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花妖如饥似渴地往山洞里挤,偏生就是挤不进去,商量了一阵,聚在半远不远处,都道:“小哥哥,你干什么非要拦在这里不让咱们过去呀?咱们又不是要干坏事,无非是想找太子殿下快活一下嘛。”
“小将军乖,可别打扰咱们找太子殿下办好事啊。”
“这小弟弟凶霸霸的倒是挺有劲儿,可惜,就是太小了点,忒嫩了些。他大概连是什么好事都不知道吧!”
在花妖们咯咯叽叽笑作一团的讥嘲声中,谢怜微微睁眼,只见山洞口立着一个漆黑的剪影,那是一个双手握剑、仿佛死也不会让开的少年。忽然,一女妖道:“我说小哥哥,你也别跟个棒槌似的杵在这儿了,你图什么呀?要不然,跟我到旁边去快活快活呗?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样的怎么样?”
那少年不理会。众女妖以为要进山洞就得过他这一关,纷纷对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起哄道:“我这样呢?”
“这样的又如何?你看我好看不?”
“你看我,喜欢不喜欢?”
然而,从一开始的调笑,到后来的抱怨,到最后的咒骂,那少年却始终如一,远了不睬,近了便砍。谢怜知道,温柔乡出土之前,可以在土里随意捏造自己的形貌,想要出声提醒,却苦于某种原因不敢开口。好容易捱过了一阵逼人的热潮,他道:“不要看它们……”
光抵御那冲脑的血燥已令他精疲力尽,因此这句声音极轻极低,那少年士兵却一下子便听到了,急道:“殿下!你……你怎么了?”
谢怜还未回答,一名女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知道啦!小朋友,我猜,你最喜欢的,一定是这样的吧?”
看样子,又有一株新的温柔乡破土而出了。山洞外,突然一阵死寂。而那少年士兵,似乎也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女妖们惊天的笑浪几乎把谢怜整个人都掀翻过去。
它们拍手尖叫道:“哎哟!你这一出可不得了,可不得了了!”
“我的妈!你是怎么想到的?真是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快看哪!这小子整个人都呆了,我看八成就是这样吧!”
“是这样没错了!还以为这死小鬼是块石头,谁知竟是错看了,小小年纪,胆子这般大!”
“甘拜下风,甘拜下风!怎么样小朋友,这般香艳美景,还不赶快过来快活快活?”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啰。此时不来,你就是肖想八百年也吃不着啊!还是说,你现在就想……嘻嘻嘻嘻……”
那少年士兵被彻底激怒了,语音带上了森寒之意:“……你、们、找、死!”
与此同时,洞中的谢怜也快到极限了。
他眼中耳中都是一片混沌,再也坐不稳了,身体向前倾倒,还好双手勉强撑住了地面。可这一倒,牙关一时没咬紧,恍惚间唇边泄出了一缕痛苦难耐的低吟。
这一声泄出去后,他立即捂住口。可已经迟了,那少年猛地转身,道:“殿下!”
谢怜躺在地上死死捂嘴,发出犹如啜泣的苦声。正难熬着,迷糊见那少年似想进来,谢怜喝道:“别过来!我说了无论听到什么都别过来!!!”
那少年又止步。洞外女妖听谢怜辗转反侧,火那个旺的呀,纷纷拍手笑道:“好殿下,这是何苦来的!今儿你怕丢了信徒,不来享这快活明儿你怕丢了信徒,不敢做别的事。这哪里是神官,这难道不是个被你那些信徒绊住了手脚的苦刑犯!这样的神,不做也罢,横竖都是要丢的,干什么不图个自己爽快。来来去去,理他作甚!”
谢怜怒道:“闭嘴!!!”
众女妖自然不怕这时的他,又对那少年调笑起来:“小弟弟,你瞧咱们说的有没有道理?你站在这里,难受不难受啊?嘻嘻嘻嘻……”
冷汗早已浸湿了他全身,谢怜烦躁至极,伸手猛地撕开胸前衣物,只求一丝凉意。可“嗤嗤”撕开了他才反应过来:手怎么忽然有力气了?
这下更不好了。
头先说过,陷入温柔乡,是先无力,再狂躁。眼下麻劲儿已过,再过一会儿,就要狂性大发了。
好在他已在山洞前特地设了屏障,防止自己失去理智冲出去,应该能撑一会儿,谢怜抓紧时机思考对应之策。说起来,温柔乡的发作是很快的,可为何他却支撑到了现在?除了他定力过人,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了?
谢怜想到一节,深吸一口气,对洞口那欲入不入的少年道:“请你进来一下好吗?”
那少年士兵似乎想立即奔到他身边,几步后却仿佛记起谢怜方才怒喝“无论听到什么也不要进来”,又不知到底该不该进去了。谢怜也知道这样让他进进出出的也很为难人家,无奈道:“你……先进来再说。”
那少年再不迟疑,冲了进来。
洞壁狭长,洞中温暖潮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凭借着谢怜压到极细的喘息声,那少年摸索到了他身前。谢怜道:“麻烦你把剑放下,放在地上。在我身边,不要太远。”
那少年士兵道:“是!”这便将自己唯一的防身武器拱手交出,放在谢怜垂手可及之处。谢怜又道:“请你扶我起来。”
那少年便半跪在他身旁,伸出双手去扶谢怜。谁知,他一下手,指尖触到的不是布料,而是温热的肌肤。
那只手仿佛被烫到,立即缩回。谢怜也是冷不防被烫了一下,这才想起方才他在心烦意乱挣扎间撕去了自己上衣。原本男子赤着上身也没什么,但放在这个情境下就有点儿尴尬了。谢怜觉察对方退了两步,忙道:“等等,别出去!你继续。”
他说什么这少年士兵都立即照做,扳着他赤裸的双肩扶起,马上撤手。谢怜道:“请你割下一缕我的头发。”
那少年应声伸手。可黑暗中视物不清,他没能一下摸准谢怜的头发,却不小心碰到了谢怜胸口一片滑腻柔韧的肌肤,一层薄汗一沾即滑。
谢怜原本就难受得要死了,这少年碰的也太不是地方,胸口一阵酥麻,低低一声轻吟。一刹那,洞内两人都僵硬了。
而洞外那群花妖恨不得竖起耳朵扒着听,哪里会漏过?都嘻嘻地道:“啊哟,里面这是在做什么呢!”
“臊死人啦。”
“不敢听啦。”
当它们在嘲笑自己忍得辛苦,谢怜咬牙道:“你们……!”
听他动气,那少年士兵也立即退开,不敢再碰。谢怜自然不是对他咬牙,在他眼里,这少年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他柔了语气,道:“别怕,你继续,别理它们。”
对方哑声道:“是。”可是,似乎也心慌了,半天也没碰到该碰的地方,碰一下发现错了就缩手,最后只好顺着谢怜胸口一路胡乱向上摸去,只酥得谢怜苦不堪言,恨不得后脑往洞壁上狠狠一撞,晕死过去算了。终于,那少年摸到谢怜颤动的喉结,往后探去,捉住了他一缕发丝。他小心翼翼割下一缕,立即道:“殿下,好了!”
谢怜好容易积蓄了一点力气,道:“把手给我。”
那少年乖乖举手。谢怜从他手中取了那细细一缕长发,胡乱在他一根手指上打了个结。那少年愣了好一会儿,颤声道:“殿下,这是?”
谢怜头昏眼花地道:“花妖香气要进入第二重了,我得借你的剑一用,待会儿有任何东西想伤你,你就举起这只手,可护身保命。回去吧。”
半晌,那少年士兵退出了山洞。花妖们起哄道:“舍得出来啦?”
“这么久都在干什么?”
“把咱们挡在外面,你自己却进去了。小朋友,你这事可做得不厚道!”
谢怜逼自己不去听它们的话,定定心神,举剑在左手胳膊上一划。
霎时之间,五感清明,犹如拨开面前迷雾。
果然如此!
谢怜左臂鲜血汩汩,却仿佛在兵荒马乱间抓住了一线生机。
温柔乡之香气,之所以会使人心浮气躁,只因为它唤起人沉睡心底的欲望。欲望压抑的越严重,反弹便越厉害。而很多人被压抑的,除却“情欲”,便是“杀欲”了。
而且这“杀欲”,对象不能是杀妖魔鬼怪,必须是人,或是神,如此才会有“犯禁”之感,因为这种事是世人都知道不能做的,但偏偏又是很多人心底想做的。
说到底,“情欲”和“杀欲”,都是攻击性极强的欲念,甚至有人认为二者本质上是一致的。那么以此为据,就可以找到法子度过眼前的难关了。
进洞之前谢怜划了自己一剑,当时见了血,所以对温柔乡起到了缓解作用,因为,杀伤自己,也是杀伤!
谢怜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剑划在左臂上,神智又清明几分。他正要再接再励,忽然一阵酥麻上涌,长剑跌落在地。
这阵酥麻险些击溃他苦苦支撑多时建立的堡垒,吓得谢怜一个哆嗦,睁大了眼,心道:“怎么会这样?”
再一看地上长剑,他忽然想起,那少年用这剑砍过温柔乡。剑刃上,恐怕已经全都是毒汁了。他用这剑来自伤求个缓解,岂非是饮鸩止渴?!
也是他躁到昏了头才没早早发现。谢怜暗骂自己,但事已至此,只得撕了袖子疯狂拭剑,再撕了衣襟咬在口里。他粗暴至极地堵住自己的嘴,一阵呜咽硬是被逼得断断续续。可是,山洞自成回声,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被湿润又放大,那少年岂有不察之理?
谢怜听到他颤声问道:“……殿下?”
这般难堪的境地,真是奇耻大辱。永生永世的奇耻大辱!!!
谢怜恨不得当场去死。真是难以想象被别人撞见了他这副样子会怎样,就算山洞里一片漆黑他也无法忍受,他叫道:“不要进来!!!”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已经塞住了自己的嘴巴,听上去只是一阵呜呜咽咽,可怜至极,那少年听了,更急了。
谢怜也急。越急下手越狠,下一剑刺入左腿。这一剑刺得颇深,剑刃入肉声清晰,那少年士兵再也忍不住,夺步冲来。他这一来,吓得谢怜连连后退,道:“不不不!不要过来!不行!”
他怕那少年一过来他就会忍不住暴起杀人,只能躲避。他退到背抵洞壁还拼命往后缩,那少年听出了他流露的惶恐,用最温和的语气道:“殿下……你很难受吗?你需要什么?”
杀意在他血中暴动。谢怜额上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骂人了。他道:“傻瓜!我让你……出去!我会杀了你的,我会杀人的你知道吗?!”
那少年怔了怔。就在谢怜以为他听懂了时,却见他捡起地上长剑,双手为他奉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杀人,就给他杀的意思吗?
那少年道:“如果这样,殿下你会好受一点的话。”
“……”
疯了。他要疯了!
谢怜一咬牙,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心里有个声音喝道:“我不会死、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他劈手夺过长剑。当机立断,剑锋倒转!
黑暗中,那少年士兵看见冷光一闪而过,惊叫道:“殿下!!!”
而谢怜已经一剑下来,将自己穿腹而过,死死钉在了地上!
一阵尖锐的剧痛在腹部爆炸,将热浪尽数驱散。谢怜双手握住剑柄,双眼猝然大睁。他轻咳一声,唇边逸出一丝鲜血,连呼吸也凝滞,一动不动了。而那少年士兵似乎惊呆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旁。
与此同时,洞外尖叫连天:“什么人!”
花妖们细嗓娇音,叫得甚为刺耳,然而,有个人吼得比它们还刺耳:“什么鬼!!!”
听到这一声怒吼,谢怜仿佛活了过来,又吸了口气。
风信!
另一个声音闷闷地道:“是温柔乡。不想中招就赶紧捂脸。”
这自然是遮了口鼻的慕情。风信似乎又看到了什么,闷声怒道:“那是……殿下?殿下?!我操了!我真操了!!这是想干什么!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慕情也“咦”了一声,道:“真是不成体统,太不像话!”
风信连连大骂:“赶紧烧了!烧干净点,不要被别人看到!”
谢怜躺在山洞中,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大概猜出他们不满女妖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有伤风化。只听一片烈火喷薄和灼烧之声,熊熊火焰中,女妖们的尖叫咒骂之声渐渐消失。谢怜提了一口气,本想说话,却只咳了一下,那两人便听出了他的声音,冲山洞喊道:“殿下,你在里面吗?”
谢怜想说话也没力气了。他虽是不死之身,可痛还是会痛的。这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腹部传来陌生的剧痛让他频频蹙眉。恍惚感觉有人冲了进来,大声喊着什么,可他却一句也听不清,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