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在此勒马,不等谢怜逃走就掐着他的腰把他连拖带抱弄下来,道:“道士哥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有什么好玩的,好多小孩子。”
谢怜心说我又不是不会骑马,我分明骑术也不错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边无奈道:“好多小孩子怎么了嘛?你不喜欢吗?”
花城道:“不喜欢。”
谢怜啼笑皆非,正想着原来如此,以前倒不知花城不喜欢小孩子。花城又强调道:“小孩子很烦!”
这时,白锦腿上拖着两个哇哇大哭的小儿从木屋里出来了,看到他忙道:“药师,你回来了,快来帮我!”
见了他,花城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眉峰淡淡冷凝。对上这不速之客,白锦也困惑地皱了皱眉。看来,双方虽然都无意识,但都隐隐觉察到了对方的危险。谢怜不着痕迹地插到他们中间,一手一个小儿,道:“干嘛了他们?”
白锦收回目光,挠挠头,道:“打架了,磕着了。刚才我在街上回去就没看见你了,你跑哪里去了?”
谢怜一边熟练地给两个小儿检查伤口,敷药,哄人,一边笑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路上遇到朋友,他招待我去他家做客了。”
白锦正想说话,却忽然眼睛一亮,冲了出去。谢怜目光追他而去,当即敛了笑容,心道:“来了!”
只见前方一个蓝衣少年负着手悠悠走过,似乎正在路过。白锦大叫道:“等等!”
那少年正是灵文。他一回头,白锦就扑了上去,大喜:“我到处找你!你总算来了!”
灵文用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怼开他:“不要拉拉扯扯。”
白锦连忙松手。灵文看看他,笑道:“如何?上次我说让你小心,可说的都对?”
白锦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你真聪明,全都说对了。他们回去做的,果然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灵文:“那我让你记住的那些你记住了吗?那两个是胆小的,如果你照我说的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不太会敢出去传谣的。”
白锦老老实实地道:“没有。”他一个人要被当成一百个人用,他哪有空!
灵文长叹一声,道:“你很笨。答案我都告诉你了,你居然不照做。”
白锦却道:“那事算了吧,我有另外的事想请你帮忙。文弟,你能不能来教教我这里的小孩子?”
灵文看着他,无言,不知是因为没料到是这种事,还是因为这个称呼。白锦以为他不愿意,马上把腰间挂着的小钱袋摘下来打开给他看:“我是付报酬的。这些全都给你。”
灵文往口袋里看了一眼,道:“有这么多钱,你为什么不去请先生?”
白锦摇头:“我请过。但他们都不好。”
具体是哪里不好,谢怜倒是能猜到。大几百年前了,这时读书人哪有那么多,白锦肯定不认识什么才子,也无法分辨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歪瓜裂枣。就算偶尔找来了真读过几年书的,无人有能力监督,多半来了也是敷衍了事,把大家都当傻瓜。
白锦自言自语道:“小孩子没人管会变成傻瓜的。千万不能变成傻瓜。”
灵文道:“谁说的?我就从来没人管,怎么我没变成傻瓜?”
白锦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看着他。灵文又道:“而且你为什么找我?我们才见过一次,我看起来像是很好很有耐心的人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
白锦脸都要涨红了,似乎在拼命地想还能拿出什么来请他看中的“师傅”去教书。谢怜看着都觉得他可怜。必定是因为他二人初见时灵文提醒他提防那两个少年男女,让白锦觉得这少年聪明又好心,已经寄予无限希望,加上准备了丰厚酬金,完全没做好会被冷淡拒绝的准备。如果这里不是锦衣仙的心境,如果不是他不好胡乱篡改锦衣仙记忆中的重要节点,这时他肯定要上去解围了。谁知,就在白锦手足无措的时候,灵文又叹了口气,道:“人呢?”
白锦看他。灵文道:“你总得先给我看看我要教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最终,灵文还是被拖麻袋一样地拖去上工了。
该说灵文不愧为未来上天庭第一文神,哪怕是教一群毫无基础的乡野孤儿,也能深入浅出。谢怜觉得他最厉害的地方是能吊起这群小孩子的兴趣,兴趣来了,他们自然会抢着读书。果然,只一课下来便卓有成效。看着一群趴在桌上参差读书的小儿,白锦高兴的要死了,道:“文弟,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人!”
灵文一手支额,一手在纸上写下一课的内容,叹道:“是你太笨了!”
确实可以这么说。其他小儿在学课时,白锦也抱着手臂在认真听,可是小半个时辰下来,所有学生都记住了几百个字,白锦却怎么也记不住,记了忘忘了记,他甚至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
但依谢怜看,他这更像是一种类似“受伤”的问题,就像手筋断了手指使不上力,而非单纯的脑筋痴笨。谢怜就曾见过一个同行,本是个伶俐读书人,可有次给人推得脑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伤治好以后一看字就头疼,瞪着眼睛使劲儿看,原先熟悉得很的字就是念不出来,更别提写了。最后没办法,只好去收破烂了。
灵文支起一腿踩在凳子上,敲敲桌子,白锦便自觉地给他磨墨,继续真心赞扬:“你既聪明,人又善良。”
灵文哂道:“不瞒你说。这辈子还没人说过我善良。”
里面教书,谢怜一直坐在小木屋门口捣药,花城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帮他分拣药材。他伸直两条长腿,在淡淡的日光下举起一手搭在眉间,倒真是很惬意的模样。可是见谢怜一直关注里面,他便把一截药草丢到谢怜面前。
谢怜没发现,他又把腿伸到谢怜前面,荡着银链子的靴子轻轻碰了一下谢怜的腿。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怎么啦?”
见他目光转回来了,花城便又开心了。谢怜歉然道:“不好意思,你是觉得无聊了吧。”
花城道:“不无聊啊。可是他们学写字有什么好看的?丑也丑死了。别看了。”
刚才里面灵文在教小儿们学写自己的名字,满地白纸乱飞,纸上墨团如污垢,的确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堪入目。谢怜心中正想你可别这么说,你写的未必有人家好看,便见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不甚服气地偷瞅这边。不过,花城一副趾高气昂的贵公子模样,谁也不敢说什么。可灵文看了一眼这边,叫一个孩子:“铜钱。”
那孩子过去听他低语几句,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就过来。谢怜笑道:“文公子这是何意?”
灵文也笑道:“这些孩子初学,我能力有限,自问教不了他们太好的。但我看这位公子,神采出众,绝非凡俗,想必笔下功夫也了得。能否请他现场挥毫,指点一二?”
“……”
那个叫铜钱的孩子也得意地学他说话,道:“请!”
纸笔都放到花城面前了,恭维话也说尽了,人都被架起来了,花城却一副很不愿意的样子。谢怜忍笑忍得难过,花城敏锐地觉察到什么,谢怜忙道:“呃!你,你不要勉强啊。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又不是一定要写的。”
他这么一说,花城就非得证明自己不可了,他“啪”的一下就抓起了笔。可这笔尖凝在纸上三寸,好像怎么都找不到落笔点。看他这样,谢怜憋得更难过了,道:“三郎啊。”
花城:“什么?”
谢怜小声:“……你拿笔的姿势不对。”
花城:“……”
最后,花城气冲冲地拿着一叠白纸独自走到小树林里去写了。他不让别人看,谢怜过了一会儿去找他,发现满地都是揉成一团的写废的纸。他捡起一个想打开看看,马上被花城夺走,道:“不能看。”
谢怜笑道:“怎么就不能给我看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呀?”他又不是没看过!
见他不听,花城警告道:“道长哥哥。”说着就点起了火,开始烧他写出来的东西。谢怜再捡起一个纸团,花城又去夺。谢怜举起手辩解道:“我不是要看,我是帮你呀。”帮你毁尸灭迹。
花城却连给他碰一下这东西都不肯,把地上纸团一股脑全烧了。谢怜看他折腾半天,到处放火,笑也笑死了,还不敢笑出来,道:“这样你总放心了吧?好了好了,快把火灭了,我们回去吧!回你家。”
如此,接下来好些日子,谢怜便维持这般,白日带花城去盯着白锦那边,晚上和花城一起回“极乐坊”。
灵文答应了白锦帮他这个忙,不要他报酬,只要求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神出鬼没的隔个几天便来上几堂课。旁人不知是为何,谢怜却知道,是因为他只能挑在上天庭没有公务堆积的时候下来。
对他,白锦是佩服至极,不管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都要拿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认真听讲。由于灵文没要酬劳,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随时等候灵文的需求,虽然这需求大多数时候都是让他不要再试图学习写字浪费纸张和墨水。
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便戛然而止。某一日过后,灵文便再也没有来了。
这时,小木屋里的孩子们已粗略能自己读书写字写文章了,进境可谓一日千里,许多人哪怕读个几年也就这样了。依灵文之前所讲,到这一步,他们已经可以自行学习,且接下来该读什么书他也早已写了下来,已经不需要他再教了。可白锦不觉得不需要。
他去小木屋去得越发频繁,但无论他怎么等,都没再等到灵文。
结合之前花城告诉他的前情,谢怜猜测,此时的灵文必定已经深陷上天庭《神武赋》风波,自然没心思下来和他玩耍。
但谢怜也知道,灵文迟早要来给白锦致命一击的!
又不知过了几个月,须黎国主昭告天下,将在皇城的凌波楼上举办一场凌波文会。
所谓凌波文会,顾名思义,一得有凌波之姿,二得有以文相会。众人赴会,纷纷携美,且要在会上斗文以热烈气氛,若夺得魁首,可在所有赴会丽人中挑选自己最为心仪的那一位,与她独登凌波楼顶,揽月摘星。如此一来,必将扬名天下。
这晚,王公贵族、将相公子们早已携了花枝招展的女郎们来到凌波楼。
白锦也在凌波楼前等候。
他长身鹤立,个子极高,即便在场者武将云集,也是鹤立鸡群。女郎们纷纷眼前一亮,一个花枝招展的丽人道:“不知这是哪位将军,怎的无人陪伴?要不要我叫我姐妹来?”
她挽的是一名大将模样的虬髯威客,谢怜依稀记得是姓丰,地位颇高,他哼了一声不回话,他身边的参将却哈哈大笑:“夫人可别把姐妹往火坑里推了,这人是谁你不知道吗?他是白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