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抗议声中,谢怜也有点不好意思了,道:“这山真怪啊!”说着就想溜出去,花城却不着痕迹地揽住了他,从容地为他讲解道:“哥哥可说对了,这山的确是怪,精怪的怪。铜炉山里有三座大山,分别叫做老、病、死,虽然和寻常的山没有两样,却可在铜炉山范围内行动自动,所以,有人把它们当作铜炉山的地标。”
难怪这座乌庸神殿建在峡谷中央这般诡异了,恐怕它本来选的落脚地点没有这么奇葩,是那两座山怪主动夹攻了过来!
上方落石狂砸,伞下却一片和谐。谢怜道:“原来如此。之前我们在铜炉山最外层遇到的,就是这三座山怪之一吧。不过,生老病死,既然有老病死,那生呢?”
花城道:“很遗憾,没有生。至少我没见过。”
谢怜道:“意思不给活路吗?可真是残酷呀!”
裴茗道:“更残酷的来了。山壁还在靠拢!”
他们刚进入峡谷时,山道约有十几丈宽,越行越窄,走到那乌庸神殿门前时,道路最多十丈。而现在,山道已不足三丈,房屋和墙壁都被挤得皱巴巴的,只是因为乌庸神殿使用了石梁等坚硬的建筑材料,暂时“卡”住了两边向彼此靠拢的山壁。裴茗道:“前后都不通,往上走吧!把落石都打碎!”
谢怜却道:“不行!眼下还有神殿卡着,往上走,万一两个山怪在半空击个掌什么的,就直接被它们拍死了!”
说话间,两边逼近得更快了,喀啦喀啦,众人容身之处已逼近一人之长!在这样的情况下,灵文还是动弹不得,忍不住道:“诸位,能不能快点采取什么措施?如果不能的话,可以放开我让我自己采取措施吗?我不想就这么被夹死,谢谢。”可他这么危险的人物,放出来只怕就是掉进豺狼窝了还踩到一条毒蛇,谁会放开!
裴茗忽然喝了一声,放下灵文,横空跃起。他双手抵住左边山壁,双足抵住右边山壁,横着卡在了两座大山之中,道:“就是被夹死、我他妈也不想被这种玩意儿夹死。我先撑住,你们赶紧想办法!”
众人都被他这一招震慑,灵文道:“裴将军真勇士。”
裴茗咬牙道:“客气!”
那两座山壁还在往中间靠拢,但硬生生被裴茗这根“刺”卡住了。突然,谢怜灵机一动,道:“有了!既然往前往后往上都行不通,那就往下!我们挖个洞避一下!”
说完就马上用芳心在地上疯狂地刨起了坑,刨得飞沙走石泥土乱甩。花城在一旁给他打着伞遮阳,非但不干活,反而还劝道:“哥哥,别挖了,坐下来歇着吧。”
众人忍不住了,都道:“花城主!!!”
花城道:“嗯?叫我干什么?”
谢怜虽着急,对他却本能地信任,道:“三郎,你是不是有办法?”
花城笑道:“哥哥且等着,不必你动手,一会儿就好。”
眼下都是火烧屁股了,虽然众人都觉得血雨探花肯定有办法,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屁股烫得要死,待要再叫,谢怜却忽然道:“什么声音?”
在天降巨石的轰隆轰隆中,出现了另一个奇怪的声音,咔擦咔擦,极快极快,越来越近,而且谢怜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刚停下疯狂刨坑,脚边就突然塌陷出一个黑洞。洞中,一柄铲子扬了起来,反射着雪亮的白光。
地师的铲!
那铲子亮了个相,很快缩回洞中。花城道:“迟了点,但也赶上了。走吧。”
谢怜二话不说抓起灵文和裴茗丢了进去。失了卡刺,两座山怪陡然运动,轧轧之声中,花城拦腰搂住谢怜,道:“走!”也跳进了地道之中。谢怜只觉浸入了一片黑暗,随即,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两座大山,终于彻底贴合了!
如果现在他们还在地面上,肯定已经被碾成了肉饼。
惊魂稍定,黑暗中燃起掌心焰。花城松开了他的腰,谢怜也把无意识攀上他肩头的手拿了下来。他先看了看此刻身处的地道,不宽不窄,整整齐齐,不愧是地师铲挖出来的通道,又看向杵着铲子的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也在喘气,抹了好几把冷汗。这人看上去也是个清爽青年,俊秀倒也俊秀,相貌少说也能有个七分,只是却没什么个性,想必平日里也是存在感非常稀薄的那种人。
谢怜来到他身前,那黑衣人抬头,道:“太子殿下……”
不等他说完,谢怜已经一把抓住他,道:“风师大人在哪里?”
黑衣人一愣,道:“啊?这我就不知道了。”
谢怜道:“黑水阁下,你不知道他在哪里的话又有谁知道?”
“……”
灵文却道:“黑水?太子殿下,你为何认为他是黑水?脸长的不一样吧。”
谢怜回头,疑道:“因为他拿着地师铲啊。而且诸位不知化形要领吗?这张脸如此没有记忆点,必然是一张假脸啊。”
头先说过化形之法,而眼下这黑衣青年的这张脸,就完美地符合一张优秀假皮的第一要领:记不住!
哪怕盯着他的脸看一个时辰,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也绝对能把他长什么样忘得一干二净!
“……”
半晌,那黑衣青年道:“对不起,太子殿下,但是,我……真的就长这样。”
“……”
花城也走了过来,轻咳一声,道:“哥哥,这,当真不是黑水。”
“……”
花城道:“这也的确就是他的真容。”
原来,这是一张真正的天生路人脸啊!
谢怜捂住额头,须臾双手合十,欠身道歉:“……对不起。”
那黑衣青年也是尴尬至极,摆手道:“没事没事,早就习惯了。太子殿下你快起来吧!”
谢怜维持着道歉鞠躬的姿势,道:“你叫我名字好了,不用喊这么客气。我很早就不是太子殿下了。”
引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花城,忙道:“这……不敢,不敢不敢。太子殿下你快起来吧!!!”
谢怜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灵文则道:“引玉殿下,这次可多亏你了。”
听到这个称呼,谢怜这才注意到,这青年的声音有点儿熟悉,他应该听过几次,下一眼便去看这人手腕。虽然那手腕被袖子遮住了,但他也能确定了,袖底一定藏着一道黑咒枷。
裴茗也站起来,进一步确认了这黑衣青年的身份:“引玉?还真是!你怎么在这里?我看你这是……”
他马上闭嘴了。
看情况,引玉这是在血雨探花手底下当差呢。虽然在君吾手底下也是当差混,在花城手底下也是当差混,但昔年神官今为鬼使,仿佛堂堂将军做了山贼还给老同僚撞上,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氛围。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引玉只好默默转身,抄着地师铲继续挖洞。
众人一边拓路一边前行,裴茗还惦记着朋友弟弟的下落,道:“既然花城主能拿到地师铲,就说明你二位还是有联系的?记得当初我问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说阁下和黑水玄鬼不熟,一定不知道他的下落来着。可否麻烦知会那位玄鬼一声,要是他没杀青玄的话,请把他放回来?”
花城却道:“你错了。我的确不知道黑水下落。”
“那这铲子怎么来的?”
花城道:“我捡的。”
“……”
他就是理直气壮不承认了,怎么办?也没法拿他怎么办。裴茗只好嘿道:“行吧。花城主手气也真是好,随手都能捡到法宝。”
灵文习惯性地道:“这铲是上天庭的神官的东西,花城主是不是物归原……”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他现在不供职于上天庭,没必要帮着讨债,闭嘴了。
谢怜还在想该不该偷偷问一句,便听花城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黑水扔的。不扮地师后他就把铲子丢鬼市跑路了。进铜炉山之前,我想也许会有用,便派人去取了。”
谢怜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能知道风师大人下落了呢……这铲拿来应付山怪是正好,三郎真是考虑周全。”
花城叹道:“不过是当年被这山怪追得够呛,长了记性罢了。”
谢怜不禁想象了一下初入铜炉山的花城作为新手一道道闯关的模样,忍俊不禁,道:“那真是很努力呢!”
黑暗中又亮起几团小小的银光,是死灵蝶发出的幽幽磷光。谢怜虚托着一只小银蝶,道:“这山怪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花城道:“难说是什么东西。我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存在很久了。不过,它们倒不是攻击我们,对于所有想进入铜炉山的人,它们都会阻拦。阻拦不了,就攻击。”
谢怜道:“这倒是和我们目的一致。希望奇英不要遇上危险吧。”
引玉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挖土开道,听他说到权一真,动作微滞。谢怜注意到了,扫了他一眼,想起之前他戴着面具时和权一真是见过一面的,但那时,引玉表现仿佛完全不认识权一真。
灵文勉强抬头,道:“引玉,你见过奇英吗?他来我灵文殿,让我帮忙找过你许多次。”
引玉道:“是、是吗?”
灵文道:“是的。你刚下去那会儿,他几乎一天来一趟,后来总也没消息,就三天来一趟,一个月来一趟,到前不久,半年也要来个一趟。他一直觉得当初锦衣仙那件事你们之间有误会,想听你解释再帮你去给别人解释,但你始终音信全无。”
引玉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挖坑更猛。灵文看出来他不想多谈,便缄口不言了,留引玉自己专心开道。不知过了多久,引玉才道:“太子殿下,我们已经在地下前进了三十里,我们是继续挖还是上去?”
那地师铲在土里行进时运铲如风,就跟切豆腐似的,而且没有任何碎土堆积,走得比在地面上还快,居然一会儿就奔出了三十里。谢怜听他还捎带问了自己,略感奇怪,道:“啊?你问我?你不用问我的啊。”他又不是引玉的上级,为何引玉却是问他不问花城?这是什么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