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奔到街上。郎千秋动作很快,许多神官都被他从殿里放了出来,涌到了仙京大街上,皆是惶惶:“谁放的火?!”“不是普通的火,这火灭不了啊!”
远远的还听到戚容边跑边鬼叫:“操操操,他妈的君吾,他疯了吧,老子还在呢,放火烧他自己的地盘!他妈的真是有病!”
风信在大街上到处找人。慕情道:“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能飞吗?”
“法力尚被限制,没法飞了……”
“那现在就放我们从殿里出来,也还是被困在一片火海里啊!”
正在此时,众人忽觉地面一阵狂颤,更惊:“怎么回事?地震了?”
慕情道:“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仙京,是浮在天上的,哪儿来的地震?我们……”
说到这里,他便噎住了。好一会儿,众人才纷纷举起手,指向前方。有人喃喃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只见漫天火光中,仙京长街的尽头,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俯瞰此方。
这是一双还在微笑着的眼睛,一张微笑的脸。原本是很平和温柔的,但出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和血红的火光里,冲击力过大了。有人抱头道:“……我出现幻觉了吗?”
“好大的太子殿下啊!”
是那座花冠武神的巨神像。它飞上来了!
可它怎么能飞上来?谢怜又没有给它灌注法力!他再一看,黑夜之中,那神像周身天光璀璨,星星点点。那是千百万只银蝶,以及千万盏围绕在它身边的明灯。
是那些银蝶和明灯,护送着它飞到天上来的!
那巨神像在无数双眼惊愕万状的注视中升了上来,衣袂飘飘。谢怜看到它完好无损,欢欣道:“三郎,你把它修好了?”
花城笑了一下,道:“要到天上接哥哥,当然不能空手而来。走吧!”
谢怜点头,道:“大家快上去!”
众神官这才看清原来他身边的人是花城,险些跪了:“太子殿下,你旁边那个???”
花城气定神闲道:“诸位好啊。”虽然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想要这些人好的样子。这时,泰华殿轰的炸了,众神官回头去看,只见烈火和残垣之中,一个身影垂首伫立不语。
君吾出来了。
戚容远远藏在他身后,冲众人叫嚣道:“杂碎!你们通通都是杂碎!有本事过来啊!”
也就只有他不知死活还敢靠过去了。那白衣帝君身上,黑气冲天,同时白光刺眼,两种色彩变幻莫测。所有人都对这个“君吾”陌生无比,大气也不敢出,只敢紧紧盯着他。他则紧紧盯着谢怜,缓缓走来。每走一步,他脚下便有战火倏地燃烧起来。先是跃动的火苗,然后疯狂向四周蔓延,长成滔天的怒焰。
一如那桥头鬼魂。
戚容被那火焰燎到了,嗷嗷鬼叫,抱着谷子忙不迭逃开。权一真背着引玉,满脸黑灰地站在街头,看到君吾,眼中迸出怒火,人都没放下来就朝他走去,被谢怜一把拽住。现在靠近君吾,无疑就是送死!
又是一波银蝶袭上,趁此机会,谢怜道:“都别愣着了,快走!”
众神官迟疑片刻,终于陆陆续续号召响应,纷纷跃上那巨神像。太多人了,谢怜怕神像承重超出,又不好意思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借法力,急中生智,随手拉过一个神官做挡板,在他背后捧住花城的脸深深一吻。
立竿见影,谢怜全身登时充满了灵力,那被当成了活屏风的神官则浑身僵硬,震惊道:“你们在我背后干什么???”
无数双眼睛也震惊地瞅了过来。谢怜这发现他拉过来的居然是郎千秋,心说罪过罪过千万不能让这孩子看见,道:“什么都没干。不是你该看的!”再一转身,道:“飞吧!”
那神像听到他的召唤,微阖的双眸突然睁开,银蝶和明灯霍地四散开来,而它依旧稳稳浮在空中,长发和白衣迎风舞动。飞起来了!
谢怜和花城一跃而上,还是站在最高处的小金冠上。谢怜道:“所有人站稳抓牢!”
话音刚落,那神像身体微微一沉,轰隆轰隆,逆着呼啸而过的狂风,猛地向前飞去!
神像载着神官们离开了火海。但不少神官的百年积蓄都放在仙京,不免频频回头,懊苦不已。方才匆忙无暇清点人头,谢怜颇为担心,到处寻找熟悉的身影。他连灵文都操心到了,听花城说限制术法会自动解开才稍稍放心。这时,远远听到梅念卿大为震撼的声音:“太子殿下,这东西是谁弄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谢怜松了口气,而花城哈哈大笑,笑容里尽是得意和俏皮,仿佛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他可骄傲了。这时,突然有人叫道:“追上来了!”
他回首一看,果然云海里一个红彤彤的东西追了过来,仿佛索命红光。
那是仙京。原本的仙京瑞气祥云缭绕,此刻却是战火弥漫,已然变成了一座火焰魔城。有人惊恐地道:“是帝君……是帝君把仙京移过来了。他要把我们斩尽杀绝!”
谢怜手印骤变,巨神像双目发亮,飞得更快,耳边风声更疾,呼呼狂啸,追在身后的红光又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但这边一加速,那红光也不示弱,轰隆轰隆,又把距离拉回来了,这个距离,近得许多神官惊叫出声来,几乎可以看清火焰中君吾的身影了!
而人间却分毫不知天上在发生什么,小儿们嬉笑打闹,看到天上白影红光飞驰,拍手指天道:“有光!”
速度一升再升,谢怜微微有些头晕,毕竟他飞了这么久都是凭一口气。花城扶住了他还没说话,只听下方梅念卿喝道:“你们都干愣着干什么?一群神官,还要鬼王借法力帮忙逃跑,丢人不丢人?”
有神官不服气道:“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这么教训我们?”
梅念卿道:“我是谁不重要,虽然我在上天庭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巴,绝对有资格教训你们。重要的是,赶紧把你们金贵的玉手放到这尊神像上,有多少法力给多少!这样神像才能飞得更快,不然等着被后面的东西追上吗?你们是不是袖手旁观事不关己惯了,自己命到临头都忘了?这种事还要人提醒?”
经他提醒,众神官才回过神来暗叫惭愧,居然忘了可以用这种方式支持,于是纷纷发力,将手掌放上神像,喊道:“太子殿下,呃,助你一臂之力!”
“啊那我也来……”
“不多……凑合着用用吧。”
如此一来,七百手八百脚的,神像又被注满了法力,谢怜精神一振,这一次,轰隆一声就把那红光甩开了几十里!
忽然,花城道:“哥哥,向下。”
他既开口,谢怜也不问为什么,架着神像破开滚滚的漆黑云层,径直向下沉去。下方竟是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人烟都看不到,众神官惊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黑洞洞的?怪瘆人的。”
“太子殿下,你干什么下来啊?我看此地不宜久留……”
花城却道:“留在这里,别动。我们等。”
那巨神像便浮在了半空中,谢怜道:“嗯。等什么?”
花城轻声道:“等他追来,先战一场。”
话音刚落,上方黑夜云中便破出一道红光,燃烧的仙京也沉了下来。众神官眼睁睁看着那红光渐渐逼近,毛骨悚然,都道:“太子殿下,快走啊!”
“你该不会想和他硬碰硬吧?没有胜算的!我就该知道,这人就这样,太奇葩了!果然是……谁踢我!”
梅念卿道:“我。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直接把你推下去。”
“你到底是谁啊!”
那巨神像虽是一尊庞然大物,仙京却更是宏伟至极。但谢怜相信花城的判断,凝神不语。一人一城,便在这夜空中冷冷对峙。就在那红光逼近到不足半里之时,谢怜忽然感觉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
他低头看去,发现是脚下深处的黑暗正在躁动,哗啦啦,哗啦啦,汹涌起伏,简直就像是……
海浪。
谢怜突然明白这是哪里了。也有神官发现了,惊恐地道:“天哪,这里好像是黑水鬼蜮!我们被带进鬼窝了!”
话音刚落,下方突然有几条尖锐的白色东西破出黑暗,冲天蹿起!
四对眼睛,八只鬼火灯笼一般的巨大眼球绿光幽幽,盯着那火焰魔城,发出恶啸,仿佛对这个一点礼貌也没有的闯入者很是不满,它们巨大的骨尾甩来甩去,拍打着海面,激起千层高浪。
是那四条骨龙!
它们向那魔城一昂首,口中喷出急剧的水流,攻击力极强,只怕铜墙铁壁也要给这巨大的水枪打穿。谢怜不禁刮目相看,道:“上次看到它们,好像有点……哈哈,没想到,其实还挺凶的?”
漆黑的海面下不断有新的尸骨巨怪破水而出,飞鱼嗖嗖,如投城飞石。众神官一看,彻底糊涂了。君吾在追杀他们,花城和黑水却反倒好像是在帮忙,斯情斯景实在玄奇。四条骨龙围着那魔城狂喷不止,可那战火当真无法用水扑灭,愈扑愈怒,甚至烧到了水里。黑水鬼蜮的海面上烈焰丛生,火光并水光乱舞,水面下传来鬼哭狼嚎之声。谢怜突然汗颜:“我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黑水的地盘,在他这里瞎搞,没关系吗?”
花城则道:“不要在意,他欠我钱,随便打。”
谢怜:“???”
突然,有人指前方叫道:“它……它在干什么?散架了?”
闻言,谢怜抬头望去。这一望,心底也是微微一惊。
那座原先是仙京的火焰魔城在空中颤动,咔咔作响。无数燃烧的石块滚滚落下,坠入水中,而城体则缓缓翻转过来。
坐落在仙京上的众多神殿移动着位置,不断重新分解又组合,巨石轧轧之声不断,神官们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有的嘴巴也一并打开了。
那火焰魔城,不是散架了,而是解体重组了。
重组后的它,变成了一个火焰巨人!
那巨人从沉睡中被唤醒,直立在空中。那些灿灿的金殿几乎覆盖了它全身,仿佛周身覆满铠甲,无坚不摧。它取代了仙京,与谢怜的巨神像在空中对峙。
这尊巨神像完全可称得上庞然大物了,但这火焰巨人却可当一声“顶天立地”,起码大上了五六倍,令人震撼到寒毛倒竖,仿佛一脚踩下去,一座城池便要在它脚下覆灭!
两边一对比,谢怜这边被衬得娇小无比,有点可怜,像个孩子站在成人对面。
那魔火巨人口中吐出一道火焰,扫向那四条骨龙。四条骨龙见势不好,纷纷扎入海中,它则双足落到海面上,如行平地,稳稳走来。它头顶上便是神武殿,君吾就端坐在殿中,散发出可怕的威压。众神官简直要窒息了:“太子殿下不要站着了,急死我了快逃啊!”
“打不过的绝对打不过的!醒醒吧太子殿下它比你大上好几倍啊!”
谢怜却道:“总不能一直逃。在这里打,好过在其他地方。”
众神官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确是没法儿一直逃,万一花城不给提供法力的话,只凭他们的法力,总会耗到这神像再也飞不动。总要在一个地方打一场的。而要打的话,至少这黑水鬼蜮的海平面上空无一人,不会殃及凡人!
虽然身为神官理应如此考虑,但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魔火巨人,想到要以这个东西为对手背水一战,背的还是黑水,怎可能心中不犯怵。但即便如此,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喊谢怜快带他们逃到人多的地方去了。于是,谢怜道:“诸位抓稳别掉下去。黑水鬼蜮入水即沉!”
那火焰巨人冲他伸出手,似乎要抓住这“小家伙”,谢怜灵活闪避,腾挪跳跃,神像带着神官们时而翻倒时而急转,时而上升时而下坠,惊险至极,尖叫之声此起彼伏。别说这里大多不是武神整天都是坐殿的了,就算是武神也少有这样的战斗经历。谢怜听到权一真喊道:“你没有武器!你要一把武器!”
谢怜也道:“我正在想什么可以当武器!”若邪兴奋地把身体扭了好几道弯往他面前凑,谢怜推开它道:“谢谢,但是你不行,你太小了!”
这时,花城道:“要武器也不是没有。先用这个凑合着吧。”
说完,谢怜又听到几声尖啸。那四条被魔火巨人喷火喷进海底的骨龙又钻了出来,围在巨神像的四面。众神官不由心惊:“它们想干什么?”
它们自然不是要攻击,而是一条咬住另一条的尾巴,四条长长的骨龙,最终连成了一条奇长的咬尾骨龙,一跃而起,朝这边飞来。谢怜不假思索一抬手,巨神像一把抓住了它。
骨龙鞭!
若邪见此鞭大类自己,却是自己的无数倍大,失望地缩了回去。谢怜一扬手,一骨龙抽去,直取那魔火巨人的脑袋。那魔火巨人抓住鞭尾,可那骨龙鞭却突然从中断裂,变为两截短鞭。巨神像一步上前,持短鞭抽中对手。火焰巨人仿佛吃痛,一松手,被他抓住的那截骨龙又游了回去,再次飞到谢怜手上。
谢怜直接把咬尾骨龙当成若邪用了。在他手中,这骨龙鞭可拆可卸,可连可接,时而两分,时而四合。加上巨神像身手也灵活至极,突然变得极难对付。众神官已经在颠来倒去的狂风中被摧残得蓬头散发、衣摆罩头,道:“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有两手嘛!”
“我只见过他收破烂,没想到还真是武神出身啊。”
梅念卿大怒:“他本来就是上天入地数一数二的武神,前面那个没想到可以去掉,也不用特地强调收破烂的!那只是副业,是副业!!!”
谢怜:“呃,其实现在收破烂才是主业啊哈哈哈……”
那道奇长无比的咬尾骨龙鞭仿佛一道惨白的铁链,喀啦啦地缠住了对手。那魔火巨人身体一沉。谢怜道:“拉它下海!”
这战场下方,可就是黑水鬼蜮——入水即沉啊!
巨石神像拽住那骨龙链,谢怜咬牙使力,那魔火巨人又沉了一点。众神官赶紧再次七百手八百脚地给巨石神像传法力,嚷道:“沉!沉!快沉!”
听着他们异口同声冲君吾喊着“沉”,谢怜心中微寒,抬头望向神武殿。不知为何,虽然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此刻的神情,但他总觉得,君吾在冷笑。
一番僵持苦斗,魔火巨人果真渐渐被拉进了海底。它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沉入漆黑的深海也没有熄灭,映得海水也发光发红。随着骨龙们将它越拉越深,红光才渐渐消失。众神官纷纷松了口气,谢怜却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果然,不一会儿,下方的海面咕咚咕咚翻起了泡泡。
咕咚咕咚不断扩散,海面又激荡起来,还冒出阵阵白烟。
海水被煮沸了!
谢怜心道糟糕,向上飞去,身体却猛地一沉。一只手破水而出,一把捉住了巨神像的脚踝。
那魔火巨人,居然又爬上来了!
它胸口已经露出了海面,湿淋淋的,身上的火灭了一大半,但正在重新燃起。那咬尾骨龙锁链还缠在它身上,但明显也拉不住他了。
君吾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海面上,无处不在,不是狂笑,也不是冷笑,说不清道不明,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在那魔火巨人的拉扯之下,巨神像的小半个身体都浸入了沸水之中,原本站得靠下的神官们拼命往上爬。谢怜也感到了令人窒息的蒸腾热气,热得汗流浃背。
这要是被拉进海里,从头到尾都要熟透了!
他正要动作,却听到梅念卿喊:“那个……那个卷毛的小朋友?你干什么?不要乱丢尸体给我?等会儿!你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