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既然任务交付给他们了,就得想办法完成。谢怜道:“先从最近的开始,一个一个找吧。”
谢怜没法力,权一真不会画缩地千里,二人手下都没有副将神官,不过,好在灵文报出的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出没地点只有五里,乃是一座废弃的染坊,当即拍板,匆匆趁夜出发。
谁知,谢怜刚走出菩荠观,就发现那少年跟了出来。他很是奇怪:“你跟来干什么?很危险的。”
那少年却摇了摇头,赶不走。正伤脑筋,这时,前方路边忽然传来阵阵诡异的号子声:“噫吁嚱!噫吁嚱!”
听到这熟悉的号子,谢怜回头望去。前方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阵大雾,迷雾中缓缓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以及四团轮转飘飞的幽幽鬼火。权一真似乎准备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说,谢怜却按下他,道:“等等!认识的。”
果不其然,四具黄金骷髅抬着一座步辇,现身于三人眼前。权一真似乎从没见过这种神奇的东西,睁大了眼,目光闪闪发亮。为首那骷髅唱道:“可是仙乐国的太子殿下?”
谢怜道:“是我。有什么事吗?”
黄金骷髅唱道:“没事,没事,就是兄弟几个闲来无事,想请问一下,太子殿下赶夜路,需不需要咱们帮忙载一程?”
路途不远,谢怜刚想婉拒,权一真却道:“好!”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仿佛很想坐一坐这华丽诡异的步辇。谢怜哭笑不得,上去拉他,那步辇却忽然一歪,猛地把权一真甩了下去。谢怜也歪了一下,却被人扶了一把,他脱口道:“三……”回头一看,却是不知什么时候也登上来了的那少年,紧紧握住他胳膊,一双黑漆漆的眼正望着他,默然无言。
骷髅们赶紧抬起步辇,八条腿转得跟四对风火轮似的,一边稳稳地飞奔着,一边嚷道:“让开让开!不要挡路,不要挡路!”
谢怜大惊:“等等!车上还有一个人,他要下去的!”
可黄金骷髅车已经载着他和那少年飞驰了起来,这是一种比御剑飞行还恐怖的速度,总不能把这少年扔下去。权一真被无情地甩在地上,翻身跃起,似乎还未放弃,又准备跳上来,但骷髅们跑得太快,他总也差一步,便在后方穷追不舍,看样子是真的很想很想坐这抬步辇,过一把瘾。看他在后面追得认真,谢怜在步辇上未免于心不忍,觉得这是不是在欺负小孩,虽然知道这步辇是花城的东西,未必欢迎别的神官乘坐,但还是忍不住道:“那什么……不能载三个人吗?”
骷髅们唱道:“不能,不能!只能坐两个人!”
风火轮一般地跑了一路,权一真便追了一路。一到地点,黄金骷髅们放下谢怜二人,抬起步辇一溜烟跑了。
谢怜很伤脑筋地看着这少年,道:“你干嘛要过来呢?这下好了。”
权一真始终都没坐上车,极为失望,还望着那步辇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谢怜叹了口气,一手抓住他,一手抓住这少年,对他道:“算了,今晚不要离开我。不然随时有可能遇到奇怪的东西。”
那少年点点头。谢怜只好认命地带着两个人往前走,感觉自己不是来出任务,而是带孩子的。忽听前方一片哀声载道,都是从那座废弃的染坊里传出来的。他心中奇怪,不是说这染坊夜里根本无人吗?
走近一听,才知道那些声音哀嚎的是:
“小的再也不敢在花城主他老人家的地盘上卖假货了!”
“真的不敢了!但是,请您转告城主他老人家,这些假的锦衣仙也是我从别鬼那里批发来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三人来到染房前。恰逢一名黑衣鬼面人从里面出来,似乎已等候多时了,对他微微欠首,道:“太子殿下。”
这声音,正是下弦月使。
也就是在他的手上,谢怜看到过咒枷。他道:“阁下怎么称呼?”
那鬼面人道:“不敢,无名小卒罢了。”
进入那废弃的染坊,谢怜不禁一怔。只见各式各样的衣物,挂在一座座木架上:嫁衣、官袍、女儿纱、缁衣、童衣……还有十分简单粗暴的染血麻衣,仿佛生怕别人不觉得这件衣服有古怪。阴气森森,邪气重重,仿佛一个个活死人站在那里。就算不是锦衣仙,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长的各色布料高高挂在木架子上,有的惨白,有的污脏,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权一真蹲在黑漆漆的染缸边缘,埋头研究里面颜色诡异、散发着异味的液体,谢怜总担心他下一刻就用手指蘸一蘸然后舔舔看了,赶紧把他拖下来。见庭院里,一群妖魔鬼怪们则都被一根铁链串了起来,抱头蹲地,道:“这是……?”
那鬼面人道:“近日在鬼市贩卖锦衣仙的,以及在各地使用锦衣仙的妖魔鬼怪们,全都在这里了。总计九十八件。”
居然有九十八件,而且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抓来的,这雷厉风行,谢怜微微动容。那鬼面人又道:“如果再出现新的异动,也会尽快为太子殿下擒来。”
听到这里,谢怜忍不住道:“不用了。请转告三……花城主,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也可以做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只是稍费一点时间和精力罢了。但他本身就是供职于上天庭的神官,即便是没几个人供奉,正经差事也就是做这些。
那鬼面人道:“城主自然明白,殿下轻而易举便能做到。但正因如此,才希望您不用把精力花费在这种谁都可以做的小事上。殿下的时间和精力,应该拿来做更重要的事。”
“……”
斟酌片刻,谢怜还是道:“请问,你们城主现在……?”
那少年在谢怜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那鬼面人道:“城主现在很忙。”
谢怜忙道:“哦。在忙啊,那很好,希望他那边一切顺利,一切顺利。”
在这群妖魔鬼怪里挨个问过,个个都一口咬定是跟戴面具的神秘人批发的,不似说谎,可鬼市这种地方,一天之内戴面具的神秘人岂非有几百个都不止?
问不出个所以然,那鬼面人便拉着那根绳子,把这些嗷嗷鬼叫的鬼牵走告辞了。但是,那九十八件鬼衣却留了下来。谢怜只觉得过去专收破烂旧衣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衣服,一件件翻来翻去,怀疑说不定没有一件是真品,对权一真道:“奇英,你再来看看吧。”
权一真却挠了挠蓬松的卷发,摇了摇头,道:“太多了。”
太多鬼衣了。每件衣服彼此的邪气相互影响,使人失去了判断力。
这就像一个味觉灵敏的人,虽然能分辨出梨子味的和苹果味的糖馅儿,但如果把九十八种不同水果的馅混在一起,再让他尝,这根本就失去味觉了。谢怜正在想别的办法,回头一看,却见权一真直接拿了件衣服准备往身上套,谢怜连忙阻止他,把衣服挂回去道:“停停停。奇英,我们先说好:第一,不要乱吃东西。第二,不要乱穿衣服。这些都是很危险的行为。”
权一真却指向他身后,道:“那像他那样呢?”
谢怜忽然闻到一阵微微的焦味,再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那少年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一根火柴点燃了,正拿着它,淡定而娴熟地烧一件鬼衣的下摆。
谢怜:“……也……不要玩儿火???”
那鬼衣似乎被烤得痛了,衣摆向上蜷起,疯狂扭曲,不住闪避,不像一件衣服,倒像是一条泥鳅活鱼,这画面看起来居然还有点残忍。然而,虽然散发出焦味,面料上却并没被烧出痕迹,看来,这些鬼衣的阴气已经充裕到能使它们免受火烧之灾。
听谢怜让他不要玩儿火,那少年便随手丢了那根火柴,一只脚在地上踩熄了,又一副很乖的样子了。谢怜哭笑不得,过去道:“你今天怎么……”
说到这里,他脸上神情忽然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了,在他对面不远处,一条长长的白色布料挂在高高的木架上,被夜风微微拂动。布料上,映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缓缓走动。而这个人影,没有头。
谢怜把那少年往身后一拉,出手便是一剑,道:“都当心!”
这一剑把那布料和人影斩为两截。然而,布料落地,后面竟是空无一人,方才那无头人的身影消失无踪。谢怜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背后又是一阵微微发寒,猛地回头,瞳孔骤收。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不!不是女人,只是一件衣服!
方才被他斩为两截的,也是一件衣服,落在地上被布料盖住了。而四面八方,影影绰绰一堆人形摇摇晃晃地朝三人聚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挂在庭院、走廊、染坊里的九十八件鬼衣,竟是全都自己从架子上挣脱了下来!
谢怜愕然:“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全都这样了?”
万鬼躁动!
这恐怕,又是一次万鬼躁动!距离铜炉山开山日期越近,它对众鬼的提醒也就越是震耳欲聋。谢怜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三郎现在怎么样了???”
可形势不给他多想的时间,思绪急转,二十多件鬼衣已经贴了上来。权一真不假思索,一拳挥出。这一拳若是打在墙上、地上,那肯定是地动山摇、土石崩裂,可偏偏这千斤一拳,却是打在了几件衣服上。试想,连儿戏都知道“石头、剪刀、布”,布包锤。那轻飘飘、软绵绵的衣料,刚好就是克拳的!他拳风再重,布料给你这么软趴趴地一裹,毫发无伤,只能谢怜提剑来上。但鬼衣们的闪避极为轻巧,一掠就能拉出四五丈,而且由于自身几乎没有重量,也就几乎没有任何声息,要捕捉它们的动静,提防它们的偷袭,比提防人要困难多了。
平日里都是人挑衣服,这时候,却是衣服挑人,九十八件鬼衣,迫不及待地要找一个合它们的身、合它们眼的人。人里面,女人是最爱挑衣服的鬼衣里面,女服则是最爱挑人的。几十条颜色款式各异的女衣长裙疯狂往谢怜身上贴,剑都逼不走,战况比一群女人看到合心意的漂亮衣服上去抢还激烈,一时之间,谢怜身边仿佛花团锦簇,被一圈女装挤在中间拉拉扯扯。权一真把几件执着地往他头上套的童装拉下来丢到一边,奇怪道:“为什么这些女装都这么喜欢你?”
谢怜道:“可能因为看我比较亲切???”
不过,奇怪的是,倒没有一件鬼衣去纠缠那少年。谢怜一剑拦腰斩了几件女裙,被斩断的鬼衣分为上下两截,照样行动自如,而且闪避更快更飘忽。谢怜眼角瞥到几件鬼衣鬼鬼祟祟在摸索窗子,喝道:“关门别让它们出去!”
他们还能应付,但万一这些鬼衣溜出去找别人就麻烦了。然而,还是晚了。染坊的庭院是露天的,已经有一件长袍扑腾几下宽大的袖子,腾空而起,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飞向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