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谢怜伫立在皇城河边时,若有所思的仍是这个问题。
不时有行人从他身边穿行而过,或微笑点头,或好奇瞅瞅,更多的则是乐呵呵地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知站了多久,天边微云聚拢,四周淅淅沥沥,竟是下起了小雨。
路上行人纷纷捂头望天,道:“真是倒霉呀!下雨啦,赶快回去!”
“好久都没下雨了,真是说变天就变天!”
雨点滴滴答答,打在谢怜面上和身上。他出了一会儿神,走到一座长屋下。
这时,雨中有几人打着伞奔过,见谢怜兀自发呆,商量了几句,一人走过来,将手里一把旧伞递给了他,客气地道:“这位小道长是不是回不去了?要不这把伞你拿去用吧。”
谢怜回过神来,道:“多谢了。那您呢?”
前方雨中几人道:“我们还有伞,可以挤挤嘛,走啦走啦!”
听同伴催促,那人塞了伞到谢怜手里便跑了。几人啪啪踩着水远去,谢怜则握着那把伞,站了一会儿。
忽然,他看到前方半远不远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庙,遂撑起了伞,在雨中朝前走去。走到近前,见小庙门前左右两边对联分别书写着“身在无间”“心在桃源”,终于确定,这是一座太子殿。
三年起八千座宫观,自然不可能每一座都华丽铺张,其中也有不少是民间草根人士建来凑数凑热闹的。不设功德箱,没有庙祝,只立一尊泥塑像,摆几个盘子,供一些点心和果子。有心人偶尔来清扫一下,便可独当一殿。
这就是一座草根太子殿。还没进去,谢怜就看到了那尊几乎可说是憨态可掬的太子神像:花里胡哨的衣服,粉白的大脸蛋,傻乎乎的笑容,简直是个大娃娃。若不是有心事,他肯定就笑出声了。正要走开,一眼扫过去,又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雪白,于是又扫了回去。
这尊泥塑太子像的左手上,握着一束雪白的花朵。
花瓣洁白,沾着一点晶莹的露珠,娇嫩至极,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浮动,甚是可爱。
太子像的标准姿势是“一手仗剑,一手执花”。那左手执的花,当然是工艺精绝的黄金花、玉石花,这还是谢怜第一次看到拿真花的。
细看他才发现,泥像左手原先应该的确是拿着一支泥巴花的。但不知是断了还是给人恶作剧摘下了,如今拳中只剩一个小破洞。那束小白花,若是谁特地摘来填补这泥塑神像左手空缺的,那可真是有心了。
刚想到这里,谢怜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隐了身形,携着那把伞轻飘飘地掠到了神台上。只见庙外灰蒙蒙的大雨中,闯进来一个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浑身湿透,身上是脏兮兮的旧衣,脸上是脏兮兮的绷带。右手牢牢地拢在左手拳头上,仿佛在护着什么东西。奔进庙中后,他才缓缓打开双手。
一束小小的雪白花朵,静静绽放在他手中。
谢怜想起了点什么,轻轻“咦”了一声。
那张缠着层层绷带的脸,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了三年前遇到的那个小孩子。但他也不能确定。悲观地想,那幼童逃下太苍山之后,真的还能再活三年吗?
那少年走过来,踮起脚尖,把泥像手里的花朵取下,换上了自己手里那一束。谢怜就坐在神台上,看得清楚,新换上的这一束花,花瓣更为娇嫩水灵,香气也更加馥郁,一定是刚刚才采来的。莫非,他每天都来到这座不起眼的庙里,给这尊泥塑像的左手换上一束新摘的鲜花?
奉上鲜花后,那少年站在泥塑太子像下,合掌默默祈福,竟不是像旁人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跪了再说,当真是把谢怜的话听进了进去。
三年了。那么多参拜过谢怜的信徒,有达官贵人,有当世名流,有惊世才子,可让谢怜第一次觉得用了心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而且是个衣着寒碜,那些华美金殿都不会放进去的小孩子,所以才只能到这草根神庙来参拜。
这可真不知是何滋味。
这时,庙门口传来一阵啪啪的踩水声,一群孩子撑着雨伞,嬉闹奔过。原本谢怜以为他们只是路过,谁知这群少年跑过去后,又跑了回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奇一般,拍手道:“呜哇呜哇,丑八怪又被赶出来了!”
这群少年与庙里这名小信徒年纪相仿,却个个都比他高大,看样子被父母养得很好。大概是节日将近,都穿着新衣新鞋。他们在庙门口踩水打闹,笑容天真活泼,不带一丝一毫的恶意,仿佛并不觉得“丑八怪”是个坏话,也不觉得自己话语伤人,就真的只是觉得这么喊好玩儿。那少年握紧了拳,然而拳头太小,毫无震慑力,门外又喊:“丑八怪今天又要睡破庙啦,当心回家你娘打死你!”
谢怜蹙眉。那少年绷带下露出的一只眼睛爬满血丝,扬拳怒吼:“我没有家!!我没有娘!她不是我娘!都滚!都滚!再喊我打死你们!!!”
那群孩子却有恃无恐,吐舌头道:“你敢打我们,小心我们再告诉你爹,让他教训你。”
有的则挤眉弄眼,道:“是啊,你没有娘,因为你娘不要你啦。你也没有家,你家里人都嫌弃你。所以你只能在这个破庙……”
到这里,那少年突然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他个头虽小,气势却足,一声暴喝,吓得几个孩子要跑,可跟他扭打作一团的那少年喊道:“怕什么!我们人多!”于是又都回来,七手八脚地去拉他打他。谢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挥手,空气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怪力分开了两拨孩童。欺负人的孩子都跌到了水洼里。
毕竟是孩子,被莫名其妙摔了个诡异的跟斗,又喝了一口泥巴脏水,身上的新衣也全都湿了,变得比他们嘲笑的对象还脏还丑,登时从哈哈大笑变成了哇哇大哭,从地上爬起来,哭哭啼啼抓着伞一溜烟跑掉了。
谢怜摇了摇头。他堂堂武神,斩邪魔鬼怪,保出行平安,还是第一次介入这种幼儿纷争,即便是赶跑了坏的一方,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回头去望那少年,微微一怔。
混乱中,那少年头上绷带被扯下了一半,露出的半张脸上都是瘀青肿紫,显然不是方才被打的。他一声不吭缠好了绷带,抱着膝盖,坐到了泥塑像脚边。没一会儿,那少年腹中传来咕咕的声响。
供盘里有几个果子点心,虽然看着干瘪,不大好吃,但聊胜于无。谢怜便择了一个,轻轻往他身上一丢。
那少年被果子砸中,一下子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呈现一个防御姿态,仿佛丢到他身上的是一块石头,而且马上会有更多石头砸来。良久,四下望望,发现只是个果子、也没有第二个人在场之后,他迟疑片刻,捡起果子,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放回了供盘,竟是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吃盘子里的供品。
接着,他走到门口,望了望庙外的大雨,似乎想出去找吃的。但雨实在太大,不想再淋了,便又回来,在泥塑像脚边蜷缩着睡下了。
谢怜想了想,对风信和慕情发出召令。少顷,二人便来了。他们已在通灵中得知噩耗,脸色都比平时严肃。风信郁闷道:“殿下,你上哪儿找了一间这么小的太子庙?为什么要在这里传令?”一低头,忽然看到一团人缩在地上,险些踩中,脱口道:“什么鬼?!”
那少年在地上辗转反侧,抹了一把脸,竟是在口鼻嘴角边抹出了血。见状,谢怜道:“不能让他就这么躺着。”
风信道:“殿下,火烧眉毛了,眼下没空管这小事了。他家在哪里?我送他回去?”
谢怜摇头:“他家里恐怕不太好,不会管他的。”
上天庭的神官,从来没有哪一位是对所有信徒的祈愿都照单全收的。须知世上信徒千千万,每个人都管,岂不是烦也烦死了,因此有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微不足道或微妙的祈愿则会假装没听到,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可大抵是谢怜太年轻,还没有到认可这种灵活应变的时候。他想了想,携着路人所赠的那把伞,走到小庙外。
谢怜缓缓撑开那伞,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之上。地上那少年听到这声音,以为有人走近,微微一动。但可能想到有人来了也不关他的事,又躺了回去。谢怜把打开的伞放在门口,那少年听声音一直没有消失,大概终于奇怪了,起身出来一看,就看到了一把红伞斜斜搁在雨中地面上,仿佛一朵孤零零盛开的红色的花,当即愣住了。
看到那少年冲过去抱起了伞,慕情道:“殿下,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吧。做太明显给他发现,就多生枝节了。”
谁知,谢怜尚未答话,那少年又冲了回来,在他们身后大声道:“太子殿下!”
三人齐齐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那少年抱着伞,赤红着眼,激动至极,仰头对那泥塑像喊道:“太子殿下!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