梦游一般地向前走去。师青玄在队伍中被人流带得团团转,根本辨不出究竟谁有问题。花城把他盘中没动一根的青菜摆成一个笑脸的模样,头也不抬,道:“赶紧把他提出去吧。这游行队伍里要混进什么非人的东西太容易了。更何况白话真仙的形态本来就像人。”
明仪跳下楼去,把师青玄拽了出来。一行人离开大街,往风水庙那边走,师青玄握扇子的手还在发抖,一开始是被吓的,现在却是被气的。他道:“明兄,你暂时还是不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了。等我打死这鬼东西你再做回来吧!”
明仪却毫不客气地道:“那是谁。我本来就不是。”
师青玄大怒:“你这就很没意思了,不能看情况危急就马上翻脸不认人啊???”
他们在那边吵吵嚷嚷互掐了一阵,谢怜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两个东西,道:“我看,风师大人你还是用这个吧。”
师青玄接了,道:“耳塞?”
谢怜点点头,道:“这笨法子搪塞一时还算是有效的。只要你听不到,那东西就拿你没奈何。我组了个通灵阵,入阵口令是天官赐福,百无禁忌,接下来咱们跟你说话,就都先在阵里吧。”
师青玄塞了耳朵,果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四人陆陆续续入阵。这时,谢怜忽然听到花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道:“哥哥,哥哥。”
谢怜抬眼望去,只花城冲他眨眨眼,没开口,他的声音却还回响在耳边咫尺之处:“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你不来找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谢怜莞尔,回道:“谁让你把口令设成那样。”
花城道:“好吧,好吧。我的错。”
师青玄调了调耳塞的位置,看他们两个分明一语不发,却相视而笑,在通灵阵里纳闷儿道:“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你们两位在干什么啊?莫不是交换了口令正在偷偷说什么?”
谢怜在阵里严肃地道:“没有的事。”
花城微微挑眉,传音道:“撒谎咯。”
谢怜一边目不斜视地朝前走,一边回道:“三郎,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两人并肩而行,目光不交接,花城道:“何事?”
谢怜回道:“配合我试探一下,某个人是不是白话真仙。”
闻言,花城转头,目光落在后面兀自掐来掐去的师青玄和明仪身上,示意一人,道:“他?”
谢怜点头。
花城道:“你想怎么试探?”
谢怜道:“我曾被一只白话仙人纠缠了大半年,那时我套过它的话,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一个特性。或许可以这样……”
二人商议完毕时,刚好又回到了那破风水庙。入秋微寒,天色微暗。师青玄到处找他哥哥水师神像的头,给它粘了回去,把那两尊神像扶正了重新摆在神台上。谢怜则在破庙殿中生了一堆火,捡些破烂木头烧了,四人围着火坐。
师青玄堵了耳朵,闷闷喝了几壶,终于按捺不住了,在通灵阵里道:“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着干等那东西吧?有没有什么节目可以助兴的?”
他主动提出,正合谢怜意。明仪却拨了拨火道:“这时候了,你还要什么节目助兴。”
师青玄呸道:“要的。那东西不是想让我害怕吗?老子偏不害怕,本风师怎么高兴怎么玩儿,比平时还高兴,我就当过大年,气死它。”
谢怜道:“不如来玩儿骰子吧。”
师青玄愁眉苦脸道:“又是骰子?又是比大小?太子殿下,你不是上瘾了吧。唉算了,反正手头也没别的东西了,骰子就骰子。咱们有四个人,怎么玩儿。”
谢怜道:“这样。”
他摊开掌心,赫然是两枚小巧玲珑的骰子。谢怜道:“我们四人,分为两组。我和三郎一组,二位大人一组,一人掷一次,比哪组掷出来的总点数大。胜者可以要求点数小的另一组如实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或者做一件事。”
师青玄抖着腿道:“我有一个问题。”
谢怜道:“请问。”
师青玄道:“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就是你们两个人一组?你们分组之前,考虑过我们的感受没有?”
谢怜道:“你们要是想换一换分组也是可以的。没差别。”
师青玄把拂尘插进后领,道:“罢了。其实我对这个分组也没意见。不过血雨探花运气那么好,我们这一组岂不是很吃亏?”
谢怜笑眯眯地道:“话不能这么说。虽然三郎运气极好,但我运气极差啊。一上一下,岂不是扯平了?”
师青玄一想,也有道理,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个了。”转头胳膊肘捅了捅明仪,道:“听到规则没有,你不要拖我后腿。”
明仪看他一眼,通灵阵里响起他冷酷的声音:“我走了。”
师青玄忙把他掐了回来:“拖拖拖拖后腿也行!你快来,不然我一个人一组多凄凉!”
于是,四人简单立誓遵守游戏规则,这便开始玩儿了。第一轮,师青玄掷出一个“五”,明仪掷出一个“四”花城掷出一个“六”,谢怜掷出一个“一”。
师青玄大乐:“太子殿下,你真是运气太差了,连血雨探花都带不动你啊!好,我们这一组赢了,本风师要求你们两个做一件事。那什么……好吧。我命令你们,立刻脱掉对方的衣服!”
谢怜:“?”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展开,他道:“风师大人???”
明仪冷漠地转过了身,似乎不想看到这种恶趣味的场面。师青玄折扇“啪”的合上,正色道:“愿赌服输,不要耍赖。马上开始!”
“……”
谢怜望向花城。花城一摊手,口型无声地道“哥哥,不是我的错”。
谢怜无奈,只得道:“……脱多少啊?”
师青玄当然不会真要他们难堪,笑道:“脱一件就够了,不然后面你们输了做什么呢?”
他居然还想继续……谢怜踌躇。花城面上无甚波动,语音却在他耳边一本正经地安慰道:“无事。哥哥不是说好了,要先让他们赢几回吗,后面有他们输的时候。”
这的确是他们事先说好的,只是谢怜没想到师青玄会这么玩儿,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磨磨蹭蹭去解花城的衣带,好半天才帮花城把那件黑衣除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花城也神色如常地帮他把外衣脱了,动作轻柔缓慢,并且没碰到谢怜肢体。
两人其实都只脱了一件外套而已,完全无伤大雅,但谢怜还是觉得这件事无比诡异,正襟危坐道:“再……再来。”
第二轮,师青玄一个“三”,明仪一个“六”花城还是掷出一个“六”,谢怜还是掷出一个“一”。
师青玄撸起袖子:“好,这一轮,我命令你们……”
谢怜忙道:“且住!上一轮我们脱过了。这一轮该换问问题了。”
师青玄道:“问问题?也好。那,我的第一个问题,血雨探花,在你心中,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花城的笑意忽然淡去了,风水庙中微微一默。
师青玄道:“不要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当真好奇,做到血雨探花你这样的鬼王之位,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你觉得痛苦。”
花城反问道:“你觉得呢?”
师青玄想了想,猜测道:“铜炉山历练?”
花城却微微一笑,道:“不足为惧。”
师青玄道:“不足为惧?好吧,也许,并不存在能让你痛苦的事情吧。”
花城一牵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道:“我告诉你是什么。”
他轻声道:“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被践踏凌辱,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闻言,谢怜连呼吸都凝住了。残破的风水庙中,无一人应语。师青玄好一会儿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半天才道:“……哦。”
他抓抓头发,道:“我问完了。明兄你来吧。”
明仪想了想,微微抬头,盯着谢怜,道:“太子殿下。”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嗯?”
明仪道:“你生平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未料到明仪平日不声不响,一开口却是这样钝重的问题,谢怜一时怔住了。
半晌,他才道:“第二次飞升。”
庙中其他三人望着他。谢怜道:“怎么了?诸位,我答完了。”笑笑道:“继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