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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 152-156

第152章 风云起(十)

濯明听见王格罗宝三下五除二将蜜阿族长兜出来卖了,扫过蜜阿人们染血的面孔,看见那些眼睛里闪着火石一样的光,他心想:啧,南蛮。

蜜阿这群乌合之众,闭塞于海岛,故步自封,一天到晚动物似的,不是吃就是睡,再繁殖出一堆照着上一辈人印下来的崽子。他们这辈子就没想明白过什么事,除了铲屎放牧,身无长物,只好固守着血统和传统,外界打压越多,抱团就越紧,往死里抱。

畜生跟着鞭子狂奔,傻子为大而无当的口号舍生忘死。

但濯明这回没有节外生枝,管住了自己乱喷的群嘴,他克制地在王格罗宝耳边说道:“时间不多,依计。”

王格罗宝眼神一闪,纵身往南冲去。

空旷的南海上,巨大的灵兽海岛似的往外冒,绝大多数是兽灵的虚影,却又不知道哪一个会忽然“活过来”,扑向悬无。

应召而出的参天巨藻成片地枯萎,灵兽的怒吼和惨叫荡出去老远,悬无抛下了其他人,紧追向王格罗宝。

方才被一声笛子定住的兽潮自由了,却突然有蜜阿修士发出一声椎心泣血的吼声。

没有人组织他们,那些蜜阿人用叽里咕噜的蜜阿语彼此呼和着,人与兽潮都被上头的热血推着,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们自发地重新赶起灵兽潮,一窝蜂地追随起王格罗宝——正如濯明所料,人是不会像羊那样迷茫地散开的。筑基是打破凡身重塑自己,也是一道无法回头的坎,走上某一道,哪怕是被人强加的道心、废的道心,这一生也只能这样了。

六十四个蜜阿修士,在接到族长命令之后,就知道自己已经是族中 “牺牲”,可是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因为种族高于一切。“为大义牺牲”的莫大委屈与愤懑,被王格罗宝一句话点燃了——说着“为族人而死”,难道他们就不是蜜阿人了?牺牲了这一代人拿到的秘境,将来又归谁享用?族长和长老们甚至连下凌云山都偷偷摸摸的,细想这等鬼蜮伎俩,真是蜜阿一族引以为傲的传统吗?

虽然蜜阿人都是新筑基,但那遮天蔽日的灵兽潮非同小可,几个升灵谁也不敢当其锋锐,一时没别的办法,只好也被人与兽潮卷着纵身狂奔。

方才赶到的魏诚响更不用提,她还没来得及捋清楚现场情况,只能容纳一人的柳叶船就被一只巨型金甲狰囫囵吞了——这回她连辨别方位和驱动仙器的力气都省了!

藏在耳坠里的濯明在王格罗宝耳边轻声说道:“老王,好手段啊。”

王格罗宝顾不上理他,悬无追得太紧,哪怕他占足南海地利,海里有层出不穷的灵兽供他召唤,还是跑得险象环生。

“你族那些蠢货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是什么,你却知道。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所以那些人就像被驯服的马一样跟着你跑,”濯明可能是嘴太多憋不住话,到底还是讨人嫌地絮叨起来,“不愧是驭兽道…嘿,你猜怎么着,你族长他们急了。”

蜜阿族长他们早在海上生乱的时候,就知道王格罗宝脱离控制了。

大道三千,诸法无高下——这在其他仙山是成立的,唯独凌云因人而起偏见,连蜜阿自己人也觉得丹器两道低人一等。

“驭兽道…”琥珀眼的丹修长老叹了口气,同为升灵,驭兽道是不可能甘心受他人摆布的。

“还是混血。”族长苦笑一声,“你怎么能指望他不是个白眼狼呢?”

说话间,他摊开手心,手中浮起复杂的铭文——如果奚悦看见,应该能认出那铭文的基本构架很像曾在他脖子上挂了大半年的驯龙锁——只是复杂太多了。

驯龙锁本来就是南蜀特产,可以驯兽,自然也可以驯人。

那是老祖的道心选定王格罗宝后,族长亲自护法,在他筑基的瞬间,以秘法打在他神识上的。

可惜了,如果王格罗宝乖乖听话…

在南海上狂奔的王格罗宝脖子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圈金光,项圈似的,里面爬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铭文,蔓延到他整张脸上。

王格罗宝整个人一滞。

悬无何等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么:“蜜阿劣奴,居然还会内讧。”

机不可失,悬无一把抓住了王格罗宝,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邪祟——”

就在这时,王格罗宝突然抬起头,异色的双瞳对准了悬无的白纸面具。

一朵莲花陡然从他眉心上弹了出来,只一闪,便将驯龙锁的铭文吞噬殆尽。

“对不住,”一个悬无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的神识早就是我的地盘了。”

悬无面具上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变化,海面突然再一次冲出了无数巨藻,扑出水面的刹那就被大团暗红色的藕带同化,缠住了悬无的四肢。

悬无怒道:“濯明!”

“明”字变了调,因为一团融融的“月光”突然流过,顺着缠住悬无的藕带撞进悬无后心。悬无咬紧了牙关才没发出惨叫,僵直仰起的上半身像是要折断,脖颈上青紫的血管行将爆体而出。

“这是银月轮给我留下的满月痂,我花了八年才炼化。”缠在他身上的藕带开口说道,“滋味如何,师尊?啊…徒儿不孝,忘了您被银月轮打穿真元了…”

与此同时,王格罗宝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掌,狠狠往下一按。

海面上好像多了一只巨大的手掌,纵向十余里长,掌印将水面压了下去,血滴落处起了个漩涡,以人肉眼难辨的速度卷起,不过眨眼光景便将整个海域搅动起来。

天陡然黑了,白日蚀于当空。

追过来的北历雪狼蓦地抬头远眺,以升灵的目力已经能看见北方的海岸。

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南海秘境?!

那漩涡越卷越大,五大升灵和蜜阿灵兽潮本来是追过来的,此时却有种身不由己,马上要被那漩涡卷进去的错觉。

离漩涡最近的悬无首当其冲,连带着周身万千藕带,被那漩涡生生拖进了水里,紧接着是王格罗宝本人。

漩涡中,莲花印不断地试图侵入悬无的五官——悬无脸上有白纸面具,五官只露一双耳朵。于是藕带上长出七嘴八舌,同一时间,无数细碎的言语往悬无耳朵里灌。

“师尊,我一直想不通,我满心欢喜地跟你上灵山,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不孝顺,你为何这样恨我?”

“后来我知道了,你看我如同看你自己,恨我也像恨你自己。”

“你连给我赐名都对照着你自己。”

“师尊啊,你拼命维护仙山正统,因为你不正统。”

“不正统的人一辈子心虚,一辈子想让所谓‘正统’接受你…哈哈,落到现在这丧家之犬的地步,你居然还没有走火入魔。”

随着那些话,让人眼花缭乱的莲花印鬼魅似的往悬无耳朵里钻,一旦被哪个字触动,无心莲的莲花印立刻就会附骨之疽一样缠上神识。

藕带不断地在悬无身上灰飞烟灭,然而整个南海的巨藻好像都被王格罗宝召唤了过来,不停地长,不停地被无心莲同化。

被银月轮余晖引动旧伤的悬无身陷巨大的漩涡中,与两大升灵角力。

“助纣为虐…”悬无几乎将牙咬出血来,“濯明…你知道与灵山相连的秘境一旦落入邪祟手里…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邪祟一旦获得对抗仙山的…呃…”

“不知道,”濯明的脑袋从藕带上冒出来,口吐莲花,“关我什么事?”

赴死的蜜阿修士们眼看王格罗宝也被卷进漩涡,纷纷赶着灵兽潮往漩涡里跳,东皇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把捞回自己飞出去的本命神器,往悬无背后打去:“诸位,机不可失!南海秘境需要足够的灵气,将悬无填进此处,岂不正好?”

王格罗宝隔着海水听见,果断蘸着自己没风干的血,凭空画了一个铭文,拍入自己眉心——真正的心魔誓是要有铭文的,低阶修士做不得铭文,得请高手做“见证”,铭文将誓言永远刻录,违誓下场也真的会很惨,并不像当年奚平在陶县糊弄徐汝成替他办事,随口说句发誓就算“心魔誓”了,转头连树都砍不清楚。

“我王格罗宝愿发心魔誓,”周遭灵兽跟着口吐人言,同时用楚、阖、历三国语言说道,“今日事成,蜜阿族将与诸位永结同盟,共享秘境资源。”

这会儿即使王格罗宝不发心魔誓,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坑这些升灵们。

眼下的南海秘境显然与大家族那些人造的“秘境”不同,这里是一座真正的隐藏灵山。

王格罗宝方才显然已经背叛了玄门的蜜阿族,凭他自己带着手下一群强行筑基筑废了的蜜阿修士,守住灵山是异想天开——算计到镇山神器也不行。

与渴望资源与容身之地的“邪祟”结盟,眼下是蜜阿最好的选择。

“拆东墙补西墙第一人,”濯明大笑道,“老王,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靠到处卖身混到这地步的,人才也!”

心魔誓传出上百里之远,敲在每一个升灵心上。

余尝抿了抿嘴,如果有一座灵山,他们这些无着无凭的丧家之犬再不用东躲西藏,再不用担心像秋杀一样,被某一座仙山的镇山神器轻易抹杀。

海风荡开西王母散乱的长发,或许将来能与当世几大仙山平起平坐,将瓜分了澜沧山的四国赶回他们老家,让南阖重回旧日荣光。蒸汽机不再依赖灵石了,镀月金下凡吃人亡国一事再不会发生,南阖是能工巧匠之乡啊…

一时间,众升灵的表情都非常复杂,每个人都盘算着什么,每个人都在看别人。

东皇再一次准备率先开口,一锤定音,余尝心中已有决断,后脚跟提了起来…就在这时,死了一样的转生木里终于传来了太岁的回音。

太岁道:“救下悬无!”

余尝:“…”

他差点把自己脚脖子拉折了。

“…什么?”

余尝远在眠龙海都听说过西楚的动静,要是没记错,这太岁好像几次三番差点死在悬无手里…他刚才说救什么东西?是自己耗竭真元耳朵出问题了,还是太岁有毛病?

此时,身在凌云山的奚平手抖得停不下来。

奚平方才本来在研究逃走的蜜阿族长留下的法阵,试图从中推敲出一点蛛丝马迹,然后跟上去当“真螳螂后黄雀”,虽然事情发展和他预想有点出入,在各路人马眼皮底下夺走那秘境是指望不大,但伺机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还是可以的。

谁嫌钱多呢?

谁知,就在王格罗宝引动南海秘境,日食开始后,真正的凌云仙山忽然发出一声叹息一样的悲鸣。

那声音很难描述,不是当年项荣悬无掐得地崩山摧时,山体折断巨石滑坡的动静。

当年三岳山再惨烈,给人感觉也是暂时的,没有人会担心三岳山崩了影响什么,都知道大战过后,哪怕蝉蜕升灵不出手,灵山也会慢慢自我修复。

远没有凌云山一声叹息来得惊心动魄。

那声悲鸣直戳进了山上所有人…所有有灵智的躯体内,群鸟落下,山峰上散养的灵兽都跪了下来,奚平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被没来由的恐慌吞没了。

升灵八年,他行走人间已如上仙,几乎忘了恐慌是什么滋味,此时却忽然再一次成了被洪流冲走的蝼蚁,仿佛那些飞天遁地只是南柯一梦。

山间灵兽们以同样的姿势仰头,走兽的吼声、飞禽的尖叫渐起,与山的声音应和在一起。

奚平的心被外界的什么强行带了起来,平时不注意感觉不到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肋骨。一个念头触碰了他的灵感:灵山要死了。

可是山怎会“死”?

凌云山死不死跟他一个路过的看客有什么关系?

就算西大陆整个沉海,也淹不到升灵啊…

奚平的理智一时没跟上灵感,茫然地被恐惧拖着走,第一反应是送走了周楹的神识。

灵山中,越来越多的灵兽加入了那一声漫长的悲鸣,声势浩大地在有山谷的地方来回碰撞。

奚平骇然回头,正好看见白日完全隐没在凌云山巅,流光溢彩的祥云沉得像黑幡。

灵气在往地下沉,肉眼可见的,裸露在山脊外的天然白灵失去了光泽,架在灵石堆上的仙宫无风自动起来,修士都如奚平一样,双脚被牢牢钉在地上。

那一瞬间,奚平脑子里“嗡”一声,眼前闪过无数模糊不清的画面——不光是他,此时凌云山上,每一个修为摸到了升灵门槛、或是灵感足够高的人都感觉到了。

灵山崩塌了,钢铁怪物喷出遮云蔽日的蒸汽,污水冲垮了大片的田地,雨林在雨水中被灼成枯枝,继而倒伏下来,砸起的尘灰中藏着灵兽腐烂的尸体。

人——看不出是修士还是凡人,厮杀争斗着,像被异化成了无渡海底的群魔。面容狰狞的修翼人扛着西楚最新的火器,一扣扳机,对面的蜜阿人就像倒伏的麦苗,有人身体站着,头已经轰飞了半边;阴影中冲出面带仇恨的蜜阿人,一把扣住了什么,他身后七八节的腾云蛟“轰”地炸成了碎片,矮小的蜜阿人被着火的残肢砸倒在地,兀自仰天大笑…

“士庸!”

悲鸣声中,一声不祥的脆响和支修的喊声同时扎进奚平耳朵,他激灵一下,仿佛刚才那脆响是他自己的脊梁骨折了。

“师父…什么声音?”

“地脉折了。”他灵台中,支修的声音也在发紧,“我有生以来也只听见过一次。”

“刚才我看见…”奚平练剑从来没到过“沉浸失语”的境界,这会儿却真切地体验了一回,他一咬舌尖,借着血腥气回过神来,“凌云山的灵气在外流是不是?为什么会这样?上次悬无和项荣把三岳山打折了都没有…”

支修没吭声。

但奚平自己收住了话音——天地隐藏的法则,筑基要人讲,升灵是能自己察觉的。

他那与摇摇欲坠的凌云山相接的灵感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悬无和项荣是内斗,迄今为止,悬无名义上被玄门通缉,却从未真正反叛过仙门正统。而蜜阿这场因种族摩擦那点屁事而起的叛乱,不管是从哪个青萍之末刮起来的风,最后都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个众人没料到的结果:“邪祟”要篡夺灵山。

西大陆的“秩序”行将崩塌。

一向以“邪祟”自居,灵山要倒,奚平本该幸灾乐祸、乐见其成,可他笑不出来。

没来由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救下悬无,你签过血契书,十年之内要替我办成三件事,十年之期没过呢。”奚平来不及多想,给远在南海的余尝传信,“我还你去伪存真书!”

第153章 风云起(十一)

东皇说了句什么,余尝没仔细听,他只恨不能掐死当年轻敌的自己——血契书里没有约定双方不能事后翻脸杀人,他当年盘算得好好的,先签了血契书降低对方防备,等利用完再杀他个出其不意,反正死人的账不用还。

就天真了那么一次,这块他自己搬起来的破石头八年后还在砸脚。

“就因为这个,你让我一对一帮,从此被同道追杀到天涯海角?”余尝听完太岁简短地说了凌云山异状,简直要疯,语速快得忘了风度,“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凌云山爱死不死,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再说那是一族叛乱引起的吗?蜜阿修翼矛盾由来已久,邪祟…呵,你怎么不说从八月十五秋杀升灵开始,照你这样说,我们都去自尽好了!”

奚平截口打断:“少废话,反正今天悬无要是填了南海那个鬼秘境,算你违约。”

余尝:“…”

你祖宗!

而这时,东皇已经扛起东皇戟,朝悬无冲了上去,雪狼等人虽没附和,但此时利益一致,自然也是纷纷跟上。

余尝慢了一步,随后纵身融入了水面上的影子。

他以稀世罕见的幼龄入道,每一粒融入他真元的灵石都是他含着血泪挣来的,对抗着黵面,爬了四百多年,终于爬到了那些大家子弟的起点——灵山脚下。

这世上没人比他资质好、没人比他心志坚,没人比他的路更难。

那些凡尘中庸庸碌碌的乌合之众,愚昧懦弱,自己陷在泥里,只会将戾气投向更弱者,他们活着除了吃饭造粪还有什么价值?

废物难道不该去死?

去你娘的太岁!

几大升灵转瞬间掠至悬无身边,剑、戟、毒瘴同时释放出去,余尝将饱含杀意的目光投向悬无后脊。

只差一步,灵山唾手可得!

他公然违约,八年前亲手签下的血契书立刻反噬,余尝浑身的血像是被煮沸了,滚过他百骸。紧接着是灵窍封闭、真元冻结,血契书锁住了他周身经脉,紧紧地将他勒在了原地…然后他道心开始震荡,经年的旧事幻觉般地掠过眼前,再一次地,他变回了那个扑在火堆上无能为力的幼童。

灵相黵面给余尝留下的红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影中的余尝猝不及防地一跃而出,将众升灵打出去的杀招反弹了回去,随即一道尖刺蓦地脱出水面,挑向卷在悬无身上的藕带。

“你干什么?!”

“姓余的!”

“你疯了吗?”

余尝这一生,从未这样恨过。

奚平并没有比他好受多少,这会儿他无暇管别的,纵身朝地脉折断之处飞掠而去——就在离凌云山最近的泉城附近。

地面被崩断的地脉撕裂开一条能摔死人的深沟壑,隐藏在其中的灵气发疯似的喷涌出去,好死不死,一天一趟的腾云蛟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了进来。

地缝将铁轨一分为二,没有准备的腾云蛟一头冲进了深沟里,几个原本在泉城待命的陆吾顾不上身份暴露,同时出手将车头堪堪吊在半空。

还没来得及将腾云蛟找地方放下,就听一声巨响,不远处的山坡被崩溃的地脉震塌了,巨石群裹着雷霆之怒,砸进了泉城边缘的小镇上。

镇上报时的钟楼沙土堆就一般坍塌,一眨眼的功夫也没有,山石与泥土便将那小镇埋了。

为首的陆吾几乎呆住了,下一刻,却见那被埋了的地方动了。无数转生木瞬间疯长,堪堪顶出了一条逃生的空隙。

树丛深处有人高声喝道:“走!”

被突如其来的天灾吓傻的蜀人没听懂那句脱口而出的宛语,只是被声音惊得回过神来。

泉城一角的木材厂被震塌,一排伐木车机箱爆裂,火油喷溅,点着了撑着“天”的转生木。

树身上的灼痛、血契书上传来的刻骨憎恨,每一寸,奚平都感觉得到。

甚至余尝憎恨的是愚昧世人,他憎恨的本来就是灵山。

静默的平安符本来挂在他衣襟里,被地脉破裂处乱滚的灵气震断了绳子,奚平从半空掠过,拎起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孩子往逃生的人群中一抛,不提防平安符从他身上滚了下去,刚好掉进着火的树丛中。

那装平安符的小锦囊是用极细的蚕丝线绣的,只被火苗燎了一下,奚平伸手救回来的时候,上面娇气的彩线绣花已经糊透了。

有人狂奔,有人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亲人名字,有人被别人拉扯着跑,边跑边嚎啕大哭…

奚平耳边充斥着炼狱似的声音,手里捏着烧焦的平安符锦囊——它名为“平安”,自身难保,也并不能真正护佑这具无渡海底爬出来的…曾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身体。

而凌云仙山摇摇欲坠,曾压在他头顶的天也摇摇欲坠,在血泪中。

他本是…

他本是菱阳河边,斗鸡走狗一闲人。

镇山神器下山,必有蝉蜕护送,奚平方才已经通过转生木牌大致看见了那南海秘境的位置,以蝉蜕的速度,此时应该已经快到了。

就凌云山眼下这个反应速度看,他们跟他这个外人一样懵。到时候九龙鼎、凌云蝉蜕、悬无与南海秘境遭遇到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他现在该怎么做?

“师父,”奚平茫然道,“我…我不明白。”

是先辈站得不够高吗?

是后人有心无力吗?

看透了灵山本质,以身化火的惠湘君撼动不了灵山;潜伏在各处的陆吾与品类繁多的草报,都只能给大人物们添点恶心,依旧撼动不了灵山;望川破法晚秋红、当年东海的大魔、险些走火入魔的周楹、忍辱负重的劳工、不平则鸣的邪祟…统统撼动不了灵山。

如今,灵山却即将坍塌在两小撮…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内斗的蜀人身上。

如果灵山因这样卑劣的缘由“死”了,那它岂不是“死”得很冤屈很悲壮?

支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奚平有些麻木的灵感突然被触动了。

南海上,濯明其实早感觉到了余尝在用木牌联系烟云柳,但没动声色,只是悄悄锁定了余尝身上的转生木——连疯子也没想到,秘境尚未打开、“祭品”悬无尚未入彀,这俩不分轻重的货居然这时候反水。

那烟云柳个脑子搭错结的,图什么?

濯明当时猝不及防,藕带松了一瞬。

悬无趁机狠狠一挣,濯明几乎被他“连根拔起”。

一群灵兽突然从水里蹿出来,找死似的撞向悬无与濯明,旋即被大能碾碎,血肉横飞,腥气逼人。

其中一只被大卸八块的金甲狰与好几个蜜阿修士的尸体一起沉入大漩涡里,划破的的腹部在下沉时被海水冲开,血肉模糊的内脏慢慢流了出去——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金甲狰的胃里有一片只能供一人栖息的柳叶船。

濯明趁血雾遮挡视线,瞬间放弃这一小丛无心莲,逃到了巨藻丛边缘。

伸手扣住了一块转生木牌——那是他方才错身而过的时候,从余尝身上捞的。

濯明本想事成之后,趁众邪祟心里松懈,再朝烟云柳下黑手,不料对方竟坏他大事。

他只好先拘烟云柳神识。

烟云柳到处都是,那小子神识水一样,一把抓不全,哪怕通过转生木将莲花印印在一处,他也能碎身脱离。

除非…

濯明血肉模糊的手按在了转生木牌上,他的血渗透进去,莲花印化在声音里送了出去。

上碧落下黄泉,不管那“烟云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了神识,都会被这话触动,只要神识被触动,莲花印就抓住他了。

濯明说道:“奚平,奚士庸!”

正进退维谷的奚平猝不及防被叫破身份。

仙门弟子、大邪祟、太岁、陆吾、崔余甘、崔步琼…他这些年用过的所有护身甲胄瞬间灰飞烟灭,奚平一瞬间心神剧震。

裹挟在那声音里的莲花印捕获了他所有神识。

照庭能护他身,护不住他神识,支修失声道:“士庸!”

下一刻,照庭的残片像被什么压制住了,支修分在其中的神识被强行弹了出去。

一股凉意顺着奚平天灵盖涌入,有什么东西覆在了他神识上,无心莲那神鬼莫测的莲花印好像轻烟入水,一碰即散。

濯明手中的转生木牌化成了灰。

奚平还没从生死一瞬间回过神来,就感觉到有一株特殊的转生木联系了他。转生木是他的伴生木,然而很诡异地,他感觉不到那一棵的位置。

紧接着,一个平和的声音地在他耳边响起:“你不明白,因为你过于年幼了。”

奚平死都不会忘了那声音,一时间全身都好像被冻上了。

那人又说道:“在玄门,连你师父也不过是个天资卓绝的半大孩子,他自己尚有诸多疑惑,如何能为你解惑呢?他闭关正在关键时候,自顾不暇,你不要强求他了。”

那是玄隐山司命大长老——章珏。

万丈星辰海中,蒙眼的章珏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小树苗上。

星辰海底,有一棵被修剪得端正干净的转生木。

“灵山在,诸邪不可抬头,百姓方能安身…灵山本就是因民心而生,又如何会因民心而崩?”章珏不慌不忙地说道,“毁灵山者,只有人心中之魔。当年澜沧如此,现在凌云也是如此。修翼善战,蜜阿灵秀,天波真人合两族之力,荡平群魔,平西大陆。如今两族离心如此,当年月满老祖初心被这些不孝后人撕裂,以至于邪魔趁虚而入,灵山何以为继?山脚下众生何以托身?”

奚平嘴唇动了动,顶着巨大的压力,他迸出三个字:“我不信。”

章珏不跟他计较,只是抬手在转生木上一点。

奚平只觉眼前一花,一枚玄隐山飞琼峰弟子名牌落在了他手里——不到二两,是比无心莲的莲藕狱还坚不可摧的囹圄。

“你现在不懂,这没什么。不过你修为既然已到升灵,来日回玄隐山,可随我下一趟星辰海…你误入歧途,走了很久一段弯路,我一直在看着你,幸而静斋将你引导得还不错。此番西大陆浩劫,若令妖邪成势,来日必将生灵涂炭。灵山划界,我等身不能至,唯你托草木而生,不受国界限制——孩子,你自己有答案,对不对?”

这时,凌云山的内门修士们终于也回过神来,山顶亮起无数灵光。各峰主座用自己的真元撑起摇摇欲坠的灵山,筑基们慌慌张张地下山,徒劳地试图修补到处损坏的地脉。

灵兽场中同样是一片混乱,灵山的灵气确实如太岁所说外泄了。

黎满陇对赵檎丹道:“赵小姐,机不可失,你可以筑…”

话没说完,他蓦地被赵檎丹拉了一把——百乱民们的惊呼声响起,几只横冲直撞的灵兽不知从哪冒出来,冲毁了黎老的小屋。

新鸿机一下被那些大灵兽撞了出去,踩碎了。

紧接着,障目猴身上那种浓重的麝香袭来,赵檎丹抬头骇了一跳,见无数面目狰狞的灵兽劈头盖脸地朝人们冲了过来,口中还发出怪叫——有长吻如钩的大鸟,快如闪电的灵蛇,山一样滚过来的巨兽獠牙上还沾着血迹!

不用问也知道这都是封闭区的灵兽。

百乱民们发出尖啸,那些可怕的灵兽立刻就地变成一群乱叫的小猴,看也不看平时饲养他们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黎老,”赵檎丹倏地转头看向黎满陇,“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封闭区的法阵破损了。”黎满陇道,“赵小姐,你筑基要换…”

“筑什么基,”赵檎丹一把拔出佩剑,“快叫族人,跟我走!”

灵兽场中到处是百乱民的回音,赵檎丹御剑上天,极目远眺,见灵兽场中起了不祥的瘴气,分明没有风,树丛草丛却在动,地下蓦地蹿出两人多高的蛇,精准地叼住了一只路过的灵兽,闪电般将那灵兽身躯卷碎,吞了下去。

那灵兽是玄羊。

让人惊叹的美丽大角垂在身后,撑大了大蛇的下巴,“祥瑞”与平安符一样,都是自身难保的泡沫。

赵檎丹闻到了腥风。

人——更不用提只有半个人高的百乱民,是万万跑不过灵兽的。

黎满陇一边指挥自己的族人往高处跑,一边将身上所有的信号烟花点着了放上天,想喊灵兽场的管事修士来——然而没人理。

逃出去的灵兽有任何一只跑进人间都不得了,凌云山所有的内门修士都已经自顾不暇,谁会在意灵兽场里的百乱民呢?

赵檎丹一把从怀中摸出转生木:“太岁!”

太岁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一时没回音,赵檎丹余光瞥见一帮慌慌张张飞起来的西风郎。

赵檎丹手中扣住一把符咒——那是她学过的唯一一张和驯兽有关的符咒,只能控制一些脾气好的——打了出去。

第154章 风云起(十二)

两个百乱民被突然冒出来的隐獐绊倒,眼看要被头似狮似虎的巨兽踩过去,一道剑光划过,赵檎丹御剑而下,灵符隔空打了出去,将巨兽弹开几尺。

随后,西风郎鸟风筝似的扑腾着翅膀被她隔空拽下来,鸟背上的百乱民纷纷伸出手,在那冲昏头的灵兽冲上来之前,将同伴拉上了鸟背。

西风郎块大胆小,平时听到点动静逃得比风都快,不料此时被符咒按头当坐骑,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它仰头向天,以鲲鹏之姿,吓出了猪叫,惊慌的翅膀把赵檎丹扑棱地趔趄了一下,险伶伶地躲开一头朝她扑过来的猛兽,御剑到半空几乎没站稳,一帮长喙如刀的食灵鸟正好从山上俯冲下来。

食灵鸟的长嘴能敲碎灵石,受惊的时候会本能攻击身上带灵气的修士,一旦成群,捅死个把筑基不在话下。赵檎丹在陶县八年,已经很久没和人动过手,一时反应不及。

只听“呼”一声厉风扫过,她下意识地一矮身,又一只鬼叫的西风郎从她身后飞过来,巨大的身躯从食灵鸟群中撞了进去。

黎满陇骑在鸟背上,将一团金灿灿的东西扔给赵檎丹,那东西才一碰到赵檎丹,便倏地展开成一套金甲。

“越级仙器,”黎满陇高声道,“低阶修士或者凡人穿上,只要有灵石,能挡住一次升灵级的致命伤,小姐留着防身!”

赵檎丹震惊道:“黎老,哪来的?”

“我南阖旧物,”黎满陇道,“魏老板当年误闯秋杀秘境,从那位手里得了好些东西,凡人能用的,她都分给了咱们。”

赵檎丹:“那你们自己怎么不用?”

穿了不就不用在进封闭区的时候提心吊胆了?

同时,她心里也闪过了很多疑问:确实有一些仙器是凡人也能用的,但几乎都是开窍级的,而且都不用灵气“启动”,类似于护心莲那种随身佩戴的东西。但“挡住升灵级的致命伤”,这一听就肯定是要调取大量灵气的,凡人如何能用?除非那仙器里有随叫随到的活升灵。

还有,晚秋红和永春锦的传说她大概听过一点——秋杀会拿惠湘君的东西随手送人吗?如果这不是惠湘君做的,秋杀那里为什么会有“许多”南阖澜沧的旧物?

“只能用一次,我们不舍得,也不配。”黎满陇尖细的声音几乎被猎猎的风刮破,“那可是我大阖留下的啊!”

他话里去国怀乡的漂泊感戳破了赵檎丹一闪而过疑惑,让她眼眶一热。

这时,远处响起百乱民们凄厉的喊声,那是几个自发留下断后的百乱民老人。

赵檎丹:“他们说什么?”

“兽潮来了,”黎满陇一边催着西风郎飞向他的老伙伴,一边对赵檎丹说道,“赵小姐,你先带…”

谁知赵檎丹御剑比鸟还快,已经先一步俯冲下去。

与他擦身而过时,她将那金甲扒下来,扔进黎满陇怀里:“我也不舍得啊!”

“赵小姐!”黎满陇急了,“我们一族生在百乱之地,年长者就是要给年轻者铺路殿后,生死有命,你不要…”

赵檎丹剑没落停便一跃而下,撕下灵相面具,她身形倏地拉长,变回了长身玉立的大小姐。一伸手隔空将一个百乱民抓起来,符咒把人送上了天,拍到了西风郎的鸟背上,随后她提剑斩了一只不认识的灵兽,又朝另一个百乱民飞掠而去。

然而,狂乱的兽潮并不会被一个小小半仙的奋勇挡住,它们山洪一样地奔涌过来。

眼看他们要被那“潮水”淹没,黎满陇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只听“嗡”一声琴响,周遭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男人鬼魅般的身影逆行而上,手中一把细窄的长琴,琴响三声,裂石流云,不过转瞬,他已经落在赵檎丹和百乱民跟前。

“太岁!”

“太岁前辈,到底…”

奚平摆摆手,打断她:“我没料到,抱歉,赵姑娘。”

赵檎丹短暂地愣了一下,无端觉得太岁似乎是“老”了。

她知道他肯定戴了灵相面具,顶着张中老年的面孔,行为举止偶尔会脱节,流露出一点遮不住的跳脱来。此时她却觉得他整个人忽然沉郁了下去,不成调的琴声仿佛行至末路的困兽。

奚平没看她,只道:“走。”

赵檎丹知道厉害,飞快挑起几个断后的百乱民,带上西风郎。大鸟载着他们冲天而去。

奚平迅速结了个法阵,简单粗暴地用灵气垒了个临时的藩篱,将乱跑的灵兽强行堵住。他不是驭兽道,这东西坚持不了多久。好在他琴声一响,必定已经惊动了凌云仙山,他们很快会派人来收拾。

奚平顺着腥风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灵兽们,转身追上赵檎丹他们。

兽潮也好、海潮也好,尚且能以修士之力挡住,那川流世道呢?

西风郎们一边飞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哼唧,突然集体被看不见的力量捏住了嘴,喉间只剩下放屁声。一阵狂风袭来,十几只大鸟被那风卷着骤然加速,快如流星。

升灵的威压弥漫开,西风郎们屁也不敢放了。

“前辈!”

“南海秘境一旦被邪祟占领,西大陆灵山要崩。”奚平简短地对赵檎丹解释了几句,“先顺路送你们去安全地方,我要去南海。”

赵檎丹听完,好半晌没吱声,像是一时消化不了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中才送来她细如针的传音:“这天压着我们,因此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能为力,所以承受不了天塌…神仙吃人,妖魔也吃人,哈,那么我们要怎样?前辈,有些人是不是生下来就该自尽?”

奚平并不是她的前辈,因此沉默不语。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灵兽场边缘,凌云山脉最南端沿海一带。

奚平顺着灵风方向赶着“潮”走,本想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将赵檎丹等人放下,目光忽然一顿——灵兽场边缘有一块突兀的灵气空白地带。

那处看着平平无奇,却仿佛有一块隐形的巨石,将涌动的灵气挡住了。

凌云仙山地脉边缘,有一个隐形的…小秘境?

秘境形状规整,一看就是人造的,而且绝非凡品——以奚平升灵的神识,要不是那块地方被浩大的灵气冲刷着凸显出来,他都差点忽略过去。

这时,一直被他连拖带拽着走的赵檎丹忽然“啊”一声,身上掉了样东西。

那是一枚存在小琉璃瓶中的铭文字,原本沉在瓶中青矿粉里,此时却忽然亮了起来,像被什么吸引着一样,往那秘境里冲去。

两个修士电光石火间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赵家秘境!”

“你还留着赵家秘境的铭文钥匙?”

八年前赵氏四散各国,陆吾以此为名义,往国外加派了许多人手。但除了内政一塌糊涂的楚国芳邻,北历与南蜀都不太顺利——北历过于地广人稀,且排外,宛人与历人相貌风俗等差距也大,奚平听说他们近几年好像才刚混出一点眉目。

南蜀这边格外惨烈,隔海不接壤,许多消息往来不及时,奚平腾出手帮他们搭好商队之前,“开明司碑林”中以代号入衣冠冢的陆吾八成都是死在这里的。

北历那边,赵氏入境明显有昆仑山默许,西楚的赵氏则顺着余家直接搭上三岳西峰,唯独来了蜀国的这一支赵家人。据说有一部分宁安本家也在这里,底蕴最深,却分外低调,刚开始还有点动静,后来便似乎没和凌云山有什么来往了。

要不是埋骨于此的陆吾,这一支赵家人好像只是找个地方隐居而已。八年来,陆吾通过蛛丝马迹,知道他们就在西大陆西南沿海一带,却一直找不着人…奚平这回把赵檎丹带来,帮她筑基是一方面,确实也不能说没有想碰碰运气的意思。

不料真碰上了,赵家人居然就大喇喇地住在凌云山脚!

奚平飞快地看了黎满陇一眼,黎满陇立刻道:“这里是专供内门使用的灵草灵田区,法阵定期换灵石就好,不卖,因此也不用留人照看收割,只有内门丹修会来收材料。”

凌云山的丹修…

难怪这一支赵家人带着巨款,却没有投奔凌云山,难怪蜜阿有钱偷偷培养自己的筑基修士和升灵,难怪叛逃的蜜阿内门修士能这样无声无息,这些年修翼和蜜阿矛盾激化得这样快——看来绝不只是因为草报。

奚平转向赵檎丹:“你能…”

赵檎丹二话没说,只是苦笑了一下,御剑追着那掉落的铭文下去。

渝州赵氏与南蜀赵氏不是一支人,赵檎丹的铭文钥匙对不上,轻轻地在入口处弹了一下,掉了出去。赵檎丹犹豫了一下,咬破中指,用指尖血在那虚空中的入口上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血缓缓地渗了进去,片刻,旁边一棵古木上出现了一扇只能供一人进入的小门。

奚平一抬手拦住她,自己神识先探进去扫了一圈。

“没事的前辈,这是角门,”赵檎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道,“族中秘境,为防凡人和半仙子弟遗失铭文钥匙,危险时候进不去家,可以验明血脉入内。我的辈分只能走角门…反倒没那么大动静。”

幸亏赵家出身玄隐,无论如何,玄隐清规戒律下,高阶修士必须上灵山。当年赵家叛乱时,赵氏升灵以上全被大长老们封在了仙山,逃出去的最多是刚筑的。没有奇遇,八年时间可能刚够筑基初期稳固境界。

奚平以升灵神识,轻易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秘境扫了一圈——地下有个巨大的灵石库,但已经给搬空了一半,几个筑基修士警醒地看守在那里,有宛人,还有蜜阿人。

几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毫无防备,神识突然同时被震荡了一下,一声不吭便被集体放倒了。

奚平鬼影一样地钻了进去,一点那为首修士的灵台,直接搜魂。

跟上来的赵檎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打了个寒噤,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

死在赵家人手里的陆吾实在太多了。

奚平解牛的庖丁一般利索,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帮筑基修士的神魂翻了个底朝天,随后直接一拂袖毁尸灭迹,掌中飞出一把纸人,落地变成那几个筑基修士的模样。

纸人对他们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散开巡查,奚平掠至地下更深层,攘出一个芥子遮住他的动静,飞快地将搜魂看来的铭文刻录在空白的石板地面上。

石板上的铭文一个一个激活,继而朝四方分开,一个缩地成寸的通道呈现在他眼前,浓郁的灵气混杂着海腥味传来,昭示着此处通往南海。

与赵氏勾结的蜜阿族修士们就是从这跑的。

“你们先在这里躲一躲,我叫陆吾来接应。”奚平嘱咐了赵檎丹一句,抬脚进去,顺手将赵氏秘境的位置传给陆吾。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百兽奔涌,他心绪大起大伏,一时没顾上别的——被他仓皇间将神识推出去的三哥,为何之后一直没吭声问他平安?

就像是…知道灵山摇摇欲坠时,会有意料之外的人联系他似的。

玄隐山,司命长老挥挥手,转生木的小树苗消失在原地,不知被他移栽到了哪里。

紧接着,司刑林宗仪的虚影投进了星辰海。

“天命从来高悬难解。”章珏轻声说道,“司刑,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要保他了吧?”

林宗仪封着嘴,没吭声。

章珏便合上双眼,缓缓说道:“十四年前星陨,灵山动荡便已成定局,眼下大劫自西陆起,谁也逃不过。四方妖邪频出已然按不住,你我再要固守过去的‘边界’,边界也会过刚而折。届时苍生何辜?”

林宗仪微微垂下眼,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这么多年在外面,未曾窃过天时,也不曾做过不可挽回之事,与其让世间多一个邪祟,不如收回玄隐山…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因被人叫破名字而险些灵台失守?”

有身份的人,有牵挂的人,有根的人。

章珏叹了口气:“他会回来的。“

林宗仪解开封口,简短地说道:“那么周楹当入清净道。”

章珏沉默片刻,一颔首:“也好,灵感太锐,容易剑走偏锋,清净对他未必没有好处。”

林宗仪的虚影消失在星辰海底。

章珏将神识投到了飞琼峰,如今飞琼峰主半步蝉蜕,即使是大长老,也已经无法窥探他本体所在。

正与天地辩道的支修的命数混沌难辨,星辰海看不出走向。

“静斋,”章珏将声音送了进去,“那孩子我替你保下了,安心修行,莫要再分心。”

飞琼峰上悄无声息,只有狂风将飞雪卷得远了些。

周楹的神识被奚平推回到了金平庄王府里,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转生木牌拿在手里摩挲片刻,他没再同奚平联系,将那木牌封进了芥子,走到南书房窗口。

因日食,不远处的青龙塔白日亮灯,带了潜行符咒的人间行走前来增援,加强防备。

来人正是奚悦。

奚悦知道他能看穿潜行符咒,落在青龙塔上的时候,远远朝他行了个礼。

周楹便冲他点点头,目送奚家的半偶走进青龙塔。

白令正被南蜀陆吾传来的各种消息折腾得焦头烂额,忽然听见自家主上没头没尾地说道:“那小孩可以筑基了。”

白令反应慢了半拍:“啊,什么?”

半偶当然也是可以筑基的,但跟人的筑法不太一样,精通法阵的半偶平时可以给自己改动法阵,筑基时的阵却是要主人亲手做的,用主人的道心镇住他改换经脉铸造真元时的灵台,也决定了半偶可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一刀,除了那个人,奚悦是绝不肯让别人碰的,以至于眼下金平总部的天机阁里,庞戬得用的几人中,他是不多的几个只有开窍修为的。

周楹没再说什么,忽然吩咐道:“让陆吾听你家世子的,南蜀局面定了。你下来,帮我整理些旧物。”

白令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主上抽的哪门子风,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什么局面就定了?

“主上,凌云山…”

周楹不耐烦地摆摆手,自己动手在南书房各处乱翻起来。

平时一尘不染的书房很快被他翻出了各种杂物,白令都没意识到犄角旮旯里放了这么多东西:有的匣子里装的香囊、一看就是女性长辈赐的绣品;有被顽童画满了涂鸦的书、白令都已经忘了来处的一些小玩意;还有侯爷出远门回来带的北历短刀、书信、某个刚入门的小半仙笨拙的手绘符咒…

周楹:“对了,你还记得我那些画都放哪了吗?”

白令:“什么画?”

“我不是跟赵棠华学过几天画么,为应付差事,随手画过不少猫狗。”

白令呆了呆:“那些不是都…”

“哦,对。”周楹没等他说完就想起来了,“去潜修寺之前烧了。啧…替我把这些收拾好,更衣。”

白令一把接住他扔过来的锦盒:“做什么?去哪?”

“去趟侯府,整出来都清…”周楹说到这,顿了顿,又改了口,“都归在一处,封存吧。”

第155章 风云起(十三)

白令立刻感觉到了不对,还不等他问,一封“问天”就落在了书房里。

“比我预想的还快,这些老东西…怎么就觉得自己三言两语拿捏得住他?还真是自信得很。”周楹先是一哂,随后对白令道,“拆吧,主峰来信。”

“端睿殿下?”白令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伸手接过“问天”,“还是为了主上筑…”

他话音卡住了,目光钉在了那张“问天“上,好像那上面工整的字迹里藏了骇人的天灾人祸,白令整个人发出了“簌簌”的纸声。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当心点,主峰来的问天,就算端睿殿下绝七情不计较礼数吧,你看一眼就撕了算怎么回事?”

白令蓦地抬起头:“这上面说…”

“唔,叫我入清净道。”周楹“啧”了一声,纸人傻子似的戳在那,也不来帮他更衣,他只好自己慢吞吞地披外袍整衣袖,“都知道我有灵骨没道心,专注蝇营狗苟那点事,灵山要催我这不长进的筑基,自然得赐一颗道心。”

“那为什么是清净道?碧潭峰上正经内门弟子都少有走清净无情道的,为什么他们要您…主上!”

周楹“嘘”了他一声:“别喊,清净道也是断绝七情,又不是断绝六感,我聋不了——昨儿周桓送来的鲜果给我带上,拿侯府去。”

嘉和皇帝年轻时候天天担心自己皇位不保,做梦梦见自己被毒蛇咬死,蛇名统一叫“周楹”。世事难料,他终成九五之尊,非但没有扬眉吐气,反而被开明司紧紧地卡住了脖子,更卑微了。给兄弟府上送点东西,都不敢称“赐”。姚大人成了国丈,却仿佛被这高位折了寿,第二年就撒手人寰,据说他口吐白沫抽过去之前,口中哀嚎了三声“先圣”,大伙都说这嚎得吉利,他老人家必是上天当神官去了。

“以前那三位长老,一个为私心支持陆吾,一个为仁义反对陆吾,另一个压根不管这些。支持的半推半就,反对的,呵,倒也没有一口咬死,这才让开明与陆吾稀里糊涂地生根发芽。因为这都是人间的事,原本仙山在上,凡间一切本都是细枝末节。鼎盛的兽王被慌不择路的鼠兔照着尾巴踩两脚,还会较真不成?”周楹换好外袍,从白令手中抽走“问天”,漫不经心地说道,“兽王草木皆兵,随时亮爪牙的时候,就是它老了——灵山也老了,徐什么的…女装混在三岳山的那个,上月来信怎么说的?”

白令心里一团乱麻,无意识地回道:“三年内两个项氏升灵殒落,三岳山西座的灵气浓度比去年降了一些,一年不如一年…”

“项氏不能一家独大,三岳山自然也跟着不能唯我独尊,西楚群山林立,等一众虎狼确准项荣已不在人世,就是银月坠地的时候。至于蜀…托那小子的福,方才我亲眼见识了一回灵山大哭——不管南海邪祟能不能成事,蜜阿人将宁安赵氏放进家门那天开始,凌云山就不得善终了。一群外来人,族中至多不过几个仓促筑基的低阶修士,短短八年,竟撼动灵山根基,若你是大长老,你警醒不警醒?开明和陆吾这两只小苍蝇可不就重要起来了么?大能们又不好亲自插手凡间事,想要陆吾不受凡心影响,清净道不是现成的?”

白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早有准备?什么时候?”

周楹笑而不语。

当年在潜修寺里,端睿大长公主就流露过这个意思——那位万事不过心的老祖宗曾经停下脚步,近乎于多嘴地问过他一句“你眼中所见,是什么样的”。

他没回答。

他当年离走火入魔只有一步之遥,清净不了…现在,他大概终于能了结牵挂,接住大长公主的道心了。

“不用担心,清净道又不是死了,开明和陆吾我也不会丢开,”周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反正以后还跟着我,同以前一样,说不定我待你会比以前好。”

周楹在侯爷和祖母面前是晚辈,在奚平面前要做兄长,很多时候都不便放纵脾气,因此心里不痛快了,就只能跟白令找事…他总是不痛快,所以总在没事找事。

清净道能断念,也能绝恨,那时他应该好伺候多了。

白令为联络方便,随身挂转生木牌,正心烦意乱时,听见奚平那边忽然问:“白大哥,你在三哥身边吗?他为什么不回我话?”

白令不知道怎么说,也顾不上理他:“主上,世子将来要是知道…”

“他就快回家了。”

白令一愣。

“大长老们不把弟子名牌给他,我也收不到端睿殿下这封信。”周楹说道,“至于将来…到时候再说。”

他来之前、他走之后,别人的喜悲,反正也影响不到他什么了。

白令语无伦次道:“可是清净道自古不曾出过蝉蜕啊!这一道…”

“我天,你想得倒远。”周楹闻言笑出了声,“我又不求蝉蜕。”

白令:“那…那您求什么?”

周楹又没吭声,只是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食还没过去,金平的华灯惶惶地亮着。

他年少时久病,不能大说大笑,因此一贯是老成,一言一行都是沉的。

而今被尘埃洗练了几十年,步履却突然轻快了起来。

周楹矮身钻进了一辆车里——现在连菱阳河西也都开始改用蒸汽车了。

河东更不必说,房舍店面集体后退,当年进城买桂花鸭的小姑娘跑过的青石小路早换成了宽阔的大道,几排铁轨从南郊沿河穿进城里,上面来来往往地跑“铃铛车”,一车能拉好几十人。

头戴棕红小帽的卖票郎从车窗里探出头,摇着大铜铃提醒路人闪避,一边摇,他一边往天上看,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求谁保佑快点将白日放出来。

金平今日不晴,但还算静好。

而西边的蜀人却在挣命。

混乱的灵风刮过凌云山脉,直奔南海。

本就处在雨季中的西大陆上暴雨如注,地脉崩断、大坝决堤,凌云山的内门修士和降龙骑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飞。

南海秘境上空,因为余尝横插一杠,叫差一点就能变成“敲门砖”的悬无脱了困。

王格罗宝与濯明功亏一篑。

悬无哪容他们逃窜,蝉蜕的神识立刻罩住整个南海,将一群升灵全体困住。蜜阿修士拼命护着王格罗宝,源源不断的灵兽被驭兽道的修士们召唤出来,海上成了个屠宰场。

余尝临阵倒戈,能把人恨得想抽他十八辈祖宗,谁逮着机会都得给他一下。

而他虽然救了悬无一回,悬无却也并不把他当“外人”,一视同仁地纳入了“邪祟拿命来”的范畴——余尝对自己的评价准确极了,世上果然是没有人比他更难。

当世几大高手乱斗成了一团,筑基修士与灵兽们混在其中,成批地死。

死修士的真元冲上海面,到处冒泡,活像烧开了。那金甲狰不愧是能生嚼半仙的大凶兽,肠胃结实得铁打一般,被困在它胃袋里的魏诚响还没来得及从中挣扎出去,就被各种碎尸压着埋进了海底,一时间,她与心肝肚肺共舞,感觉自己简直成了“卤煮下水”的锅底料。

升灵战场上翻涌的灵气与西大陆上冲过来的撞在了一起,南海三岛底下相连的陆桥好悬没给震断,岛上的蜜阿凡人仓皇往高处逃窜。

升起的海平面遮挡下,奚平戴上“仿品”,一边仍在联系也没回音的白令,一边变成了一个赵家筑基的模样,顺着海底密道潜了进去。

那密道从凌云山边缘连到了南海,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庞然大物。奚平用神识一扫,只觉扫过了一团乱麻——这里面像重叠的芥子空间,弯弯折折、四通八达,修为低一点的误闯进来,恐怕看一眼都得走火入魔。

他独自一个人在这难解的迷宫前,努力想平心静气看明白,摸索一条路。

奚平先是试着往里走了一点,发现不对又撤回,然而那“迷宫”一刻不停地变动,他来回几次,很快被缠绕了进去,周围灵气乱得更看不清了。

他本来是最有灵光的,被困在什么境地里都能不慌不忙地想歪主意,得意洋洋地耍赖混出来。然而此时,这在赵檎丹等人面前沉稳镇定的“太岁”却在静立片刻后,突然咬住牙,像是忍无可忍,他浑身发起抖来。

这时,他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我要是你啊,我就回来。”

失联好久的周楹终于拿出了转生木。

奚平深吸两口气,艰难又狼狈地收拾起自己,不想在家人面前暴露可耻的软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还算平静的“三哥”。

“方才接了封内门的信,得知司命大长老亲至,便没敢打扰,他走了吗?”

“你知道了。”尽管将气息压得极缓,奚平话音还是有些变调,“你知道了——怎么,三哥,你来教我忍辱负重吗?”

“那我可教不会,没那么神通广大。”周楹叹了口气,庄王府到侯府很近,汽车转眼就到,门房见他来了,一边忙迎接出来,一边打发人进去报信。

周楹没有藏转生木,将木牌捏在手里,迈步进了侯府花园,用神识对奚平说道:“你不想回家吗?你家刚修过院子,石阶磨平了许多,院里荷花都开了,树荫正好呢。”

迷宫中,奚平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镇定差点当场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砸碎。

“士庸,我知道你想不通,但事实就是这样。”

“…哪样?”

“心里想为万世开太平的人,是打不碎头顶华盖天的。你可能想得很美好,别人听了也热血上头,愿意追随你,可是因为投鼠忌器,到最后,你会进退维谷,那些满心欢喜听信了你承诺的人也会失望的。“

奚平:“你就说我不行呗。”

“你不行。”周楹温和又冰冷地说道,“你要是行,无渡海群魔八年前就撞碎劫钟了。”

奚平:“那你八年前就得死在照庭剑下。”

“若能遗臭万年,生死何足道哉?”周楹笑道,“只有那些一门心思往上爬,让其他人都去死,不吝于生灵涂炭的恶棍才能捅破天。”

奚平:“你别劝了,我不…我也不信,我能…”

他一定能想出办法,在仙与魔之间摸一条出来活路,他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周楹慢悠悠地打断他:“若我说,玄隐山现在想要我命,我危在旦夕,要你马上夺下南海秘境以为根基,就此反了,叫那凌云山塌成碎瓦,边陲万万南蛮们死无葬身之地,你去不去?”

你可以在垂涎的群魔前桀骜,在威武的圣人前不驯…也能在蝼蚁的悲声中大笑三声吗?

奚平:“三哥!”

“逗你玩呢,我在你家。”周楹将木牌放在小桌上,迎着永宁侯惊愕的目光,这一次,他直接开口对奚平说道,“天降异象,奚悦去青龙塔值守了,我不放心,带白令过来看看。蜜阿人擅陷阱幻境,把我神识拉过去,我领你出去。”

“灵山已千年,旧的东西压着,新的永远起不来,你不是号令群魔的人,不要拧了。”周楹喝了一口侯府雨前的新茶,像年轻时赶奚平去念书一样,吩咐道,“办完差事回家。”

南海上,疯狂的灵气死命地往秘境里灌,却始终不够。

悬无与大邪祟们杀红了眼,就在这时,天上一声长吟,几大高手集体凝滞了一瞬。

只见浓云汇聚,一道极亮的金光洒落下来,让人险些以为日食过去,天又亮了!

随后,九道龙影划破长天。亮光处一尊大鼎上浮起一道人影——正是凌云修翼族的驭兽道大长老带着九龙鼎到了。

“邪魔外道,欲盗灵山之基,坏我大蜀国脉,罪该万死。”

九龙齐声咆哮,吼声盖住了南海。

“先斩诸邪,再抓叛逆,不可使一丝灵气外泄,惊扰南海!”

除了悬无直视着九龙鼎,众升灵都感觉到了那镇山神器的威压,凌云大长老一声令下,九龙呼啸而下。

如果说银月轮让人无端战栗,阴森刻骨,九龙鼎就是直白血腥的恐怖。

巨龙落下时,翻山倒海的升灵高手都成了被猛鹰锁定的兔,在龙吻下几乎无路可逃,纷纷被压到了海里。

青龙一口将海上漩涡吸走了大半,惨死的筑基修士连肉身再真元,一点没漏下,全进了它肚子。

悬无被三条巨龙紧紧地围在一起,不知是死是活。

龙鳞照亮了漆黑的海水,慌不择路的升灵邪祟们剪影几乎定格在了那一瞬。

就在这时,海底深处传来一句生僻的蜜阿语。

被王格罗宝临阵甩开的蜜阿三大升灵凭空出现在海底,蓝眼的蜜阿族长手里举着一团幽蓝的火,在海底烧着。

蜜阿族长走一步就念一句蜜阿密咒,那火就亮一分,火焰里九龙的身影就清晰一些。

蜜阿族长七窍开裂,流出血来,托着火球的手却纹丝不动,天罚一样的九龙像提线的偶,行动渐渐凝滞,最后只能在原地轻微地挣扎。

一位蜜阿族的丹修抬起头,吐出几颗气泡,将自己的话音送上天:“李长老,你们是不是忘了,九龙鼎也有蜜阿族的份。这是我们那‘闭关’的老族长拿命换的九龙鼎铭,今日便让诸位见上一见…”

蜜阿族长深吸一口气,托着火苗的手烂得见了骨,他目眦欲裂,便要吼出最后一句密咒。

第156章 风云起(十四)

蜜阿族长原计划是在九龙鼎赶到之前,先坑死悬无和一帮大邪祟,拿他们填了南海开秘境,等蜜阿族有了自己的“灵山”,再借助“灵山”拿下九龙鼎;万一悬无太厉害,就利用邪祟们拖着他,等九龙鼎到,撺掇二者你死我活,再在蝉蜕死、真元弥散的时候伺机引灵撞开南海秘境入口。

都被王格罗宝那厮的私心毁了。

王格罗宝为了夺走南海秘境,提前以其鲜血开启入口,偏又玩砸了,没本事立斩悬无。

此时拿着九龙鼎的凌云长老明显知道了他们的意图,眼看大计将败,蜜阿族被迫祭出了最后的撒手锏。可是族长毕竟只是个升灵,出手强夺九龙鼎,他自己也裂得像块放了三年的酥皮点心。

最后一句密咒实在难以为继,他走了音。

然而饶是这样,天上的大鼎还是失控了。

控制九龙鼎的凌云长老整个人陷在了大鼎上,他固然是驭兽道的蝉蜕,但那他师侄辈的蜜阿丹修说得没错:九龙鼎也有蜜阿的份。

他不过是修翼族中两蝉蜕之一,对方却是蜜阿全族——从蝉蜕到人间行走、死了的与活着的、玄门正宗与邪魔外道的集体意志。

海里、半空悬的九条巨龙被两方力量撕扯着,龙身扭得好像随时要系成死结。

它们牙关乱撞的动静与西大陆地脉折断声极像,几经角力,终于还是纷纷张开血盆大口,将方才吞入腹中的灵气喷了出来,一波又一波地撞向被王格罗宝拖出海面的南海秘境。

另外两个蜜阿丹修长老见状也豁出去了——把族长豁出去了。

这二位一人一边,伸手搭住了族长肩膀,用舍得令族长爆体而亡的决绝将真元催进族长体内,强撑着他将走调的那句密咒重来。

只要夺下九龙鼎,只要…

升灵也好,蝉蜕也好,在场一众人,眼看都将要葬身在龙爪下,变成撞开南海秘境、拖垮凌云山的灵风!

被无耻修翼人占领的西大陆早该塌了!

就在这时,一串风雷般的琴声猝不及防地从蜜阿三人背后响起,仿佛是贴着他们的影子飞出来的。

蜜阿族三大升灵所有真元都被那团幽蓝的火卷进去了,谁也没有余力提防身后。

琴声中的剑气利如雪山朔风,一剑削下蜜阿族长的手,那幽蓝的火苗连同断手一起滚了出去。

蜜阿三大升灵给琴声集体炸飞,九龙鼎刹那间脱离了双方控制。

濯明在一片混乱中,双眼几乎立了起来:“烟、云、柳!”

可是眼下谁也顾不上争斗了——蜜阿大势已去,凌云山的蝉蜕长老夺回九龙鼎不过一时片刻的事,疯子也好、傻子也好,没有人想跟九龙鼎比谁脑袋硬。

五大升灵邪祟、悬无…这一帮祸国殃民的大能借着失控的九龙鼎翻江,苍蝇似的一哄而散。

九龙被公然撕破脸的南蜀两族搅合得脑子不太清楚,互相拌起蒜来,更多的灵气被这九条大长虫卷裹过来,敲打在南海秘境上。

海底深处发出一下一下空洞沉重的巨响,随时要将秘境封口拆开似的,听得人胆战心惊。

然而惊也没用,到了这种地步,只有修翼的蝉蜕能收拾残局了。能不能在九龙鼎砸开秘境之前压制住镇山神器是凌云的事,奚平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他一击得手后,连身也没现,叫人只闻琴音不见人,便飞身退回了蜜阿族的密道里。

凌云镇山神器之下,没有人敢乱放神识,而沸腾的海水与人尸兽血又遮蔽了视线,匆匆来去的奚平没看见,此时魏诚响离他只有不到十丈远。

这会儿听觉比视觉好用,奚平没看见魏诚响,魏诚响却听见了他的琴声。

是太岁!

她艰难地从改良过的柳叶船里伸出一只手,试图用一道符咒撞开压在她头上残肢乱尸。可惜半仙在凡间高来高去看着挺厉害,在这种灵气倒灌、能把灵山冲倒的地方,她连一丝风都激不起来。

符咒只一闪便无声熄灭,随后九龙中的赤龙拧着麻花从半空中掉下来,把尸体堆砸散了。

魏诚响和小船擦着赤龙的大脑袋在水里翩翩浮起,有那么一瞬间,她呼吸都停了,感觉自己碰到了那冰冷的鳞片。

死亡轻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放过了她。

巨龙喷出了一口长气,将魏诚响和尸体堆横扫了出去。她揣着满腹开裂的肝胆,像狂风中的小飞虫,五迷三道地滚出去不知多远,撞在了升灵路过的护体灵风上。

魏诚响扒在小船上的手指甲早矬没了,艰难地忍住了想吐的欲望,定睛一看,也不知怎么那么有缘分,她撞上的正好是逃窜的“百乱三杰”!

太岁不知所踪,她正想给西王母传音,未及开口,便见那跟在西王母身边的东皇突然眼神一闪。

东皇戟在这种混乱时刻,竟猝不及防地朝西王母的后背砸了下去!

广安是剑修,一击未必能得手,但杨婉那贱人不过是个不擅战的丹修!

这些年来,东皇表面虚以委蛇,心里恨极了西王母。海水中西王母散乱的长发从他眼前扫过,刹那间引爆了东皇的恶念。这女人是他的耻辱…正好让她跟这些畜生尸体一起埋在南海。

魏诚响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火铳”,几乎是照着天机阁总督庞戬那把符咒枪做的,外壳不知是什么材质,雪亮如水银,上面缠绕一圈一圈看不清的细密铭文。

一般越是情急,魏诚响手就越稳,她用林炽给的那只假手托枪,一把扣了扳机。

火铳里飞出的却并非弹药,而是一道剑气。

她本意是在东皇戟上敲一点动静,提醒西王母和广安帝君小心,谁知自己差点被那剑气震晕过去!剑气飞出去的瞬间,火铳便应声碎成了渣,一大把灵石粉末攘了她一脸。

更离奇的是,这仙器启动的时候,是直接从周遭灵风中抽的灵气,并没有通过她,这分明是“降格仙器”的手感。

她刚才用“降格仙器”打出了一道起码是筑基…

那道睥睨无双的剑气直接砍到了东皇戟上,将东皇戟——连同东皇本人一起打飞出去!

不,这是升灵剑气!

那把火铳是除了柳叶船,太岁给的另一样东西。他当时只说这是林大师做的,是为了炼什么“导灵金”出的先导试验品,现阶段只能用一次,还不太稳定。让她好好保管,万一南海之行遇到危及性命的事,能给她留个逃生机会。

魏诚响本以为那也是宅心仁厚的林大师做的护身仙器…

西王母和广安帝君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惊动,东皇见势不妙,顺势狼狈地往另一个方向逃了。而就在这时,九龙搅合起来的又一波剧烈灵风压了下来。

魏诚响被卷在灵风里,脑浆都糊成了一团:世上有这样的仙器…有这样的东西…那还修什么仙?洗什么骨?问什么道?

广安帝君一把揽过西王母。

西王母:“等等,方才那是…”

“那剑气是方才那斩蜜阿族长的神秘高手,修为不在你我之下,不用担心,以后再谢,先走!”

他二人堪堪消失在原地,方才那道险些打断东皇戟的剑气竟不衰竭,被东皇让过以后,给灵风挟着砍向南海秘境。只听“轰”一声巨响,灵风与剑气在封闭的南海秘境上砸出了一个漩涡,魏诚响转瞬间漏进了那漩涡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南海秘境上发出一声不祥的脆响,就在这时,只听天上数声龙吟响起,声音由狂躁转弱,九龙鼎重新亮了起来,凌云的蝉蜕长老在千钧一发间,终于夺回了九龙鼎。

又一波浩大的灵风抵达海面之前,险伶伶地被收进了九龙鼎,九龙盘旋在南海上空,大口地吞着无序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南海秘境上的漩涡才散,被王格罗宝以血唤醒的秘境长吟一声,重新沉入海底。

此时大小邪祟们早就跑得毛都没剩一根,海上只有蜜阿族人的残迹,一片狼藉。

原本青年模样的凌云长老头发白了一半,收回九龙鼎,他将神识投向西大陆,见凌云山的动荡终于止息,岌岌可危的灵山保住了,南蜀地脉保住了…然而以蝉蜕长老的神识,却明显看出灵山被削去了不少,近半数灵气损失了。

南海中的血迹散开,白日重新挂在了天际,却已经往西沉了下去。

九龙鼎中悲声回响,饶是驭兽道不长于观测命数,也感觉到了什么。

这凌云山硕果仅存的两大蝉蜕之一叹了口气,与九龙鼎一起消失在原地——他还得回去收拾乱局。

谁也不知道,最后一道灵风砸下来的时候,裹在其中的升灵级剑气意外在那南海秘境上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开窍半仙消失在了那里。

陆吾们接到了清剿赵氏余孽的命令,立刻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隐忍八年,许多人将埋骨于南蜀的战友的遗物从芥子里拿出来,挂在身上。

常年在蜀国这边活动的陆吾不认识赵檎丹,那随着奚平从陶县来的中年陆吾怕有人激愤之下生出误会——毕竟她也姓赵——便守在了她和百乱民们身边,悄悄对赵檎丹道:“赵先生,赵家这里灵石充足,我觉得你用这里的灵石筑基也是可以的,这些东西本来也是…我给你护法。”

赵檎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岁呢?”

那中年陆吾便道:“太岁可能在忙什么事吧,暂时联系不上。你放心,他带你来,也是想帮你筑基,再说你这回可算立下大功了,灵石账目什么的,他会想办法帮你平的。”

赵檎丹勉强冲他一笑:“多谢,不必了。”

说完,她便去角落里入定了。

她的心随着安静的地脉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求道筑基的心气已经在一路上漏光了。

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可能再回到仙山正统中了,其他的路走下去,也就是走成那什么“百乱三杰”、蜜阿叛逆的样子…除非她去把陆吾徐汝成换回来,自己去给那丙皇孙做老婆。

丙皇孙早被陆吾控制住了,名分而已,过不了几十年也就寿终正寝了,要是想开点,她真去了确实也没什么。

可她想不开。

她在陶县和阿响住过一阵子,有时深夜聊起过往,一些狼狈之处确实很能同病相怜,但赵檎丹觉得她和阿响还是不一样的。阿响是逃命出来的,她是逃婚出来的,逃命的人罅隙中挣扎,有时顾不上自己是男女还是老幼,逃婚的人,却都是因“生为女子”而被狠狠羞辱过的。那耻辱梗在她道心根基,架着她,让她拗不成“能屈能伸”的姿势。

“太岁前辈,能给晚辈指点迷津吗?”

转生木里一片沉默,人各有道,迷津终于只能自渡。

奚平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他躲了起来。

南海秘境的闹剧尘埃落定,他便将周楹神识送回了金平,随后给陆吾留了几句话,一道清心符打在自己灵台,将转生木里所有的声音都挡了出去。

收敛了气息,他随便找了个地方上岸,回到了西大陆的南蜀主岛。

他没注意自己是在哪登陆的,也不知道往哪走,混混沌沌地进了一座不知名的南蜀小镇。

这里应该也离凌云山不太远,地脉也受了损,小镇上建筑塌了一半,降龙骑已经用仙器临时镇住了崩裂的地脉,等内门派人来补。

百姓们都被官兵赶着,暂避到了城外。有降龙骑的人间行走压着,还算有序。此时天色将晚,沿街支起了大锅,官兵开始组织人烧水做饭。

奚平撕了灵相面具,是宛人模样。

他斩蜜阿升灵时被琴弦勒破了手,血迹抹了一身,也没去管,像个失魂落魄的流浪汉。一个蜜阿族的绿眼睛小女孩盯着他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跑过来拉住他比划了手势。

奚平垂下眼,看了看这没有他腰高的小东西:“听得懂。”

小女孩便奶声奶气地说道:“我大姐姐是药师,阿叔你等一等啊。”

说完,她严肃地倒着小短腿跑了,姿态像个身负十万火急任务的人间行走。

奚平本来也没处可去,可有可无地站在原地,望着余晖落下的地方发呆。

清心符什么用也没有,哪怕不听,司命、三哥、余尝双目滴血般的愤怒、满头白发的侯爷…还是会幽魂一般地纠缠着他,传说中的缚仙索一样越绑越紧。他喘不上气来。

宛人比蜀人个头高一些,他站在那有点鹤立鸡群,很快又有人看到了他。

“小哥,你是游客还是行商啊?”

“宛人?自己?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同家人走散了的公子哥吧…这哪里来的血。”

发现他听得懂蜀语后,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过来搭话,见他反应有点迟钝,一副被天灾人祸吓傻了的模样,一帮修翼人便将他拉到了自己那堆人里。

有人给他塞了碗,有人喊了赤脚大夫模样的人来给他擦血迹,有人在不远处唱起蜀国小调子,劝慰众人天灾很快能过去。

他喝了一口碗里有古怪甜味的菜粥,凡间的记忆轰然归位,奚平想起他小时候跟着崔记的人到南蜀国都昭业城玩,被那些乱杂交的假灵兽吸引,一不小心同家人走散了。那会儿他一句蜀语也听不懂,也不认生,见人就会傻笑,也是被当地人捡回去。他们磕磕巴巴地说着词不达意的宛语哄他玩,给他唱歌。

蜀人热情好客,高兴也唱歌,悲痛也唱歌,只要不死,他们就会拼命地快活。

对了,他少年时游遍四方,最喜欢的就是南蜀。

奚平对着碗发了会呆,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那方才跑去给他找草药的小姑娘抱着个小纸包站在远处,见他被一群修翼人围着,露出茫然神色。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默默走开了。

不知为什么,那一眼剜在奚平身上,比十指被琴弦勒断还疼,他灵台一震,打碎了脆弱的清心符。

奚平一把攥住了怀中的弟子名牌。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魏诚响的声音:“前、前辈,你…听得见吗?要不要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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