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从利贝尔的眼中落下,落在林长夏的手中。
像是温暖而不灼人的火焰。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晗光星去看的话剧吗?”
“花神来到人的世界,属于异类的他只会招致不幸。”
林长夏平静的说:“但是没关系,会有人一直爱着花神。”
利贝尔抬起头,笑着对林长夏说:“你要当我的王子吗?”
在花神的故事中,只有王子,日日夜夜从窗花,眺望库因河畔的花阴。
林长夏抹去他的泪水,“不要自己吓自己,我比你想的还要无所顾忌。”
“我不在乎规则,我在乎的人,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和他们在一起。”
林长夏捧着利贝尔的脸,与他对视,“而我在乎你。”
利贝尔轻声说:“那么,你亲眼看看好不好?”
他湖绿色的眼睛看向林长夏,“你会明白的。”
“对不起。”
林长夏揽住利贝尔,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不要害怕,闭上眼睛,一切交给我。”
利贝尔在林长夏的脖颈轻轻蹭了两下,说:“我喜欢你,长夏。”
林长夏拍拍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脆弱的孩子,“知道了。”
利贝尔闭上了眼睛,他想,就将一切交给林长夏,他接受一切结果。
这是荒蛮的星球。
高悬的太阳烤得大地上仅剩沙石。
狂风在荒凉的大地上肆虐。
林长夏走在裹挟沙石的风中。
那些风在他的身边变得温柔不再具有丝毫攻击力。
被风沙打磨得亮晶晶的石块在他周身旋转。
林长夏好奇地捡了一块。
居然是个爱心形状的。
他忍不住笑了下。
更多的石头被风带来,停在他的面前,等待他的挑选。
盛情难却,林长夏一点一点将衣服上的兜装满了。
林长夏最后捡起一枚红色的石头,透过它,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被覆上了红色的阴翳。
利贝尔还在躲着他,怕他看到那些记忆吗?
林长夏举起双手,围在嘴边,大声冲着天空喊:“谢谢你的礼物!”
又是一阵风,沙石席卷大地。
林长夏耐心地等到风沙消失。
当风停止后,本来漫长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绵延的山脉。
这山依旧毫无生气。
光秃秃的,只有坚硬的岩块与粗粝的沙石。
这样一座毫无生命的星球就是利贝尔的世界吗?
一定还有些别的。
林长夏走近山脉,在山脉投下的巨大阴影下,他看到了洞窟。
洞窟曲折通向未知的地方,极深,极暗,又极为宽敞。
石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的矿石,发出微弱的光芒,让林长夏看见了一些野兽留下的抓痕。
风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处传来的嘶鸣声。
林长夏有些莫名的紧张。
在路的尽头,会有一头野兽等着他吗。
然而很快,林长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像是放大无数倍的蚁穴。
这里的路有着无数的分支。
他停在一个足有五条分支的路口,沉默了。
后面不会也是这样吧。
“帮帮我。”
林长夏轻声说。
静静等了会,墙壁上的矿石开始闪烁,它们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路,为林长夏指引方向。
庞大而模糊的影子偶尔投射在林长夏的眼前,那些不知样貌的家伙在黑暗中发出窸窣的声音。
林长夏总是能避开它们,但是那些隐约显出轮廓的存在,让他越来越沉默。
林长夏心中出现了一个猜测。
十分荒谬。
荒谬到他不停地去反驳又忍不住联想。
终于,林长夏来到了终点。
在庞大的石厅中,在无数细小碎石铺就的高台上,几个白色的蛋围在一起。
红色的碎石在微弱的光芒中像是暗沉的,已经凝固的血。
那些蛋如同被摆放在祭坛中。
林长夏靠近高台,只看见一个赤。裸的孩童百无聊赖地趴在一颗蛋上。
他有着金色的头发,金色的虫纹,身上一半的面积都覆盖了黑色的外骨骼,一双漂亮的金色翅膀拖在身后。
他一只手从身下的碎石中抓住几颗,塞进嘴中,像嚼糖果一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另一只手拍了拍身旁的蛋,像是在催促他们赶紧出来。
林长夏看到了蛋壳上一些可疑的湿漉漉痕迹。
正在林长夏打量唯一活人时,小孩又舔了一口他未出生的兄弟们。
尽管是昏暗的环境,林长夏还是看出了他眼中的渴望。
林长夏十分怀疑这渴望和食欲有关。
这里应该是利贝尔的记忆,那么利贝尔在哪里呢?
他的眼神略过小不点,落在一颗颗蛋上面。
人在未出生前有记忆吗?
林长夏看到了一颗布满银色纹路的蛋,让他联想到利贝尔身上的虫纹。
他仗着自己不会被发现,靠近了那一颗蛋。
虚虚地抚摸这颗蛋,林长夏感到十分奇特。
如果这里真的是利贝尔,那么,当肉。体还未成熟,精神海是否已经可以在无意识间印刻出生前的记忆?
这么说来,他是不是也能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挖掘出诞生时的记忆。
这样说不定能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哪来的。
人,总是有点多余的好奇心。
林长夏又看向开始打瞌睡的小孩,总觉得对方外骨骼下面裸露出来的五官有点眼熟。
加上这流金一样的头发。 ?
林长夏的视线在这一窝蛋中转了一圈。
不会吧。
利贝尔和明月难不成是兄弟?
林长夏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这,虽然猜测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没告诉自己的渊源。
可他是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们长得也不像啊。
不过看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般般。
利贝尔并没有期待什么来自多年失散的兄弟的爱。
反而很提防明月?
小孩昏昏欲睡,林长夏能看到对方瞳孔中偶尔泄露出的一丝金色光芒。
林长夏又看向手边的蛋,安静地等待变故。
如果这真的是利贝尔,是白帝海掳走了他吗?
很快,变故出现了。
林长夏只觉得整座山都在摇晃。
他紧紧盯着入口,就见一个庞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林长夏在书籍、博物馆和影视作品中看见过的存在。
星空虫。
又被咬牙切齿或者轻蔑地称为虫子。
是搅乱边境,掠夺资源,屠戮族人的低等生物。
小孩在瞬间转化为了常见星空虫的模样。
现在的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作为人的特征。
新出现的星空虫小心的将他叼走,而小家伙不甘心地又勾了一个蛋夹在身前。
其它入口也出现了星空虫,陆陆续续将这些蛋转移。
林长夏紧紧跟随这那颗银白色虫纹的蛋。
接下来会是白帝海的人劫走他们吗?
可以变为人形的星空虫为什么从来没有在官方的资料中出现?
是这些存在过于稀有所以没有被发现确认,还是官方的刻意隐瞒?
毫无疑问,明月和利贝尔有着不输于他们的智慧,这在星空虫是一种普遍现象吗?
又或者他们是这个种族中奇特的存在?
那么星空虫是否是一种智慧生物?
林长夏的脑海中浮现无数的问题。
他的脑海中闪现出利贝尔身上浮现出的外骨骼。
想到在博物馆时触碰的标本。
想到那些西维尔身上出现的病症。
两族之间又是否存在渊源?
眉头不自觉的夹起来,林长夏紧紧跟随着星空虫穿越无数隧道。
战斗的轰鸣声越来越远,但是林长夏并不认为他们已经安全了。
眼前的星空虫用它坚硬的前肢在山石上掘出了一个洞,看起来像是想将蛋藏起来,但是它刚小心翼翼将蛋放进去,一道亮光就突然闪现在黑暗中。
星空虫忍痛将蛋安放好,转身和突然出现的敌人打斗了起来。
肢体被切割,血雨洒落。
林长夏仿佛闻到了蛋白质焦熟的味道。
他认出来人外骨骼机械上喷涂着第一军团偏爱的黑色荆棘纹路。
所以,这是曾经发生在中央星域的事情?
由于失了先手,并且洞穴狭小的空间限制了星空虫的动作,加上它一直小心地避开蛋安放的位置,很快,在灵活敌人的攻击下,它的身上伤痕累累。
它趴在地上,昂着头,发生高亢的嘶鸣声。
这声音很快消失了。
头颅被割下。
它低垂着,躺在血泊中。
“0207已成功发现目标,请求支援。”
“坐标已确定,支援小组坐标已发送并实时更新。”
0207小心捧出蛋并放入携带的盒子中,然后匆匆离开。
在汇合的路上不断出现星空虫的拦截。
0207并不硬抗,而是尽力避开他们。
他的任务并不在于斩杀敌人,他们小队意外发现这个据点,本想着是收集一些信息,没想到意外发现了克因石。
克因石是星空虫用来孵化下一代的最佳能源石。
这一片的克因石矿藏并不大,但是品级高,说不定不仅有普通的虫族……
他们不禁猜测,这里会不会存在虫母的候选者。
而他们,赌对了。
所有的星空虫都由虫母诞生。
它不需要交。配,就可以产卵,每天产卵的数量难以估计。
这种孵化出来的所有后代都是雄性。
只有交。配才会产下可以孵化下一代虫母的后代。
但不论产下多少虫母候选者,最终的胜利者只有一个。
而其余的,一直怀疑是被更强的后代吞噬,化作营养了。
王从来是只有一个就够了。
多了,不过是混乱的源头。
只有最强大的胜利者才配得到所有的荣耀。
在虫母陨落前,新一代的候选者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斗争。
而每一个候选者,都拥有着可以临时支配同族的权利。
他们会赢得周围同族的簇拥。
受到那些不能化形,略显愚钝的同类的保护,以免过早的夭折。
林长夏的心沉甸甸的。
一方面是利贝尔接下来的可能面临的遭遇。
一方面是他怀疑自己真的能如常对待现实中的利贝尔吗?
太阳再一次显现出了它的样貌。
林长夏看着0207有惊无险地和同僚们汇合,乘上星舰,然后刚刚脱离星球的引力,就遭到了围攻。
庞大的星空虫如同巨型堡垒,有着坚硬的外壳和完美隐身的能力。
它的钳子狠狠嵌入等级不高的星舰中,为此炮弹落在它的身上,气化了它血肉。
它的一只钳子断落,便用口器去咬星舰的侧舷。
火光在它的身上接连炸开。
在火光的遮掩下,一部分小型飞行器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借着气浪迅速脱离战场。
另一部分则同星舰一起,为自己的同袍们断后。
林长夏最后看了一眼火光传来的地方。
那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林长夏这样提醒了自己一句,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
他嵌在飞行器中。
这狭小的空间中并没有留给第二个人容身之处。
但是他不是人,所以得以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停留在这里。
最后,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只有半个身子在飞行舱中,尽力地蜷缩,把自己勉强塞进了角落。
他抱着膝盖,看着脚边的匣子。
里面就是那颗有着银色纹路的蛋。
驾驶员沉默地操作飞行器,林长夏只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微小嗡鸣声。
林长夏对着匣子自言自语:“是你吗?利贝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