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生活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过的很慢,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但是,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失踪已久的皇太子回归了。
但是所有的虫都对他闭口不谈。
很快,又传出消息,皇太子病重;而原始族那边发现了神之遗迹,原始族供奉的神祇或即将回归,摧毁帝国……
民众被各种消息弄的忧心忡忡。
但总归,对于身处暴风眼中的参与者来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神坛。
巍峨的宫殿悬浮于云海之上,其材质非金非玉,流转着星辰湮灭时的余晖。这里是“至高”回归后的居所——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极致力量的具象化,每一道廊柱都铭刻着宇宙生灭的纹路,每一扇窗都映照着不同维度的光影。
这是原始族的供奉,他们一直在迎接“至高”的回归,在遥远的过去,就集全族之力,造就了这艘浮空舰。
科技与神秘,竟然这一刻和谐共存。
当然,有知情者偷偷吐槽过,原始族那群未开化的低级生物,怕是把所有的脑子,都用在讨神的欢心上了。
神明坐在神坛的最高处。
那并非王座,而是一团不断坍缩又重生的星云漩涡,他就坐在漩涡的中心,紫色的长发如银河垂落,眸中倒映着无数文明的起落。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长袍,袍角却在虚空中自动编织出万物生长的图案,又转瞬凋零。
无聊。
很无聊。
他能听见亿万光年外一颗恒星的叹息,能看见某个低维生物朝生暮死间的爱恨,能随手拨动某个星系的命运弦线——但所有这些,都像是翻阅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书。
没有丝毫的惊喜与波澜。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生命还是这样的无趣啊……
虫族皇宫。
弗朗西斯站在重新修葺的宫殿露台上,看着远处云端若隐若现的神殿虚影。他苍老了许多,金色头发彻底变成了灰白。
兰斯站在他身边,依旧穿着简洁的军装式外套,只是肩上没有衔章。
“节哀吧,孩子。”弗朗西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已经……不是西瑞尔了。他的身体里,装着神明的意志,他不是离开了,而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位置。”
兰斯说执拗地说:“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江白羽。”
“你能活着站在这里,已是神恩。”弗朗西斯劝慰道,“你真的要上去吗?”
兰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云。
“不死心?”略带讥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洛应柳倚在廊柱边。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曾经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败,但那讥讽的弧度却更加尖锐:“兰斯少将——哦,现在或许该叫你神之遗孀?你每天站在这里守望,是期待神明忽然厌倦永恒,跳下来跟你回家做饭吗?”
洛应柳嗤笑了一声。
他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淬着毒:“认清现实吧。他现在坐在那里,看我们就像我们看蚂蚁搬家。你之于他,不过是一段稍微有趣的体验报告。而我?我至少逼出了他真正的模样,在他永恒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疤。你呢?你只是个被用完即弃的道具。”
兰斯终于转过头,看了洛应柳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洛应柳的讥笑僵在脸上。
“你说完了?”兰斯问。
“……”
“那你可以走了。”兰斯重新望向云端,“还有,我不是遗孀。我的雄主还活着,他只是……在更高的地方。”
洛应柳脸色变幻,最终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拍了拍兰斯的肩,也转身离开。
露台上只剩下兰斯一人。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极其普通的金属纽扣——那是很多年前,江白羽还是“林羽辰”时,从一件旧校服上拆下来,随手塞给他当“信物”的玩意儿,因长久的把玩,上面的镀层早已剥落。
他握紧纽扣,朝那片云,迈出了脚步。
没有阶梯显形,没有祥云铺路。兰斯只是踏出露台边缘,朝着虚空走去——然后,他脚下的空气泛起了涟漪,一级级透明的的台阶,随着他的步伐从虚空中悄然浮现。
他走得很稳。
神坛之上。
神明支着下巴,看着那个渺小的身影一步步穿过云海,穿过维度屏障,穿过那些足以让普通灵魂瞬间湮灭的规则乱流,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神坛边缘。
兰斯的气息有些急促,但站得很直。他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在挑战常识,光线弯曲,空间折叠,时间以可见的丝线形态飘浮。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星云漩涡中心的那个身影上。
神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许久,神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纯粹的、带着神性疏离的趣味。
就像是你今天看见鱼缸里的金鱼吐了一个泡泡,你下意识笑了一下,却根本没有笑的意义。
因为那与你的世界无关。
“你居然真的走上来了。”他的声音在神坛回荡,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兰斯的意识中响起,“我记得十日前,你执意拉住我时,我让你断臂了。”他打量了一下兰斯的手臂,“看来是科技的力量修复好了,让你有胆子再接近我。”
兰斯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星云漩涡的边缘。那些流转的光点映亮了他的侧脸。
“你毕竟没有杀了我,”兰斯说,“江白羽,我来接你回家。”
江白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还残留着一点“人”的痕迹:“回家?哪里?那个七十平米、厨房总漏水、你在阳台种了小番茄的公寓?兰斯,你看清楚,我现在坐的地方,是你作为凡灵无法触及之地。”
兰斯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公寓。
年少时林家少爷的金屋藏娇之地。遮遮掩掩租了个房子,当做甜蜜约会的秘密之地,但是因为遇到了黑中介,房子大小毛病老多,林少爷被逼成为了“维修小能手”,自己也心疼雄虫吃不惯合成食物,在阳台上自己尝试种植小番茄。
那是在他们决裂之前,短暂的一段甜蜜时光。
如果不是他提起,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记得。
“那又怎样?”兰斯反问,“江白羽,你下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神明眼中的星河缓缓旋转。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看透无穷维度的眼眸,此刻专注地凝视着兰斯,问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兰斯,你看着我,仔细看。”
“然后告诉我——”
“你觉得,我现在是神,还是生灵?”
像极了民间传说里,修炼有成的精怪拦住路人,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答对了,得道飞升;答错了,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兰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江白羽——看着那非人的长发,那倒映宇宙的眼眸,那坐在规则具现化神坛上的姿态。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我只知道,你是江白羽。”
神明怔住了。
许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星云漩涡都在震颤。他一边笑,一边从神坛上飘然而下,落在地面——当他双脚触地的刹那,那些流转的异象稍稍收敛,他看起来……稍微像“虫”了一点。
“有趣,真有趣。”他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兰斯,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生灵。某个文明的先知说您是法则的化身,某个星系的统治者说您是万物主宰,甚至有个痴情的家伙说您是我永恒的爱慕对象……只有你,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在选项里的答案。”
他走近兰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兰斯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带着星辰深处的寒意。
“但你知道吗?”神明的语调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我牵引这样的命运——从降生为虫族太子,到遭遇背叛,到遇见你,到挣扎复仇,到最后觉醒回归——这一切,都是因为……太无聊了。”
兰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恒的生命、无限的力量、全知的视角……久了,就像被困在一间装满珍宝却永无尽头的房间里。”神明转身,望向神坛外流动的星海,“所以我分割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投入轮回,去体验有限的寿命、盲目的爱恨、渺小的悲欢。而你,兰斯——”
他回过头,眼神温柔,却空茫如雪原:
“你不过是我漫长永恒中,一段稍微生动点儿的体验罢了。”
“这样的体验,我有过很多。我曾是某个星系的救世主,也曾是某个文明的毁灭者;我曾与某个存在相爱千年,也曾亲手埋葬过挚爱。爱恨嗔痴,生离死别,对我来说,都只是……不同的故事。”
他看见兰斯的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劝慰:“所以,不必执着。你见证了我作为江白羽的这一世,这已是你的幸运。回去吧,过你该过的生活。我会赐福于你,你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然后忘记你?”兰斯打断了他。
江白羽沉默。
“您说了这么多,”兰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神性的眼眸,“试图宽慰我,试图让我放下。可是——”
“——至高无上的神祇,需要宽慰一个渺小的生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