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乱。乱。
乱七八糟!!!
谢怜想起来了:花城之前说过,他法力尚未恢复,进入心境之后不知有何变数。莫非——
莫非这就是变数?
花城竟然不记得他,也不记得自己了!
谢怜真不知道眼下这个局面要怎么应付了,乱了一阵,瞥见花城另一手的斗笠,下意识伸手去抓,道:“斗笠还我!”
花城却把那斗笠往后一抛,抛到一个骑士手里,略一弯腰,顺势在谢怜膝弯上一抄,不知怎的就把谢怜一个人抄起来扛上肩头了。
谢怜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感觉自己像只布袋一样被扛着走了,震惊之下脱口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放是不可能的。花城扛着他就翻身上马,轻松利落,鹿皮手套握起缰绳,道:“打道,回府!”
谢怜道:“你!……?”
这算什么?哪怕是贵公子,可以这样当街抢人的吗??
谢怜倒是能挣,但他不知道现在花城是什么实力,要是挣的狠了会不会错手伤到花城?所以他纠结半天,最后根本不敢动,只能倒扒在他背上,郁闷道:“你干什么啊?!”
花城:“抓你。”
谢怜:“就是问你凭什么抓我?”
花城揶揄道:“道长哥哥不能怪我的。多事之秋,可疑之辈,不抓你抓谁?”
谢怜辩解道:“我哪里可疑了?我刚刚还救了你哪。三……你放我下来行不行?这样……我很难受。”
是真的难受,最柔软的小腹卡在花城硬邦邦的肩头。花城道:“好吧,那就依你。”
说完,他果然把谢怜放了下来——放在了自己马前。于是,就变成了两人共乘一骑了。谢怜整个人仿佛被他包围在怀里,还是懵的,花城便道:“这下,道长哥哥总没话说了吧?”
他坐在谢怜身后,比谢怜高,和谢怜说话时还特地低了头歪在他耳边,弄得谢怜好难为情,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他怀里,道:“……我要下去。”
他想翻身下马的,可现在这个姿势实在尴尬,他想按个地方借力,一按就按到了花城大腿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花城便掐住了他手腕,拿起来半真半假地警告道:“这位道长哥哥你真是有点过分了。是你说放你下去的,可我依了你,你又这样动手动脚。你想干什么,嗯?”
花城嘴巴本来就厉害,平时的他谢怜都说不过,现在这个样子的花城谢怜在口舌上更是没有还手之力,简直目瞪口呆。趁他发呆,花城哈哈一笑,轻喝一声,黑马开蹄狂奔起来,谢怜一下子背撞进他怀里,好想崩溃:“你慢点!”
花城一手催马一手环住他腰,道:“怕什么!有我,你摔不下去!”
虽然眼下这个状态很诡异,但他这么说,谢怜又觉莫名安心。这时腰后什么东西硌着了他,谢怜伸手一摸,却是花城别在银腰带间的一根马鞭。马鞭带刺,扎得他手一缩,花城微微低头,道:“别乱摸。”
他耳边银枫坠子一荡一荡,晃得谢怜的心也跟着一荡一荡,满眼星花,倒真不敢再乱动了。
浩浩荡荡带着人马杀回去,一到花城的“府邸”,谢怜惊了:这难道不就是极乐坊?这里可是锦衣仙的心境,一切事物都应该按心境主人的记忆或意愿呈现,在此凭空造物难如登天,花城居然这么粗暴直接搬了一座极乐坊到这里来!
一下马,花城就把他弄大厅去了。尽头还是那张熟悉的墨玉榻,榻上铺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白老虎皮,这虎若是活的,必定是一头狰狞凶兽。谢怜还在正经思索着,花城就直接把他放到了那张老虎皮上。
“……”
谢怜正襟危坐在白虎皮中,整个人都要茫然了。花城却抱起手臂端详起了他,似乎很满意的样子,让谢怜感觉自己仿佛什么名贵摆件。他很拘谨地瞅瞅花城,都不知道要怎么跟这样子的他说话,花城却也瘫进老虎皮里,和他坐在一起,笑眯眯地道:“哥哥喜不喜欢?”
他一叫“哥哥”,恍惚平日的花城回来了,谢怜便心中一动:“嗯?”
花城拍拍老虎头:“喜不喜欢?”
谢怜真的不太能理解现在的花城的思路,只好跟着他走,道:“虎皮吗?是很威风华丽……”
花城一下子盘腿坐起来,笑道:“是我打的,厉害吗?”
谢怜道:“……厉害的。那个,这位公子,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他得一直盯着白锦,才能确保不错过任何重要场景。花城却睨着他道:“你方才一直是这么叫我的吗?”
谢怜给他弄得都没办法了,改口道:“三郎。三郎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花城换成头枕双臂的姿势,躺在他身边,道:“不好。”
谢怜愣了一下。再想想为什么愣?似乎是因为,从前几乎没听过花城对他说过“不好”,居然好不习惯。他道:“你为什么扣我在这里?”
花城歪头道:“为什么?”
他想了想,很干脆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一见你的脸,便觉好生熟悉。反正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走,问为什么也没用。”
谢怜听了,心又是微微一动,真的很想亲亲他的额头,可是不敢。万一出去后花城记起来了怎么办?
他嘴上软语为难道:“……但我有很重要的事,很急的。真的不行吗?”
花城啪啪又拍了两下老虎头,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一脸很靠得住的样子,道:“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的嗥叫。花城脸色一肃,翻身坐起,伸手护住谢怜。谢怜抬头一看,只见窗外黑气缭绕,似有万千鬼爪在窗上、门上、墙上抓挠不止。
那声音刺耳嘲哳,令人直想捂耳大叫。花城现在并不记得自己是三界人皆闻风丧胆的绝境鬼王,但骨子里的东西也没法改变的,见此骇人情形,脸上却也无惧色,只哼道:“扫兴。”
他想了想,用那张大虎皮把谢怜包了起来。
谢怜给他包在虎皮里,像个宝宝被包在襁褓里,啼笑皆非的同时,也觉得多少有些摸清这个花城的路数了。
怎么说呢,这个花城,好像很容易快乐、也很容易闹脾气。某些方面,更加……肆无忌惮,尽是平日的花城难得流露出来的任性呢!
他从虎皮里露出一个头,道:“外面是什么东西?”
花城随手拿了本书翻了两下,抛开,又拿了本书翻两下,道:“不用管,每天都来的东西罢了。我们做我们的。只要你待在这儿它们就伤不到你。看书吗?”
仿佛是怕他无聊,花城把那本精心挑选好的书放到谢怜手里。谢怜拿着书没看,思索片刻,便想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了。
外面这些鬼影,都是锦衣仙对花城的防御之心。
在锦衣仙内心深处,他认为花城是危险人物,因此他的心境中会幻化出妖魔鬼怪,不断攻击花城,防止这个危险人物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为所欲为、大搞破坏。
而花城,也有办法来对付这些攻击。
虽然他因未恢复状态,在蝶梦里暂时记不起自我,亦无法力,但他心神过于强大,硬是改造了锦衣仙的心境,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完全属于他的地盘——“极乐坊”。
“房宇”,其实是暗喻“防御”。在这座“极乐坊”里,花城依然是主宰,这里绝对安全。但他只要出门,就会被“妖魔”攻击。
难怪白锦说城中最近总有妖魔作祟了。恐怕是因为,虽然花城一出去就会被鬼影包围,但他还是不断出去……找谢怜。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谢怜了,却很确定一件事:要把谢怜带回“极乐坊”。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
想到这里,再看看以为他不爱看那本书、又开始到处翻自己有什么新奇小玩意儿的花城,谢怜更加打定决心:
一定要在这心境里把锦衣仙的怨念平息!
他一把掀开虎皮,花城立刻警告道:“道长哥哥!你不能离开的。”
谢怜却道:“我不是要离开。我是要把你带走。”
花城微微一怔。谢怜极尽温柔地哄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带你……出去玩?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花城哪里会不同意?他本来也不想在“极乐坊”里百无聊赖,一听谢怜说要带他出去玩,马上跃跃欲试,但旋即又蹙眉,道:“外面还有东西,你出去了不安全。”
他好像真的很心动,但又真的很苦恼。谢怜看他这样子,心中那种想亲亲他额头或者脸颊的欲望又翻涌起来,憋得他好辛苦,好一会儿才道:“没关系。那些东西根本伤不到我,你看!”
他说着甩了一道符到窗上,那些鬼影尖叫着如浓墨溃散在水中。谢怜收回手,微笑道:“怎么样?道长哥哥是不是还不错?这下你放心了吧?”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就天天来陪你……哇!”
花城几乎是拽着他跑出去的。那匹俊美矫健的黑马就在府前,谢怜本来还在反省自己刚才好像在诱骗小孩子,一看到它就却步了,面露难色:“还要骑马啊?”
花城带刺的马鞭在空中响亮一击,他很得意地道:“道士哥哥,你怕骑马?放心吧,有我在你后面。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听花城把他刚才郑重的承诺重复了一遍,谢怜直想捂耳:“你不要这样!再说谁说我是怕骑马啦!”
就是因为有花城在他后面他才不想骑的!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花城,两人共乘一骑。沿路风驰电掣而过,花城一路大笑,快活得要命,谢怜就惨了,街边两旁满是惊奇围观的百姓,虽说知道这些不是真人,但他还是恨不得把头埋进马鬃里!
街上没看到白锦,于是两人来到城郊。白锦在这里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屋,是他亲手搭的。他自己不住,却经常有许多流浪儿和贫苦人家的孩子在里面玩耍或留宿,他也时常来此逗留。可能比起成人,不上战场时他更愿意和小儿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