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回归重修版) 第132章 本玉质哪甘作砖抛

灵文道:“太子殿下何以如此笃定。”

谢怜道:“只因为白锦是自杀,须黎国的百姓们不能原谅他竟然选择这条路抛弃了他们,在死后日夜撕咬他的魂魄。为了不让这些怨灵有理由冲他发泄自己的愤怒,你必须给他编一个全新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白锦必须是从未动摇过的英雄,没有瑕疵,所以,灵文要给他的死找一个凶手。

但她又不能找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丰将军卖国掌权,权势滔天,不会让接近真相的传说流传于世,所以,只能再编一个凶手。

于是她找来找去,觉得可能最合适扮演这个角色的人,只有自己了。毕竟世人皆知,英雄难过美人关,豪杰易死温柔乡。稍作改编后,这个全新版本的锦衣仙传说就出来了。

沉默片刻,灵文轻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往树上一靠,一脸无所谓地道:“比起英雄主动选择了放弃,人们更愿意接受他是死于一个恶毒女人的欺骗和蛊惑。”

的确。故事里被心爱女子欺骗的锦衣仙非但未被责怪,反而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谢怜道:“那我不太明白的一点是,你为什么还要篡改白将军的记忆?为什么到现在旧国风流云散,还不告诉他真相?”

灵文却道:“我没篡改过他的记忆。我也不确定他为什么会把那传说当真。”

“什么?”

灵文叹道:“而且,也不是我不想告诉他真相。是他根本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扯扯自己衣领口,道:“这件衣服,是我后来做的。那时他魂魄损的厉害,我就做了这个想让他魂魄寄存上去养一养。”

谢怜点头道:“衣服手艺,嗯,不错。白将军说过想要这个,一定也很高兴。”不过,还真是就随便缝了两针的水平……

灵文道:“没想到衣服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怨气怎么会如此之重?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先把它锁住。但有一天它冲破了锁,我阻拦不了,险些被反噬。它自己跑出去吸血杀人,就再也没回来。此后,我一直在找,也一直能听到它作恶的消息。”

“怎会如此?”

灵文苦笑道:“不知。他被百鬼撕咬,可能受那滔天怨气的影响,他已经失去神智,彻底入魔了。而那时候我编的那个故事已经传得很广了,无论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人差不多都很信了,可能他分不清真真假假,自己也相信了我编出来的故事。”

谢怜微微蹙眉。

虽然灵文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白锦的记忆是有人刻意篡改的。

因为在他的心境里,凌波楼上的那段最后的记忆很清晰,有明显的嫁接和修改痕迹,并不像失智之人的记忆那样混乱。

不过,这些事现在也无法查证了。

裴茗好容易把身上血都弄干净了,该说他很有探究精神还是怎地,他没进任何人的心境,但一路听下来竟也猜了个七七八八,道:“你说你,又没干什么?这事要是想混过去的话,也不难吧。打点打点,降降级扣扣功德,也不至于变成逃犯。你担子一撂跑铜炉来干什么?”

灵文道:“你不懂就不要放屁。师兄刚死,这时候上天庭要打我的人都排着队攒着劲了,我又没有我是被冤枉的证据,谁听我辩解,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花城一直抱着手臂靠在树上,这时忽然道:“你来铜炉山是为了让他成绝?”

灵文仿佛噎了一下,道:“我本来是想让他免受亡灵困扰早日解脱,谁知反而激发了他如此之强的怨念,我编出来的传说都洗不清了。我不接受这样被冤枉。成绝或许便能让他清醒过来,拼一把了。”

花城哈哈笑道:“你胆子倒是大。”

裴茗道:“难怪你这衣服追着我打,敢情是你的真相好啊?”

灵文无语片刻,道:“你想多了。我的相好是公文。”

说到“相好”二字,谢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裴茗。裴茗莫名:“太子殿下你看我干什么?”

谢怜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心中却道难怪。难怪什么,他本不想说出来的,花城却替他说了,嘻嘻笑道:“我猜,哥哥是想说,难怪灵文对裴将军毫无兴趣了,是吧?很合理。”

说女人对他没兴趣,裴茗就不能坐视不理了:“什么叫难怪?什么叫合理??”

怕花城说出更犀利的言辞,谢怜委婉地道:“因为白将军比裴将军你要更为……嗯,一表人才?”

“什么?!?!”

裴茗绝不相信锦衣仙比他英俊,但压根也没人理会他的抗议。银蝶定身,灵文动弹不得,三人要原路返回去,得有一个人扛着灵文,裴茗虽然不太想扛男人,但还是主动负担起了这一责任。

原先那面墙壁已经和其他三面被火焚烧过后的焦黑墙壁变得一模一样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什么壁画一样。

花城把手从墙上拿下,道:“那壁画是术法所化,有人看过之后便会自行消散。”

谢怜道:“也许留下它的人也有顾虑,不敢让它存在太久。”

一行人继续向铜炉山的下一层出发。一天后,到了一座小峡谷。

峡谷两侧都是高山峭壁。走到这里,灵文在裴茗肩头道:“太子殿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奇英他一路追着我来了铜炉山。”

“什么?”谢怜顿觉棘手:“他也来铜炉山了?现在在哪儿?”

灵文道:“进了铜炉山后涌来太多非人之物,他追丢了。眼下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裴茗道:“你还记得那小子,算你有良心。你怎么不对我有良心点?看看你把我打成什么样了,我现在还扛你!”

灵文道:“我怕你再啰里吧嗦,我一能动了他又要打死你。”

谢怜实在听不下去了,为了不让裴茗又激怒锦衣仙,他道:“三郎,其实铜炉,到底是什么东西?莫非真的就是一口大炉子?”

进入峡谷后,花城一直在凝神观察两侧高山,闻言收回目光,笑道:“当然不是。不过,哥哥问的巧。”他举手指道:“刚好,眼下能看见它了。”

众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不由自主都停住了脚步。谢怜道:“那就是……铜炉?”

花城抱着手臂,道:“不错。”

他漆黑的眼底,映出了极远之处的一座大山。

远在天边,高在天下,凌驾于群峰之上,呈深沉的苍蓝之色,山之巅峰被云海天风缭绕,积雪封顶,仿佛终年不化的冰原。

花城缓缓地道:“铜炉,是一座活火山,也是整个铜炉山的中心。鬼王出世之时,便是它苏醒之时。”

谢怜道:“火山爆发?”

花城道:“是。所以,绝境鬼王,都是伴随着烈焰、岩浆、和毁天灭地的灾难出世的。”

想象着那令人双目发红的炙热画面,谢怜微微出神,道:“所以,历代开山厮杀,都犹如一场艰难的分娩。”

花城笑道:“哥哥这个比喻,妙得很。到了。”

众人驻足,前方峡谷中央,伫立着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大宫观。不是到铜炉了,是到乌庸神观了。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二座乌庸神观。谢怜几乎忍不住想揉揉眼睛了,疑道:“这座神观是真的吗?”

几乎所有人都在怀疑这座神观是不是真的。因为,它实在是太突兀了。

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有谁见过在并不宽敞的峡谷山道里建宫观庙宇的?这是什么狗屎风水?

就算想不开,非要建在这种地方,起码也应该靠一边建,可偏偏这座神殿,大大咧咧地建在了峡谷通道的正中间,犹如一个无脑的小霸王,直接堵住了过峡谷的道路!

反常必有妖。理智的做法应该是飞檐走壁绕过去,可谢怜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壁画。花城也道:“哥哥,你想看就进去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莫名其妙安了心,一行人缓步靠近。一直走进那神殿前,都没什么异常。

大殿里果然也是烈火焚烧后的惨状。动手铲除焦黑的“保护层”后,果然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壁画。谢怜和花城一起细细研究起来。

这幅壁画的内容,是全新的。他们从最上层看起,一个白衣少年正坐在一张玉榻上,正是那乌庸太子。他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打坐冥想。然而,并不安稳。

这位太子殿下眉头紧蹙,额头似乎还流下了几滴冷汗。一旁围着四个人物,脸上神情皆忧心忡忡,正是上一幅壁画里位列太子之下的四位护法天神,他们的容发服饰都和上一幅壁画一模一样。继续往下看,保护层还在缓缓脱落中,尚未除净,谢怜看到了一片乱糟糟的红色,颇觉奇怪,疑道:“这一片壁画是保存的不好吗?”

这一片的线条和颜色都是模糊朦胧的,仿佛笼罩了一层轻烟,虚化了一般。可这壁画是术法所化,又怎会如真正的壁画一般保存不完好?

花城也在凝神细看,道:“再等等。”

而等到保护层退尽、画面完整后,他们退了几步,并肩再看。当全图映入眼帘后,谢怜突然一阵头皮发麻。

他怔然道:“这是……地狱吗?”

花城沉声道:“不。是人间。”

的确是人间。因为,图中所画的,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树木、人群,然而,他们全都被淹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和流动的岩浆里。方才谢怜看到的模糊的红色,就是火的颜色。

房屋和树木在燃烧,人们身上冒着火焰,在尖叫。那扭曲的面孔抓得太过逼真,谢怜耳边仿佛能听见他们的惨号。

画面的中心,画着一座红彤彤的高山,仿佛一尊烧红了的巨炉,甚为可怖。而那些火焰和岩浆,全都是从这座山的山口吐出来的。

谢怜道:“这幅壁画的意思是……火山爆发,乌庸灭国?”

花城道:“对。也不对。”

谢怜了然,道:“这个说法不准确。因为这是……梦。”

下方这一副人间惨剧,应该是描绘的乌庸太子的梦境。

乌庸太子和四护法天神周身都描绘有金光,说明这个时候他已经飞升了。而他正在被梦魇折磨,所以梦境的内容,线条和颜色都是“虚”的,与“实”相对。

有的神官法力强盛、天赋异禀,见到一些细小的征兆后,能在梦中窥视未来。也就是会做预言梦了。不知这位太子殿下的梦境是否成真了?乌庸国是否就是这样灭亡的?

沉吟片刻,谢怜道:“这幅壁画的故事是接着上一幅的,我想,当我们抵达最后的铜炉时,故事就完整了。”

灵文却看着窗外,道:“诸位,有件事我得问问,你们觉不觉得奇怪?”

裴茗道:“你这个状态还能注意到哪里奇怪?”

灵文道:“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但是这两面夹道的山壁,之前有这么近吗?”

众人齐齐向窗外望去。果然,方才他们进来时,外边的山壁距离窗大约还有一丈之隔,但是,此刻却逼得极近,仿佛就要贴上来了。谢怜待要过去查看,却听到了一阵“喀啦喀啦”“嘎吱嘎吱”的怪响,仿佛土木、砖石被挤压的动静。

这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道:“怎么回事?”

脚下地砖在颤抖,头顶天花也在颤抖,碎石落灰簌簌而下。裴茗道:“地动了?”

话音刚落,墙壁已经被挤出了几道骇人的“褶皱”。谢怜道:“不是地动!是两侧的山壁,压过来了!”

他喝道:“快跑!”

不消他说,裴茗已经一脚踹塌了前方一面墙壁,众人破墙而出,向前奔去。然而,他们还是在乌庸神殿里奔行,因为这神殿甚为深长,大殿后面还有许多偏殿、小殿、道房等等,众人只得一路跑一路破墙踹门。在这种时候,武神的暴力风格真是帮了大忙。可才穿过几座小殿,一块半人高的大石砸破屋顶,猛地落在谢怜脚边。

两侧山壁落下的巨石!

轰隆之声不断,更多巨石从天而降。大的如水缸,直接砸塌一整片屋顶,小的如钢弹,还好众人闪避及时。谢怜跑着闪着,忽听一旁道:“哥哥,过来吗?”

回头一看,花城紧随在他身边一步之遥,稳步如飞,却姿态悠闲,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他那把红伞,正在伞下笑吟吟地看着他。而那些落石砰砰地砸到伞面上,花城单手撑伞,连晃都不带晃一下!

谢怜立即躲到他伞底下去了,道:“我来了!”

花城笑了一下,体贴地把伞向他倾斜了一点,道:“这边来点。”

尽管不合时宜,谢怜还是忍不住心中微动,道:“你这样累不累?要不我帮你撑伞好了……”

裴茗见他们这边如此惬意,忍不住道:“这不太公平吧!花城主能问下你还有多余的伞吗?”

花城假笑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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