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知道,这根杆子是专门用来挂罪大恶极之人的。通常狱卒们会把那人衣服扒光,着吊上去,任其饿死晒死,死后尸体随风摆动。竟然把一个少女的尸体挂在这种地方,这能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阿昭、天生等人见了这凶残情形,脸色苍白,不敢前行,好在刻磨也没有再赶他们。他冲着坑底,长长地喊了一声。
谢怜心中正觉奇怪:“为什么要如此喊上一声?”下一刻,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似是对他这一声大喝的回应,漆黑的坑底传来了阵阵咆哮。如虎狼,如怪兽,如海啸,成百上千,震耳欲聋。
墙檐上数人几乎被这吼声震得站不住脚,谢怜还听到了沙尘碎石被震落的簌簌之声,清晰至极。
底下的是什么东西?罪人的亡魂?
刻磨吼完,说了一句话,比了个手势。虽然大家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懂他想做什么。因为那手势很简单。
“扔下去”!
众人魂飞魄散,都冲谢怜道:“道长!”
谢怜举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道:“明白了。不要急。就来。”自觉往前站了一步。
反正下面无非就是没有新意的毒蛇猛兽、厉鬼凶煞,只要不是岩浆烈焰、化尸毒水什么的就行,他先下去探探路也好。
但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一步,三郎却脸色微寒。众人纷纷感动得恨不得痛哭流涕:“道长,若有机会,我们以后一定给你修个祠子子孙孙供着,有我们一口饭吃、就有道长你一炷香!”
谢怜哭笑不得,但还是很高兴的,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最近还没有人给我修过祠呢。但我这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那么先说坏消息吧:方才那位将军说,要把我们全部丢下去。”
众人畏惧:“那……好消息呢?”
谢怜道:“我会在下面接着的。”
众人崩溃:“这算什么好消息呀!”
兴许是觉得必死无疑不如拼死一搏,一人突然发难,埋头朝刻磨冲去。谢怜错愕:“阿昭?!”
正是那年轻向导。他这一冲似是拼了同归于尽的决心,刻磨身材高大,形如铁塔,竟也被他撞得倒退三步,险些失足,当场大怒,翻手便把阿昭掀了下去。众人齐声惨叫,而黑不见底的坑下远远传上来一阵欢呼,以及极为残忍的撕咬之声,犹如恶鬼争相蚕食。光是听着就知道,绝无生还可能了!
谢怜大是诧异。他原本对阿昭略有怀疑,却没料到,这青年上来就死了!
刻磨又是一比手,这次,他挑中的是天生。见天生吓得要死,谢怜忙道:“将军!”
听他开口说的是半月语,刻磨黝黑的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他道:“你是什么人?”
谢怜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插个队,先丢我吧。”
刻磨肯定从没见过有人要在这种事上插队的,双眼瞪如铜铃。这时,漆黑的坑底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咆哮。想来下面的东西似乎已将阿昭的尸体分食完毕了,可依旧饥饿,渴求更多的新鲜血肉。刻磨也知道下面等不及了,但又觉谢怜可疑,再次去抓天生。谢怜便挡在他人之前。正拉拉扯扯,谢怜忽然心一跳,回过头,却见一旁的三郎往前走了一步。
那少年抱着手臂,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那深不见底的罪人坑,若有所思。谢怜感觉不妙,道:“三郎?”
听他出声唤自己,三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已经站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了。
谢怜心头和眼皮都砰砰乱跳,道:“等等!你先不要动。”
高空之缘,那少年红衣下摆在夜风中烈烈翻飞。他看了谢怜一眼,笑了一下,道:“不要害怕。”
谢怜道:“你……先退回来。你退回来我就不害怕了。”
三郎道:“没事。很快我就会回来了。”
一滴冷汗落下,谢怜道:“你不要……”
话音未落,那少年便维持着抱臂的姿势,轻飘飘地一跃,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在他跃出去的那一瞬间,若邪便从谢怜腕上飞了出去,化为一道白虹,想要卷住那少年的身影。然而坠速太快,那白绫没有抓到一片衣角便黯淡收回。谢怜一下子跪在高墙上,冲下面喊道:“三郎!!!”
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那少年跳下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高墙之上,半月士兵们都震惊极了。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往要抓着扔才能扔下去,今天却是轮流抢着往下跳?
谢怜来不及多想,收了若邪就纵身一跃。可人没下去,衣服后领却是一紧,就此悬空。原来刻磨见他也往下跳,竟是长臂一伸抓住了他。谢怜喝道:“放开!”
刻磨不理。谢怜发狠道:“不放你就跟我一起下去!”
若邪如一条毒蛇绕着刻磨手臂爬上,死勒他喉咙。绞杀是若邪的拿手好戏,换个人早已脖颈断裂,奈何半月人皮糙肉厚。谢怜正要加力,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极为诡异的一件事。
那被吊在长杆上的尸体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那群半月士兵也注意到了这尸体动了,纷纷挥着狼牙棒打去。而那黑衣少女动了一下之后,扯断吊住自己的绳子,跳下长杆,朝这边疾速冲了过来。
犹如一道黑风从高墙之檐上刮过,众士兵被这阵邪风刮得东倒西歪,惨叫着摔下了高墙。见他的士兵被扫进罪人坑里,刻磨狂怒,大骂起来。他骂得极为粗俗,大概使用了不少市井俚语,谢怜不是很懂,趁他分心,突然用力,拽着他一起掉了下去。
这一掉下去,可就爬不上来了!
下落过程中,刻磨的怒吼声几乎把谢怜耳膜震穿。他只得收了若邪,顺便踢了刻磨一脚让他离远一点保护自己耳朵,紧接着驱动若邪向上蹿起,想抓住个东西缓冲一下,可这坑阵法厉害,若邪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挡了一下,抓了个空。正当他以为自己又要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摔成一块扁平的人饼嵌在地上好几天都挖不出来的时候,黑暗之中,银光一闪。
一双手轻飘飘地接住了他。
那人接了个正着,简直像是守在底下专门等着去接他的,一手绕过他背,搂住他肩,另一手抄住了他膝弯,轻松化去了谢怜从高空坠落的凶猛之势。
谢怜刚从高处落下,猛地一顿,还有些头昏眼花,下意识一抬手,紧紧搂住对方肩头,脱口道:“三郎?”
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也看不清这人是谁。对方不答话,谢怜在他肩头和胸口摸索了几下,想要确认,道:“三郎,是你吗?”
坑底的血腥之气冲得人几欲晕倒。谢怜一路胡乱往上摸,摸到那人坚硬的喉结时突然惊醒,心道罪过罪过,这是在干什么!立刻抽了手,道:“是三郎吗?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半晌,他终于听到了那少年的回应,从距离他极近的地方沉沉传来:“没事。”
不知为何,谢怜觉得,他这一句的声音,似乎和平日里有着微妙的不同。
谢怜道:“你当真没事?放我下来吧。”
三郎却道:“别下来。”
谢怜一怔,心想:“怎么回事?莫非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双手还是紧紧抱着他,一点松开的意思也没有。谢怜本想举手轻轻推一下他胸口,可这手刚放上去,他就记起方才摔下来被接住时胡乱摸索、摸到了这少年喉间那个坚硬的突起,又偷偷把手缩了回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谢怜几百年过来了都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此时心中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警告他不要乱动手动脚,老实点儿。
这时,坑底另一边传来一道嗥叫。这声音正是被谢怜一起扯下来的刻磨。他本来便是死的,自然也没摔死,只是估计也砸出一个人形坑,嵌在里面了。等他爬起来后,就开始吼:“士兵!你们怎么了?!”
方才他在高墙上朝下呐喊,分明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回应他,仿佛坑底深处挤满了嗷嗷待哺的汹涌恶灵。但此时此刻,谢怜耳中听到却是一片死寂。他甚至连近在咫尺的三郎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不到。
谢怜呼吸一凝,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是的,他分明紧紧贴着这少年,可是却完全没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刻磨道:“是谁杀了你们!”
阿昭掉下去时还能听到底下传来蚕食生人的恐怖声音,可那红衣少年跳下去后,下面就再没任何动静了,还能是谁杀的?
谢怜一动,道:“当心!”
他直觉有危险正朝这边冲来。三郎却道:“不用管他。”仍是抱着他,脚下微一挪步,转了个身。
黑暗之中,谢怜听到了一阵极其细碎的“叮叮”飞响,清脆又激烈,转瞬即逝,煞是好听。就这么几响的工夫,刻磨扑空了。
待要再捕捉那清响,刻磨再扑。那少年又是轻轻巧巧地一转,闪身避过。谢怜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了上去,先是搂紧对方脖子,马上觉得不妥,立刻改抓他胸口衣物还是觉得不妥,那改抓肩头?一抓,却好像抓到一条细细的小辫子。
谢怜就跟抓到了狐狸精的尾巴似的,飞速松手,心道:“怎么哪儿都不能碰!”
他想抓点什么,可其实这双手抱他抱得极稳,闪转腾挪,照样托得稳稳当当,只是一双手腕上似乎有什么冷冰冰的事物时不时硌他一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银光闪烁,四面八方传来利刃飞割之响以及对手的连连怒声。刻磨肯定伤得不轻!
但他果然悍勇,仍未退缩,挟着一阵怒风第无数次袭来。谢怜道:“若邪!”
白绫应声飞出,“啪”的一声,击中!刻磨马上道:“二对一,卑鄙!”
三郎却哼哼笑了一声,道:“一对一你也没胜算。你别出手。”后面这句是对谢怜说的,语音低沉了一点,前一句里的讥讽之意也消失了。谢怜以为旁人插手他不乐意了,道:“好。”又道:“不如你先放我下来?这样我太碍你事了。”
三郎却道:“不碍事。马上打完了,你不要下来。”
谢怜莫名其妙道:“到底为什么不能下来?”总不至于这少年喜欢抱着人打架,藐视对手也不必如此吧?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脏。”
“……”
谢怜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理由,偏生语气还这么认真,有点好笑,道:“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我吧?”
三郎却道:“未尝不可。”
谢怜那一问只是开玩笑,可这一答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几句话间,一声巨响,谢怜听出,那是一个巨大躯体轰然倒下的声音。接着,三郎道:“打完了。”
这就打完了?可这少年分明双手都抱着他,究竟是怎么打倒对手的?
谢怜忙道:“等等!你先别杀他。我还要问话。”
三郎果然站定不动,道:“自然。否则他留不到现在。”
坑底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这诡异的沉默让谢怜憋得慌。憋了好一阵,终于憋不住了,他道:“那个……三郎,下面这些,是你做的吗?”
就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可这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和杀气已经清晰地勾勒出了答案。半晌,谢怜终于听到了回答。三郎道:“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
谢怜叹道:“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三郎安静地道:“你说吧。”
谢怜道:“你怎么就是不听话?说了让你别动,你还直接跳下来,拦都拦不住,真让人担心。”
那少年似乎噎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有些怪异,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谢怜道:“你还想我说什么?”
三郎道:“比如,问我是不是人。”
谢怜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三郎道:“没必要吗?”
谢怜道:“有必要吗?你有哪一点表现的像个人吗?”
“……”
谢怜道:“三郎,虽然你很厉害,但你真是我见过伪装最不上心的鬼了。”
沉默片刻,三郎道:“那你明知我很厉害,为什么还要跟着往下跳?”
谢怜睁眼道:“难道你以为我往下跳是因为觉得你很弱吗?”
三郎道:“那你为何要担心?”
谢怜觉得他的思路很奇怪,道:“我担心你当然只是因为你,和你是弱是强有什么关系?”
“……”
谢怜在他臂弯里抱起了手臂,道:“而且,与人相交,看的是投缘不投缘,又不是看身份。我若喜欢你,你便是乞丐我也喜欢我若讨厌你,你就是皇帝我也讨厌。不应该是这样吗?所以,没必要问吧。”
“……”
这少年一贯伶牙俐齿,居然接连几句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这可太难得了。三郎终于笑出了声,道:“嗯,你说的真是非常有道理。”
谢怜也跟着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反应过来了。
笑什么啊!他居然就这样一直被人抱着。最可怕的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这个姿势了!
谢怜心道这可真是要人老命,赶紧一挣,怎料却被抱得更紧,他只好提醒道:“你可不可以……?”
那少年道:“什么?”
谢怜道:“可不可以……?”还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暗示。三郎却仿佛听不懂的样子,道:“可不可以什么?”
谢怜没办法了,老老实实地道:“请问,你可不可以放我下来?”
真是丢人现眼!
三郎还状似很乖的样子,彬彬有礼地道:“哦,原来是这个呀,哥哥为何不直说呢?当然可以了。”
“……”谢怜才堵了他两回就又被堵了回来,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个样子?”
三郎笑了一阵才道:“我错了,为表诚意,哥哥,请。”
谢怜终于踩到了一片坚实的土地,走了没两步却踩到一个东西,似乎是一条手臂。他很快站稳,三郎还是扶了他一把,道:“小心。”
他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我说了,地上很脏。”
谢怜终于明白那“脏”是指什么了。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极为美丽,只是被框在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内,令人联想到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谢怜伤脑筋地道:“这地方设了禁阵,上不去。”
三郎倒是心情不错,道:“那就待会儿再上去。风景倒也不错。”
谢怜哭笑不得:“你怎么回事,一会儿说这里脏,一会儿又说风景不错。”
远处刻磨似乎爬了起来,谢怜道:“劳驾,能问个话吗?”
刻磨恨声道:“你们杀了我的士兵,有什么话好答,来打就是。”
三郎抱着手道:“是我杀的,他没动手。你可以答他,然后跟我打。”
“……”
谢怜心想,这可真是有道理得都没法儿反驳了。刻磨却怒道:“你们都是那个叛徒找来的帮手,都是一样的!”
谢怜莫名道:“什么叛徒?”
刻磨一长串情绪激烈的咒骂砸了过来,语速快到谢怜一脸懵然,只好偷偷地道:“三郎,三郎。”
三郎扑哧一笑,道:“他在骂人。他说,半月国师这该死的,居然把他所有的士兵都推下来了,他一定要再把她吊死一万次。”
谢怜忙道:“等等!完全不对啊?”
短短一句话里,就有两个不对。
第一,半月国师和半月士兵这两方,居然是敌对的?!
第二,他一直以为那在城中游荡的白衣女冠便是半月国师。可听这描述,怎么更像是……另一个人?
他打断刻磨:“你说的国师,可是那个被吊着的黑衣少女?”
刻磨:“除了她还有谁?!”
谢怜:“那才是半月国师?那在古城里闲逛的一对黑白女冠又是谁?”
刻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从没见过!”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刻磨也发现他似乎搞错了什么,疑道:“你们跟她真不是一伙的?那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士兵?只有她才会想这么做!”
谢怜讲道理:“这不是因为你把我们扔下来了,不得已自保吗?”
刻磨大怒:“胡说八道。我扔你们了?明明是你们自己非要往下跳的!”
“……”谢怜被他堵回去了,道:“罢了!我们是前来收服半月国师的,绝不是她的盟友。既然咱们眼下都被困在这坑底,不如同仇敌忾。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半月国师究竟做了什么?”
刻磨对他们的仇才燃起不到一炷香,完全比不上对国师经年累月的恨,勉强收了一点敌意,道:“她背叛了我们。和永安的最后一战,我们本来还能再撑一段时日,可她亲手打开了城门,放了敌军进来屠城!”
“什么?!”
刻磨咬牙道:“我一发现她干了什么,就把她杀了。屠城后,我这些战死的士兵怨气冲天不能解脱,可她死后也还不放过我们,经常抓住我一个士兵就推进这坑里。罪人坑被她设了阵,他们爬不上去,只能夜夜长号,只有撕咬活人的时候才能解恨。这全都是她害的!”
原来如此。谢怜终于明白一路所见都是怎么回事了。叛变的国师和战死的士兵,死后依旧不能和解,双方亡魂仍在故土游荡斗争。而那些过关路人,都是被刻磨投喂给了士兵亡灵,用撕咬血肉的方法以缓解它们的怨气。
可是,他依然觉得哪里不对。
谢怜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刻磨道:“你问我,我问谁?!”
这时,三郎忽然道:“你用来投喂它们的活人,全都是进来找善月草的?”
刻磨道:“偶尔也有来盗宝的,但这里早被永安人洗劫一空,没什么宝了。”
谜团越来越多,谢怜的眉也越蹙越紧。士兵们的亡灵被束缚在故土无法离开,可听命于半月国师的蝎尾蛇却在不断出去咬人,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食物。他道:“难道半月国师就没注意到,这是在为敌人打开方便之门?”
三郎却道:“哥哥若有疑问,不如直接去问那半月国师。你看,她来了。”
闻言,谢怜仰头望去。还是那片四方的夜空,但四方之中,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纵身一跃,向他们急速落下。
正是之前被吊在长杆之上的黑衣少女!
这少女落地不似真人,只像谁丢了件衣服下来,轻飘飘的没入黑暗。谢怜暗赞一句身法不错,就见黑暗中燃起一道火光,映出一个掌心托着一团火焰的黑衣少女。
她竟是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双眼黑黑的,倒不是不漂亮,只是一副很不快乐的样子,脸上几块淤青。任谁也想不到,半月国师,居然是这样子的。
谢怜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因为那国师托起的火焰非常小,并没有照亮罪人坑底的全貌,他们依旧隐没在黑暗之中,但借着那远远的一点火光,他能看到身旁一个红衣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三郎原先已经比他高了,可现在的他,似乎更高了一些。谢怜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去,来到这少年的喉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停留在形状优美的下颌上。
那少年的上半张脸依旧隐没在黑暗中,这下半张脸,也似乎和之前有着微妙不同。虽是俊美不减,但线条轮廓似乎更明晰了些。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张脸微微一侧,转了过来,唇角浅浅一弯。
也许是太想看清了,不知不觉间,谢怜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而那半月国师看到这边有两个人影,怔住了。想来方才在黑暗中,她完全没捕捉到一丝一毫花城存在的痕迹。她问道:“你们是谁?”
她一开口,声音和谢怜想象的差距颇大,仿佛一个闷闷的小孩在自言自语。谢怜道:“我是个神官,这是我的朋友。”
国师道:“你们从没来过,我以为你们早就不管这儿了。”
说完,她就盯着谢怜一阵猛看,看得谢怜身上几乎发了一层毛,才困惑地道:“但你身上为什么……一点儿灵光也没有,反而一脸晦气?”
“……”
谢怜在自己脸前挥了挥,仿佛要挥散那无形的晦气,道:“真有这么重吗?”
半月国师道:“很重……而且你怎么会和这么厉害的邪物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