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雌奴,竟然这么嚣张吗?”阴恻恻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
声音的主人,并不是位高权重的虫,只是一只依附于诺兰将军的小贵族雄虫罢了。
但,哪怕只是小贵族,也敢在这样的场合,对兰斯大加辱骂。
林辰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一股扭曲的快意涌了上来。很好,有虫替他出头了!他立刻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无奈又痛心的模样,仿佛兰斯的不理睬深深伤害了他这位“旧主”的感情。
“唉……”林辰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足以让周围一圈贵族雄虫和雌虫都听得清楚,“兰斯哥哥他……自从跟了江白羽殿下,性情是变了许多。想必是殿下太过宠爱,让他忘了……尊卑本分。”他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同时暗示江白羽驭下无方,甚至纵容雌奴。
“宠爱?”那小贵族雄虫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一个被玩烂了的雌奴,也配谈宠爱?江白羽殿下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听说王妃已经在为殿下物色真正的名门贵雌,这种下贱东西,迟早被扔进垃圾星!”
恶毒的话语像污水般泼洒,许多虫脸上露出了赞同或看戏的表情。虫族社会等级森严,雌奴处于最底层,尤其是一个曾经背叛过雄主、如今又“恃宠而骄”的雌奴,更是天然的靶子。
林辰心中暗喜,正要再添一把火,彻底把兰斯钉在耻辱柱上,顺便打击江白羽的声望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水晶杯碎裂的清脆声,突兀地炸开。
只见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贵族雄虫,此刻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在铺着昂贵丝绸的长桌上!
精致的点心和醇香的酒水飞溅,他像只被拍扁的虫子,四肢滑稽地摊开,昂贵的礼服沾满污物,一身狼藉。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正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翻起了白眼,连惨叫都发不出。
踩着他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兰斯。
他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极地的寒冰,俯视着脚下挣扎的虫子。刚才的从容淡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漠视生死的煞气。扣到顶的礼服领口,此刻仿佛成了禁锢猛兽的最后一道枷锁。
“你刚才说,”兰斯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虫的耳中,“谁是下贱东西?”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个“雌奴”竟敢在皇宫舞会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位贵族雄虫动手!而且如此狠辣、直接!
在此刻,众虫才恍然记起,这位被鄙薄、被轻蔑的雌奴,是全员精锐、有着“帝国战神”之称的第五军团军团长,也是百年来唯一殿堂级勋章的获得者,兰斯。
“兰斯!你放肆!”林辰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更多的是被兰斯这完全超出预料的举动所震慑。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还不快放开他!这里是皇宫!容不得你一个卑贱雌奴撒野!你想害死江白羽殿下吗?!”
林辰心中洋洋得意,在这种时刻,自己也能称呼江白羽“殿下”二字,果然,论隐忍,谁又比得过自己。
不过,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试图用江白羽来压兰斯,同时也想把祸水引向江白羽。
兰斯甚至没有看林辰一眼,脚下微微用力,那小贵族雄虫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嘴角溢出鲜血。
“回答我。”兰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住手!”
一声怒喝响起。诺兰将军带着几名宫廷侍卫排开虫群,大步走来。他脸色铁青,鹰隼般的目光狠狠刺向兰斯:“兰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前伤人!还不束手就擒!”
诺兰的出现给了那小贵族雄虫一丝希望,他挣扎着嘶喊:“将军!救我!这贱奴要杀我!江白羽纵奴行凶!”
诺兰眼神一厉,挥手:“拿下!”
侍卫们立刻上前。然而,兰斯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气势竟让训练有素的侍卫动作一滞。
“诺兰将军,”兰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侮辱皇室成员,按律,当拔舌。我教训一下口无遮拦的狂徒,有何不可?”
“侮辱皇室?”诺兰皱眉,“他侮辱的是你!”
所以,侮辱我、侮辱你的孩子,你就能这样无动于衷吗?
一愈加严 兰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侮辱的,是江白羽殿下的……所有物。”最后的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兰斯目视着诺兰将军,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失态的端倪,哪怕是一丝残留的悔恨。
可惜,并没有。
诺兰将军只是一味的指责:“兰斯,没想到,你竟然自甘下贱到如此模样!”他凑近兰斯,压低了声音,“江白羽是什么身份,你我心知肚明,他不过鸠占鹊巢而已,一个窃贼而已。他拿着你的身份,马上就要迎娶青玉了,你到时候如何自处!”
“……可是将军,他没有窃取鹊巢的时候,您也从来没有想过,将鸟雀迎回巢穴啊。”兰斯低声笑了起来,“将军,我近日故地重游,心中存了个疑问——”
“——您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做地下实验,研究结果取得了突破吗?”
诺兰将军被兰斯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质问砸得心神俱裂,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瞬间的失态和惊恐,让周围离得近的几只虫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 诺兰将军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兰斯怎么会知道?!
兰斯怎么会知道?
自然是有虫想要他知道而已。
几天前。
皇宫僻静处。
兰斯被王妃以“商议要事”为由请了过来,没有邀请江白羽。
“兰斯,”王妃优雅地品着茶,开门见山,“陛下希望白羽能迎娶青玉,这对皇室、对白羽、对你,甚至对整个帝国的稳定都至关重要。”
兰斯平静地说:“青玉殿下的婚嫁对象是江白羽,这种事,王妃殿下应该找当事虫谈吧。”
王妃说:“弗朗西斯陛下已经找江白羽谈过了,他拒绝了。”
“所以?”兰斯面上疑惑,心中却在冷笑。
“你知道的,”王妃不紧不慢地说,“白羽那个孩子,性子就是执拗,他认准的事情,谁都无法阻拦。他那边说不通的,我只好主动和陛下请缨,来找你谈谈了。”
“看来王妃是觉得我好说话了。”
“怎么不是呢?对你来说,江白羽也不是唯一的选项吧,毕竟换一个雄主来说,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王妃轻柔地笑着说,话里却带着毒刺,“七年啊,哪怕对于虫族足够漫长的生命来说,七年,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兰斯感觉自己被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但他知道王妃说的事实,对于以前的过往,他无法否认,只能尽力与王妃周旋:“是吗?王妃殿下看起来不像是来说服我的。难道说,其实王妃殿下自己,也不想江白羽娶青玉殿下?”
“差不多吧,那孩子无论娶谁,我都不会太高兴。”王妃的话很是直白,竟然也不避讳兰斯,“本来你只是雌奴,放在那孩子身边做个玩意儿,也还算不错。千不该万不该,白羽那孩子,竟然想去掉你雌奴的身份,把你抬为雌君。”
原来,弗朗斯西陛下找江白羽谈与青玉的婚事时,江白羽不仅没有答应,还固执地要将自己的雌奴抬为雌君。
帝国皇室千百年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江白羽说此生非你不娶,你是他的唯一。”王妃桃花一般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兰斯,“真没想到,你一个军雌,三大五粗,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王妃过誉了。”兰斯平静地说。
王妃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但那叹息里没有温度:“你和白羽的事,确实情深似海,令人动容。只是,兰斯,有些真相,或许会让你重新审视白羽和你自己……白羽那个孩子呀,忘性总是很大,也很会骗人呢……”
王妃掩面,“咯咯”地笑了起来。
兰斯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王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动了手边一个隐秘的按钮。一道柔和的蓝光投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电子档案投影。档案封面赫然印着那个堪称兰斯梦魇的徽记,那是地下实验室的标记。
文件的标题是:《论虫族雌雄转化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虽然是电子档,但论文应该很厚,王妃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有点久,翻到后面都有点气急败坏,直接拉到了报告的最后,上面用高亮标注了——《附件381:“破茧”计划 - 实验体7号(代号:银翼)最终评估报告》
兰斯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银翼”这个代号上。
不能否认,那曾经是他的名字。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看看吧,”王妃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诱导,“看看深爱你的江白羽,究竟是谁。也看看……一切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
兰斯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蜷缩,他平复内心的不安,伸出手,点开了档案附件。
报告的内容触目惊心:
一、实验综述:该实验灵感源自原始族变态发育过程中的基因绝对变异,采取高风险基因编辑技术,强制诱导实验体雌雄性征转化。本实验为雄虫转化为雌虫,旨在突破虫族基因桎梏,创造拥有雌雄双重优势的超级战士。实验风险提示:该实验伴随高强度神经链接耐受性测试,以及精神力潜能激发。过程极其痛苦,伴随不可预测的精神风暴风险,失败率预估高达97%。
二、实验体来源:诺兰将军嫡长子,雄虫,代号“银翼”。自愿参与“破茧”计划。
三、实验过程:(高度机密,略)
四、实验结果:
1.实验对象第二性别转化成功,由雄虫转变为雌虫。
2. 实验对象精神力潜能激增,远超预期,达到S级临界点。因实验对象出现自毁倾向,精神暴动,经过紧急救助,自我保护启动,目前精神力表现等级为B级,无法判定是否恢复精神力。
3.实验对象神经链接耐受性超常,具备成为顶级机甲战士潜力。
4.实验副作用:实验对象严重精神创伤,记忆区部分受损及紊乱,生育系统遭受不可逆损伤(理论丧失生育能力),存在潜在基因崩溃风险。
五、实验结论:高等虫族由雄虫转变雌虫,具备一定可行性,实验体在术后恢复期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及精神崩溃,被判定为“半失败品”。鉴于实验体皇室身份,其雄虫身份及与诺兰将军的关系被列为最高机密封存。
报告旁边附有极其短暂的、模糊的监控影像片段:一个瘦小的、明显是雄虫幼崽的身影,穿着束缚衣,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痛苦地痉挛,旁边站着面无表情记录数据的白大褂实验员。还有一个片段,是成年后穿着第五军团军团长制服的兰斯,眼神冰冷地看向镜头。
兰斯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那些文字和影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的虫生,他所有的一切,就在这场实验中,永久的改变了!
即使他已经能记起小时候的部分事情,但是再看一遍,兰斯仍然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这……这不可能!”兰斯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兰斯一直都记得,是自己贪玩脱离了雌父的视野,最后流落地下实验室,他也曾伤心于自己变成雌虫后,雌父不肯与他相认。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改变自己整个虫生的实验,诺兰竟然一直都知情,他甚至有可能都是实验的主导者!
兰斯想起,是诺兰将军带领军队剿灭了地下实验室,而战斗中实验室毁灭,所有资料毁于一旦,他的身份也永远存疑……
“不可能?”王妃轻笑一声,“那你知道,是谁自愿签下了那份实验同意书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兰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是你的雌父,诺兰。当年他丢失了弗朗西斯陛下的长子,丢失了整个虫族帝国的继承人——他的雄子不丢,难以向全帝国的虫族交代。为了巩固他在皇室的地位,他亲手将你——他当时唯一的雄子,送进了实验室,成为了实验体7号!”
“而你,我亲爱的少将大人,这些都不是重点,”王妃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继续撕扯着兰斯摇摇欲坠的世界,“重点是,江白羽在那个实验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知道吗?”
是了,王妃今天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好心给兰斯揭秘,而是为了江白羽。
兰斯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什么?”
王妃点开了报告的最后一页,指向一行小字备注“实验体后续监测记录”。里面有一段话,也标了高亮。
精神稳定剂注入执行者:实验体预备役 - 编号073(后更名为:江白羽)。操作时间:手术关键期第14小时。
旁边是一段手写的文字,应该是实验工作人员的随笔记录:
我在实验的过程中,发现了令我惊奇的一幕。有一个身份来源不明的雄性实验体预备役(编号073)极其聪明,本来按照实验顺序,本该是由他作为实验体进行雄雌转化的。但是不知道他和林皖教授说了什么,教授居然换下了他,让实验体7号进行了该项实验。
据说,实验中的一些想法,竟然是编号073提供的,实验术后对于实验体7号的稳定剂注入和安抚工作,也有这个孩子的参与。他应该是明白,只有实验成功,他才不会作为下一个实验体。
这个年纪的孩子,真的有这样的心机和智慧吗?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作为一个课题,研究虫族低龄超智现象……
一张极其模糊的侧脸影像被放大。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眼神空洞麻木的孩童,穿着宽大的、不合身的实验服,正笨拙地按照指令,将一个注射器推入连接着实验台上那个痛苦挣扎身影的导管接口。
那个孩童的眉眼……依稀就是幼年的江白羽!
“看明白了吗,兰斯?”王妃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你从雄虫变成雌虫,承受了非人的痛苦,而在你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你体内注入那关键性、可能加剧你痛苦也可能维持你不死的稳定剂的手……是江白羽。”
“是他,亲手参与了将你彻底推向深渊的、最后也是最痛苦的一环。”
“你如今承受的一切,身体上的残缺,精神上的创伤,身份的剥夺,荣耀背后的血泪……他,江白羽,也是造就这一切的推手之一!”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瞬间吞噬了兰斯。
王妃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的神情,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和得意:
“现在,告诉我,兰斯……”
“江白羽,还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说爱你吗?”
“你们,还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恩爱一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