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回归重修版) 第64章 世中逢尔雨中逢花 4

风信不知谢怜之前已经帮他赶走了一群孩童,还丢了果子,奇道:“这小孩儿还挺灵光,居然被他发现了。”慕情却似乎猜到了前景,看了一眼谢怜。

那少年道:“如果你就在这里,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坐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时,谢怜每天都要听到无数次的“请您显显灵吧”。任何声音听多了,都会麻木。可是,每当他听到这样的声音,还是会忍不住为之注目,为之驻足。

那少年双手紧紧抱着那把伞,咬牙道:“我很痛苦!我每天都恨不得死了才好,每天都想杀光这世界上的人,再杀死我自己!我活得很痛苦!”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大声喊出这一席话,这画面大约真是又可笑、又可怜。可是,那副小小的身体里,却有一种爆发的东西,支撑起了他的愤怒和嘶吼。

风信诧异道:“现在的小孩儿都这样了?杀光这世上的人再自杀,这是小孩儿会说的话?”

慕情则道:“太小没什么阅历罢了。长大一点他就知道,现在经历的这些都不算什么。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就说永安大旱,哪个永安人不比他痛苦。”

谢怜轻声道:“或许吧。”

一个人的痛苦,对另一人来说,大概都是“不算什么”罢了。

那少年仰头望他,一只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流泪,一手抱伞,一手伸出去,抓着泥塑像的衣摆,质问道:“我到底是为什么还活在世上?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静默半晌,无人应答,那少年似乎也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慢慢垂下了头。

谁知,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在他上方响起:“如果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那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谢怜身旁的风信和慕情都没料到他当真会回答,而且还是这种回答,皆瞪大了眼:“殿下?!”

那少年猛地抬头,却没看到任何人,只听到一个轻柔缥缈的声音传来: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么,不如姑且把我当做那个意义吧。”

风信和慕情的脸都裂了,双双伸手去堵谢怜的嘴,大叫道:“别说了殿下!你犯禁了!”

在被他们捂住之前,谢怜还是抢着又喊了一句:“谢谢你的花!很美,我很喜欢!”

那少年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风信和慕情两个人恨不得生出七手八脚来堵他,好容易才把谢怜拖下来,谢怜却一把就将他们二人挥散了,道:“知道了!不说了!我知道犯禁了,你们都假装没听到不就行了。只要你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的。只此一次。不许说出去,听到了吗?”

慕情一脸仿佛被迫吃了袜子的表情,摇着头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为我活下去这种话,真是……”

谢怜本来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闹了个大红脸。风信立即板着脸道:“行了,殿下都说不说了,你还提干什么。”自己却嘴角抽搐。谢怜看不下去了,辩白道:“干什么干什么,我的话明明就很有用。你们看。”

那少年呆坐了好一阵,没再听到谢怜的声音,于是用力揉了几把脸,取下桌上供盘,抱在怀里,开始吃里面干瘪的果子和点心,用力嚼啊嚼,吃出了一股小动物般可怜巴巴又凶巴巴的劲儿。谢怜弯腰看他,露出笑容,对另外两人道:“你们看,有用的。他刚才不吃的,现在吃东西了。”

“……”

慕情道:“不说这个了吧,殿下,您召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决断了?”

谢怜连忙正色,道:“是的。我的确有了决断。”

方才轻松了不到一瞬的氛围又凝重起来。慕情道:“这事还管吗?”

谢怜道:“管!”

“怎么管?”

谢怜道:“很简单。仙乐国内的水不够,就到仙乐之外的国家去。”

慕情迟疑道:“到别的国家去?那就只能到南方的雨师国去借了,那也太远了,得消耗多少法力?你法力再多,终归有耗尽之时。你会累死的。”

谢怜道:“我先试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他下定决心后,便开始凭一己之力,频繁往来于南北之间作法降雨。

每降一次雨,他都要横跨千里,耗费大量法力。若不是他,恐怕真没人能撑得住这般来回奔波。当然,君吾除外。

君吾本来就不同意他去做这件事,对他离开上天庭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格外宽容,他哪里还能再去求他。况且,就算君吾肯,谢怜也开不了这个口,君吾统辖之地比他更广,要费精力的信徒和领地远比仙乐一国要多,他总不能让君吾为帮他而分神。

可是,再精疲力尽,只要看到那些半死不活的人们不敢置信地冲出门去淋雨欢呼雀跃、急忙把家里洗脸洗脚的大盆小盆都推出来接雨,谢怜便觉还能再撑撑。

一连几月,谢怜都在全力搬雨,往往是还没感觉到消耗大量法力的疲倦,就又跑起了下一轮,比以往斩妖除魔时累百倍不止。他许久不回皇城,本已觉得永安旱情稍有起色,这日却突然接到风信的通灵:“殿下你在哪里?出事了,你快回皇城!”

神武大街两侧都是百姓,群情激愤。一群士兵押着一众衣衫褴褛、头手带枷的汉子。押送他们的士兵后面还跟着几个老头、一些神色惶恐的妇女和小孩。风信和慕情拦在两侧,似乎在严防百姓暴动。谢怜回来就问:“出什么事了?这押的什么人?”

风信道:“殿下,你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永安人!”

原来,这几个月来,有许多原先定居永安的人无法忍受那熔炉地狱,陆陆续续逃难到东边。这群一无所有的人来到一个陌生繁华的城池,自然要抱作一团取暖。可永安土地贫瘠人也贫穷,百姓的脾性风俗也和皇城人士天差地别,眼看着往昔的风雅之地里涌现越来越多难民,整天熬药哭丧,许多附近百姓不堪忍受,自然脸色不怎么好。而永安人本来背井离乡便觉凄凉,被看不起当然更是激愤。几个月下来,双方已发生多起口角。

听到这里,那列士兵押着几十个永安男子来到菜市场门口,喝令:“跪下!”

那些永安男子个个脸上都是不服气,但刀架在脖子上,不跪也得跪。围观的百姓见他们参差不齐地跪了,有的叹气,有的解气。谢怜道:“那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

风信和慕情都尚未答话,人群里有妇人哭天抢地道:“你们这群贼!偷鸡摸狗还把我夫君打成那样,爬都爬不起来,要是他有个什么万一,我跟你们拼命!”

还有人指责道:“背井离乡到了旁人地盘上,也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还偷东西!”

一名戴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了,辩解道:“早便说了根本不是我们偷的!先动手的也不是我们!而且我们这边也有人受伤……”一名老人喝止道:“别说了!”

那年轻人愤愤住嘴。风信道:“皇城有个人丢了一条狗,因为以前有永安小孩儿饿极了偷人家的鸭子煮了吃,所以疑心这次也是被永安人捉去烧了吃了,跑到他们那边去问,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谢怜只觉不可理喻:“就因为一条狗闹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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