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应柳踟蹰了一下,还是毅然说道:“您与兰斯少将的身份,为世所不容。我同样是诺兰将军的孩子,我可以帮助你们,作为名义上您的伴侣,民众不清楚细节,再进行适当遮掩……我保证,我只是想帮您,不会介入您与兰斯少将之间的!”
江白羽眸色深沉,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洛应柳,最后,略有些惊讶道:“洛应柳,你竟然有真情。”
“殿下,你竟然肆无忌惮读取我的精神!”洛应柳红着眼眶,“我当然有真情!我的真心比兰斯更多,更可贵!殿下,你敢不敢读取兰斯的精神,看看,在他的心目中,你到底是不是最重要的!你问遍了所有亲近之虫,却独独不问他,是不是因为殿下你也害怕答案呢!”
江白羽明显感觉身旁的雌虫蓦然僵硬了。
“若你不是尊贵之身,他根本不会陪你同甘共苦!当年,背刺你、毫无犹豫地放弃你的,不就是兰斯吗?”洛应柳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同身为诺兰的孩子,他以亚雌之身掌权洛家,背后付出了多少心酸努力,为什么,兰斯就可以轻易得到一切?
“殿下,你敢不敢读取兰斯的精神?!你敢不敢?!”
江白羽说:“我不敢。”
这句话像是掐住了洛应柳的脖子,扼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他愣愣的看着江白羽。
“你不明白吗?我不会把我和兰斯结局,放在任何一个有概率波动的事情上,更别说荒诞的赌局和试探。”
“——我和他,没有别的结局。”
“懂吗?”
洛应柳的声音嘶哑着吼道:“哪怕亲缘乱、伦?”
江白羽颔首:“是,哪怕乱、伦。”声音没有一丝迟疑。
“哪怕他退缩了?”
“哪怕他退缩了。”
“哪怕他不愿意?”
江白羽说:“除非我死。”
“哈……哈哈哈……”洛应柳先是低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殿下,原来被你喜欢,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我突然很同情兰斯少将了。”
“是的,我的爱拿不出手,我一直都知道。”江白羽说,“所以,我很感恩。”
就像年少的誓言,如果你不能给我很多很多的爱,就要给我很多很多的恨。
如果你不能给我很多很多的恨,那就要给我很多很多的爱。
执着的言论里,好像有霸道的甜蜜,但未尝没有偏执的恐怖。
他们的相遇,从来都不是一场浪漫啊。
幸运的是,他们还有机会,拥有幸福的结局。
“洛应柳,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兰斯,而是我。我会扫清一切一切的障碍。”
“各位听着,一切罪孽皆在我身。”江白羽高声道,“往后,也不必动摇兰斯了。”
“殿下,失去力量的你,真的,太狂妄了。”洛应柳咬着牙说,“谁都想有你这样的勇气与霸道,但虫活于世,就是要有所畏惧。哪怕你是陛下的血脉,天生是成为帝国继承者,也不应该这样儿戏!你既然想借着帝位重获力量,必须要有所付出!这是这世间的法则。”
“陛下!”洛应柳伏膝跪地,大声喊道:“我如今不是为一己私欲,我是为虫族帝国的未来。我洛家,不想帝国国祚断绝!”
洛家在商界有能耐,但其实在顶级的贵族圈子里,也不是什么庞然大物。但是洛应柳这番话,却引起了一阵阵共鸣:“殿下不堪大任,求陛下教导太子殿下!殿下不堪大任,求陛下教导太子殿下!”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虫劝诫:“陛下,一意孤行的下场,早有前车之鉴。若大家反对,您这皇位的力量,也传承不到江白羽殿下的头上呀——他至今还不肯叫你一声父皇。”
他颤抖着手:“虫族建国两千多年,何曾有过这样叛逆的继承者?!”
“老朽不同意!”
“臣不同意!”
“卑职不同意!”
“我们不同意!”
“江白羽,你要的爱情与皇位,只能择一!哪怕陛下偏帮你,都不可以!”
“真是麻烦。”江白羽撇撇嘴,“唉,我其实……不太想这样的。”
“记住哦,不关我的事,是你们自己选的。”
他缓缓抬起手臂,朝着帝国皇宫的方向,五指张开,随后——狠狠一握!
“吼————!!!”
并非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一声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痛苦而愤怒的龙吟,猛地从遥远的皇宫深处炸响,穿透云霄,震荡在整座帝都星上空。
千里之遥,瞬息即至。所有身负皇室血脉的虫,无论尊卑老幼,无论在做什么,心脏都在同一刻被无形之手攥紧,难以言喻的剧痛与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那不是外在的攻击,而是血脉本身在哀鸣、在颤栗,仿佛有什么维系其存在的基础,正在被动摇,被……抽取!
弗朗西斯陛下闷哼一声,踉跄着以手撑地,额角青筋暴起,那属于皇帝的金色力量光环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他感到自己与帝国核心——那传承了数千年的“血脉之力”——的联系正在变得晦涩、紊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西瑞尔!你做了什么?!”他强忍着血脉逆流的痛苦,嘶声喝道,“你是帝国的继承者,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毁掉虫族!”
江白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指尖萦绕的紫金色光芒愈发炽烈,与皇宫方向传来的痛苦共鸣隐隐相连。他闭着眼,仿佛在倾听,在感受。
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流光,正从帝都星的各个角落,从无数痛苦蜷缩的皇室血脉者身上溢出,跨越空间,汇入他掌心的虚无,最终融入他周身。
“父皇,失去所谓的血脉之力,并不会毁掉帝国。”江白羽终于睁开眼,眸中的紫色几乎被一种暗沉的、仿佛承载了过多能量的金紫色取代,“原始族的神血已经消耗殆尽,势均力敌的虫族,怎么还能拥有至高的力量、安然无恙呢?”
“这是天意。”
他微微歪头,像是一个好奇又残忍的孩子。
“父皇,大概你也不知道吧,作为原始族死敌的虫族,几千来供奉的皇室至高血脉之力,竟然和原始族供奉的神血同源。”
“你们信仰的,明明是同一种东西啊。”
他猛地加重了虚握的力量!
“呃啊——!”这一次,连弗朗西斯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周身金色光芒骤然黯淡了一瞬。皇宫方向的龙吟变成了哀鸣,更多的淡金色流光加速涌向江白羽。
真相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刮过每一个听到的虫族心头。
江白羽的声音在痛苦的龙吟与血脉哀鸣中,冰冷地穿透了所有混乱:“这本来……就是属于祂的力量。”
随着他最后的宣告,虚握的五指猛地收拢。
“轰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并非来自龙吟,而是来自皇宫本身!
那座矗立了数千年、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宏伟建筑群,从核心大殿开始,竟如同沙堡般开始崩塌、瓦解!雕梁画栋化为齑粉,高墙巨柱轰然倒地,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那不仅仅是被力量波及,更像是维系其存在的某种根基被彻底抽走,导致其结构本身都无法维持。
同时,那条被江白羽隔空攥住、痛苦挣扎的金色龙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夹杂着无尽不甘与解脱般的长吟后,化作最纯粹的金色洪流,彻底被江白羽掌心那深邃的紫金色光芒吞噬、吸收!
“不——!!!”那些与皇室力量绑定最深的老牌贵族们齐声惨叫,他们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与生俱来、仿佛呼吸般自然的力量联系,彻底断了!不仅仅是力量衰退,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缺失”。
许多虫当场晕厥,剩下的也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弗朗西斯也几乎站立不住:“西瑞尔……为什么?”
“陛下,你不要忘了……我生来,就是罪孽。”江白羽朝着他虚虚一笑,“当然,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骗你们的,我只是为了一个自私的理由罢了。”
“你们猜,我获得了力量之后,有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命运之力,既在未来,也在过往。我本来就是命运的宠儿,任性一点,也很合理吧。”
江白羽自顾自说着。
“嗯……那就改掉我的身份吧。不是陛下您的亲生孩子,就可以避免了,不是吗?陛下,不介意戴顶绿帽子吧。”
“江白羽,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诺兰将军不可置信地大喊。
江白羽:“将军,你难道不知道吗?明明很多年前,我就已经疯了啊……你不是看到过吗?”
这么多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洛应柳也喊道:“不可能的,不可能这么轻易的!不然的话,你怎么早不这么做呢?一定有很深沉的代价!一定有你也付不起的代价!”
“是有代价,但是我付得起。”江白羽说。
其实已经付过了。
真的是……很沉重的代价啊。
还好,只要不伤害兰斯,一切代价,我都付得起。
“兰斯,你说说什么!你快说些什么!快啊!”诺兰跑道兰斯身边,疯狂地摇着他,“江白羽他现在拿走了帝国的全部力量,他如果不是陛下的孩子,那这些力量,还属于帝国吗?!兰斯,你说一句话,就可以阻止他!乖孩子,你说啊!”
其实之前的一幕幕,兰斯都快成为了一个背景板、一个任虫讨论的物件和符号。
虽然他的名字总是在话题的中心。
兰斯扯松了自己的领带,试图喘口气,他看着江白羽:“我能说话吗?”
江白羽颔首:“当然。”
兰斯说:“第一,我内心真的不愿意的时候,我有离开你的权利。”
“你有的。”
“第二,代价你付得起,我能付得起吗?”
虽然兰斯的话显得很冷酷,但是眼神对视之间,江白羽明白了兰斯未尽的话语。
“放心,我不会死。”
“第三,如果我说,我其实觉得相比于动用的力量和付出的代价,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能接受。我相信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以后必然不敢在你我面前嚼舌根,会小心翼翼呵护我脆弱的心灵,甚至找出各种理由来为你我开脱和解释。你会放弃吗?”
“我……不想放弃。”
代价已经支付,是否使用“馈赠”,都无法改变。
既如此——
不想让你受一点儿风险,不想你承受别虫的一点儿恶意,也不想你的内心,会有哪怕一点点的纠结。
一切罪孽皆在我身。
你不过是被我殃及的池鱼,不该承受我的罪孽。
“好的。”兰斯静静地看着江白羽,“那我同意了。”
江白羽,你自己都不会想到,你有多爱我,我就有多爱你。
比你以为的更甚。
你付得起的代价,我同样付得起。
江白羽看着兰斯那双映着自己身影、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眸,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崩塌的宫殿,也没有痛苦的龙吟。一种远比那些更宏大、更本质的“变化”,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以江白羽为中心,时间和空间仿佛变成了可以被阅读和修改的画卷。
他周身紫金色的光芒不再外放,而是向内坍缩,融入他的身体,再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辐射出一种无形的、触及宇宙根本规则的“波纹”。
这波纹扫过空港,扫过帝都星,扫过遥远的星系,扫过时间长河的上下游。
“兰斯!兰斯!你在干什么!你也疯了吗?”诺兰崩溃地大叫,“不过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而已,前途不重要吗?生命不重要吗?理想不重要吗?亲虫不重要吗?为什么,小情小爱要以整个帝国为代价?!”
“当年我和你雄父离婚,也仿佛天崩地陷,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啊兰斯!”诺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兰斯看着诺兰,他第一次朝自己的雌父露出了嘲弄的表情:“小情小爱?将军,原来你是这么以为的啊……你伟大的陛下和皇后殿下的爱情,事关两族兴衰;你甘愿为王妃的情爱祭献你的幼崽。为什么,你会觉得,这只是小情小爱?”
“哪怕帝国付出代价,也只是有因必有果罢了!”对着付出了忠心与热血的帝国,兰斯的声音第一次显得冷漠。
所有在场的虫族,并没有感到痛苦或力量流失,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感。他们“看”到——或者说,在灵魂层面“感知”到了——一些画面,一些信息的碎片,一些正在被重新编织的“事实”。
由各种“事实”组成的丝线正在快速编织,马上,一张巨大的网就会完成,笼罩整个世界的方方面面。
到时候,这些被“修改”或“揭示”的“事实”,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每一个相关者的认知深处,覆盖、修正了原本的记忆与常识。它们逻辑自洽,细节丰满,仿佛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过往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这时候,一声叹息响起——
“兰斯,让白羽收手吧。”是沃尔顿亲王,兰斯的雄父。
“江白羽和你,没有亲缘关系。”
所有虫的目光都集中在沃尔顿亲王身上。
“你是我的孩子,但我不是皇室的血脉。”沃尔顿亲王弥勒佛似的脸庞收起了祥和,“这件事,上一任帝后是知情的。我永远感恩帝后救我于孤苦、我也永远忠于帝国,我的血脉不会继承皇位,无论是你,还是成玉,都是如此。”
所以,兰斯丢失只会觉得是回到了既定的身份;岑睿白生下成玉,也任他折腾。
“不可能!”弗朗西斯却是瞠目欲裂,比之前更加失态,“这不是真的!”
“抱歉,皇兄,当年我听从父皇的安排。”沃尔顿说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言语。
弗朗西斯也稍微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往事的时刻。他看向江白羽,眼眸中露出期待,“白羽,住手吧,可以吗?”
江白羽没有回答,但那种虚无缥缈的对于记忆的“洗刷感”,似乎终于停止了。
“西瑞尔,既然你和兰斯没有亲缘关系,”弗朗西斯高兴地说道,“那么,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相信父皇,我一定会……”
弗朗西斯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江白羽的眼神。
寂静、空洞、漠然。
那不是生灵的眼睛。
弗朗西斯只觉得心中发寒,他想到了一个词——
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