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也不知何时坐起来了,谢怜回头望他,微觉奇怪,这少年往日根本没几句话,居然会有这种不甚友善的口气。不过他也没多想,回头正色道:“殿下,你来得正好。今天神武殿集议你没来,帝君给我们交付了任务,你看过卷轴吗?算了,没事,不用露出这么苦恼的表情,我知道你没看过,反正我看过。这次我们两个人一组,要负责的东西,叫做锦衣仙。”
白话仙人被叫做“仙人”,是因为人们不敢直接称呼它为无赖、流氓、讨厌的鬼东西,固而勉强抬举。那锦衣仙为何称仙?则是因为,据说,这东西原本真的能成一位神仙。
传说几百年前有一古国须黎国,有一个青年,虽然天生痴愚,智力不如六岁孩童,但一上战场可就不是这样了,武艺高超,且大善大勇。两国交兵,本国能苟延残喘,就仗他一人当牛做马冲锋陷阵。但因他头部有疾,无亲无故,拼了命打下来的战功都被旁人占了,一贫如洗,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也很少有姑娘愿意亲近。这青年也是傻到一定境界,愣是从小到大都没跟姑娘打过交道,话都不敢多说。
不过,此人有飞升之潜质,再打几年,就该上天了,原本有没有姑娘喜欢也无所谓的,但坏就坏在,他还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喜欢得要命。在他生辰那天,这女子亲手做了一件锦衣送给他。
说是一件锦衣,却怪异无比,不如说是个恐怖的口袋。这是那青年生平第一次收到喜欢的姑娘送给他的礼物,激动万分,欢喜至极,再加上天生痴笨,根本不觉得哪里古怪,迫不及待地便把“锦衣”往身上套。手没有可以穿进去的袖口,他便问他心爱的姑娘:“为什么我的手伸不出去?”
那女子笑眯眯地道:“我第一次做,不太有经验呀。不过,没有手不就伸出去了?”
于是,这青年便把自己执掌兵器的一双手砍了,这下,终于合适了。然而,还不够,他又问:“为什么我的脚伸不出去?”
那女子答:“没有脚不就伸出去了?”
于是,这青年便拜托人把他一双腿也砍掉了。最后,他问:“为什么我的头伸不出去?”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谢怜原本也以为,“锦衣仙”应该是指一个穿着锦衣的妖魔鬼怪,谁知却当真是指的一件衣裳。铜炉山重开万鬼躁乱之时,这件衣裳给人盗走了。这锦衣沾了那青年的一腔痴血,化为一件极其厉害的阴毒法宝,常年辗转于各路妖魔鬼怪之手,用它来害人。因此,绝对不要随便收不知哪里来的旧衣服,若是半夜路上遇到一个人拿着一件锦衣要送给你,也千万别接。若是穿上了这件锦衣,就会被猪油蒙了心,痴痴迷迷,任人宰割,被吸干鲜血。
当然,这是传说的故事,听来荒诞,也有可能是人们根据锦衣仙的特性附会而成。不过,这锦衣仙是一定要拦下来的,绝不能让它去了铜炉山。
“奇英?你在听吗?”
谢怜伸手在权一真面前挥了挥。权一真方才似乎出了神,这才回魂,道:“哦。”
看来是没在听了。谢怜道:“我们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这件锦衣了?它的原型是……”
权一真接道:“一件无袖无头、麻袋一样的血淋淋的衣服。”
谢怜笑道:“这不是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没看过卷轴呢。不过,但因为这件衣服是妖邪之物,神奇至极,千变万化。世上衣裳千千万,要找到这样一件衣服,无异于大海捞针。”
权一真道:“哦。那怎么办。”
谢怜道:“拿到这件衣服的妖魔鬼怪,一般会化作商人,在人口密集处询问是否有人想买或者以新换旧。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要是有谁这么做,多少有点怪异,不过它们的习惯和思想方式一时半会没这么容易改变,总之先去城里,多多留意这方面的消息吧。”
这种东西,鬼比人更关注,鬼界的小道消息比人间的灵通,也就是说,直接问花城,肯定省事不少。但前不久谢怜才对他说了暂时别见面,有求于人又立刻吃回头草,未免不好看。而且锦衣仙刚被人盗走,盗窃者肯定也不会这么快就敢拿着它出来害人。权一真点头,起身,跟着他走了两步。谢怜道:“对了,锦衣仙原先镇在一座神武殿里,神武殿的封印是极强的,且宫中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简单的万鬼躁乱恐怕没法使它自己逃掉,定然是有人瞅准了机会,趁乱盗走……”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咚隆”一声。
谢怜猛地回头,道:“你怎么了?”
权一真竟然倒了。他仰面朝天,口吐魂烟。谢怜:“……你还能走吗?”
权一真四肢平摊,道:“我觉得,不能了。”
“……”
无奈,谢怜只得将失去了战斗力的权一真拖到一旁,盖了张被子,正在此时,门外冷不防传来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谢怜正要问是谁,却发现这敲门声不是在敲菩荠观的门,而是在敲隔壁家的门。
敲门声中,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道:“有没有人在家呀?以旧换新,以旧换新。我这里有一件全新的袍子,用不上了,想换一件合眼缘的旧衣服,不知屋子主人有没有这个意愿?有没有人在家呀?”
不消他找出去,这东西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挨家挨户地敲门问,然而,并没有一户人家出来给她开门。那是当然的了,谢怜平日里没破烂收的时候就在菩荠村开讲座,向所有三姑六婆七婶八姨宣讲辨别妖魔鬼怪的几百种小窍门,深更半夜的遇到这种明显不对劲的不速之客,根本不会有村民搭理。现在的人可没有古时候那么好骗了。那东西敲了一圈,始终没有人理会,终于来到了菩荠观门前。谢怜屏住呼吸,凝神等待,谁知,那东西还没敲门,就感觉出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了,“哎哟”一声,脚步声似要远去,谢怜立即道:“慢着!我要换。”
他上前就开了门。门外站着个少女,身形婀娜,但长发披面,严严实实遮住了脸,教人不太舒服。
她掩口笑道:“这位道长,你想用什么旧衣换我的新衣?”
谢怜微笑道:“那要看你的新衣是怎样的了。”
那少女伸出手,抖落一件亮晶晶的锦衣,华丽至极,不过,样式似乎有些老了,并且通体散发着一股妖异之气。
谢怜赞道:“好衣,好衣!来来来,姑娘我用这件旧衣跟你换……”
这时,权一真宛如回光返照一般,弹起来就是一掌。这“少女”被他打得倒在地上,一声尖叫,长发后的脸暴露出来。那脸上居然有六对眼睛!
这女鬼实在是太弱了,马上就惨叫道:“道长饶命!”
谢怜本也不想这么粗暴,未料到权一真如此直接,道:“这就是锦衣仙?是你盗走的?”
女鬼忙道:“不是我不是我!我哪敢闯天界偷东西呀!”
谢怜道:“那你这锦衣从哪里拿到的?”
女鬼道:“回……回道长的话!是……我在鬼市里面淘到的……”
“……”
还能这样?在鬼市里面淘到的???
谢怜无语片刻,又道:“那卖给你这件锦衣的又是谁?”
女鬼惶恐道:“我也不知道,鬼市里面做买卖,又不要查祖宗十八代!”
说的也是。要是在鬼市做买卖得查祖宗十八代,鬼市也不会有这么热闹了。一个东西留了空子,才会活起来。谢怜问不出什么东西,确定这只女鬼的确只是个懵懵懂懂小喽啰,道:“奇英,让你殿里的神官来把这女鬼收了吧。”
权一真却道:“不。我殿里没有神官。”
谢怜道:“一个都没有?你没点过谁的将吗?”
权一真理直气壮地道:“一个都没有。”
“……”
原来,这西方武神竟是独来独往,从没点将过一人,连一个处理杂物的副手也没有。谢怜好歹是因为养不起,权一真这种情况,大概只能说是性情怪异了。他只好自己翻出个咸菜坛子把那女鬼收了,再捡起那件锦衣,抖开细看,不禁微微蹙眉。
邪气是挺邪气的,但怎么说?依他之见,这邪气太流于表面,就犹如依靠胭脂水粉厚厚抹了一层堆出来的,而非自内而外散发的。谢怜觉得这东西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危险。
这时,权一真过来看了两眼这件衣裳,道:“假的。”
谢怜奇道:“怎么说?”
权一真道:“这衣服是假的。真的锦衣仙,我见过,比这厉害多了。”
谢怜道:“你何时见过?其实见过锦衣仙的人也不少,但都还是没法分辨,你为何如此笃定?”
权一真却不说话了。恰在此时,灵文通灵至达,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太子殿下,我们这边接到消息,你菩荠观西方二十里处似乎有小鬼持锦衣仙出没,劳烦你去看看了。”
谢怜道:“又有?好吧。”看了一眼权一真,不出声地通灵道,“哦,对了,还有件事,灵文,奇英见过锦衣仙吗?”
灵文道:“奇英?啊,他哪里是见过。他可比见过要厉害多了。”
谢怜道:“这从何说起?”
灵文道:“那就复杂了。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过一件事。这镇守西方的武神,原先不是奇英殿,而是引玉殿?”
谢怜想起,这段还是当初风师在极乐坊一边脱衣服一边告诉他的,不由微感辛酸,道:“听过。听说,这二位殿下原本是一对师兄弟?”
原来,当年引玉未飞升时,乃是他师门的首席弟子,某次见一蛮头蛮脑的小儿流落街头,一时好心,便求师父收留。这个小儿,就是权一真了。
同门数载,引玉可以说一直对权一真照顾有加。他率先飞升,还点了权一真的将。灵文道:“奇英你见过几次,差不多知道的吧,他有点儿……”
谢怜接道:“不知世故?这是好事。”
灵文笑道:“好不好,要分人,分情况。有的人就会觉得他太我行我素了,也不懂礼数,不给人面子,初登仙京那些年,要不是引玉殿下帮他兜着引着,早不知给多少人打死了。”
谢怜若有所思道:“那两位殿下应该关系很好。”
灵文道:“原先是很好的,坏就坏在,后来,奇英自己也飞升了,两人说好共同镇守西方。”
师兄弟共守一方水土,听似一桩美谈佳话,然而,一山终究不能容二虎。
这师兄弟二人每逢生辰都会互赠礼物,某一年,权一真生辰那日,引玉送了他一件威风凛凛的铠甲。
谢怜道:“锦衣仙?”
灵文道:“不错。这锦衣仙除了能吸血杀人,还有一个诡奇之处:送谁穿,谁就会对让他穿这件衣服的人言听计从。权一真不假思索就穿上了那身甲衣……总之,要不是最后帝君注意到不对劲,及时制住,他险些就把自己脑袋割下来当皮球拍了。当年这件事闹得极大,引玉残害仙僚,当然马上被贬了。”
这样说,这师兄弟应当是翻脸了。谢怜想起中秋宴上奇英殿的信徒表演的那出滑稽戏,一个丑角在权一真背后使劲儿跳,演的应该就是引玉。但当时权一真的反应是勃然大怒,甚至跳下去殴打自己的信徒,道:“可我觉得奇英应该还是很尊敬引玉的,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灵文道:“这就不知道了。人都被贬了不知多少年了,还有谁关注呢?”
谢怜点了点头,正想告别,灵文却又道:“且慢。太子殿下,还有,方才我没说完。你菩荠观东方六十里,也有持锦衣仙的不明人士出没。”
“……”谢怜道,“这也隔的太远了吧,怎么还有?”
灵文道:“没完呢,听好了,还有:西北方四十二里,东南方十五里,北方二十二里……”
一口气报了二十七八个地点后,灵文才道:“嗯,目前暂时大概就这些了。”
等她报完,谢怜已经全部都忘掉了,略感郁闷:“这一次你们殿里效率还挺高的啊。不过,目前?暂时?就是说还会有吗……难不成鬼市那边在批发锦衣仙?”
灵文道:“差不多吧。鬼市里有许多来路不明的流动卖家,经常披皮卖假货,卖完假货就换一张皮,所以一般行家不会在里面乱买东西。但不乏有鬼当是淘古董,总想着万一捡到便宜了呢。这次锦衣仙失窃,很多鬼界小贩都得到了小道消息,趁机行骗,随便找了件衣服就说是锦衣仙,不可思议的是还是有很多鬼买,买了以后就会找人去试,实在给我们这边搜集消息添了不少麻烦。”
这根本就是在扰乱他们寻找真正锦衣仙的视线,四面八方一下子涌出这么多“锦衣仙”,谁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