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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 147-151

第147章 风云起(五)

五月,阳极转阴,疫瘴隐于郁郁木叶之下。

不见光的英雄们不放弃探索任何一条出路,各怀心思地赶赴南海。

一条能以假乱真的长鲸从千丈深的海底掠过,腹部的铭文闪着微光——是个能潜行深海的仙器。

这仙器跟当年千日白打劫大宛灵石押运船时用的“大乌贼”有点类似,不过姿态比那猥琐的乌贼舒展多了。远离大陆时,巨鲸偶尔也会浮出水面,让腹中人见点阳光,有时会引来真的鲸群。

相传在过去,古阖国南部沿海地区的百姓都崇拜鲸,认为巨鲸死后沉入海底,尸体可以泽被万物,因此有“鲸落成神”的说法。

魏诚响反正也没见过,不好说是不是真的,反正澜沧这条巨鲸沉没,养的都是些诸如“东海群魔”“西楚巨贪”之类的玩意。

她背着手在船舱狭长的过道中经过,检视法阵灵石供给,迎面碰上的人都毕恭毕敬地停下来跟她打招呼,喊她“魏老板”——在百乱之地,没有人不知道当年筑基修士千日白被一个刚开窍的小女孩一刀捅死的故事。尤其后来昭雪人追杀了她好多年,前仆后继地送人头,非但没杀死她,反而让她坑得七零八落、主力尽失,又给她血淋淋的声名加了一抹神秘意味。

她此时在“百乱三杰”之一,一个人称“西王母”的升灵大能船上。

“百乱三杰”——就是那三位差点在百乱之地建国的,名号都跟行事一样嚣张,西边的叫“西王母”,东边的叫“东皇”,南边的叫“广安帝君”,反正听着都让人想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西”二位都是本地出身,原本是两口子。

西王母是澜沧旧人,东皇则是南阖野生的邪祟。南阖灭国时,东皇已经筑基,是当地邪祟中扛把子的人物,西王母才是个刚入门不久的丹道小姑娘。

师门寥落,家破人亡,昔日的贵族闺秀下嫁邪祟泥腿子,西王母有几分自愿不好说,后面看来恐怕是不多。东皇在外面养别的女人她也不太在意,小白脸广安帝君来了以后,他俩就联手将“东黄”染成了“东绿”。

东皇虽然早因道心不合,与夫人只剩名分,却忍不下这等奇耻大辱,立刻在百乱之地对这二人下了绝杀令。他在百乱之地树大根深,当年西王母和广安帝君很是狼狈了些年,多亏广安是个能打的剑修。

这三位斗了足有上百年,直到东皇的左膀右臂之一千日白阴差阳错地在魏诚响这“阴沟”里翻了船。趁昭雪人倾巢而出追杀魏诚响,西、广二人端了昭雪人老巢,将那百乱之地最大的雪酿商人多年家底扫入囊中,先后升灵。

升灵分量之重,不是一堆乌合之众组成的“势力”奈何得了的了。东皇一对二,知道自己拿那对奸夫淫妇已经没有办法,而他毕竟是百乱一霸,西王母和广安帝君一时也撼动不了他。于是三人诡异地握手言和,和平共处在一片大陆上,并且捏着鼻子结了盟。

那之后不久,西王母就朝魏诚响递了信,问她要不要来当“客卿”——也就是打手和跑腿小妹。平时替她办事,西王母供应灵石。

有杀千日白的渊源,西王母开的条件很宽容,不用她归附,也答应不给她打黵面。

魏诚响在百乱之地收养了一帮百乱民,包括梁宸他们那些不平蝉留下的,每天都在发愁没钱用,闻听还有这等好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有太岁,打黵面她也不怕。

后来太岁不知道是在东皇身边插了眼线还是怎的——那位先生实在是神通广大,干出什么事来魏诚响都不会吃惊——东皇那边不管打什么坏主意,太岁都能及时递消息过来。立了几次功,魏诚响彻底成了西王母的心腹,此番南海之行,西王母也带上了她。

魏诚响拿钱干活,从来都很对得起金主,巨鲸上的法阵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每天微调,一路没出过一点岔。照例巡查完一遍,她走到了巨鲸的头部,还没靠近,嗅觉的灵感已经被触动了——一股华贵的暖香从船头渗透出来,气息似乎在招她过去。

魏诚响脚步一顿,下台阶拐弯进了船头。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南阖旧制的盛装女子,裙摆拖在地上三尺多长,繁复的纱和刺绣让人一时数不清她穿了几层。然而升灵的九霄云上人自带让人不敢逼视的距离感,那一身能把人埋了的盛装在她身上非但不过分隆重,反成了神仙妃子的陪衬。

她三步之外的阴影里,一个抱剑而立的人身着黑色劲装,几乎和影子融为了一体,看谁一眼,能把谁刺得灵台生疼——正是剑修广安帝君。广安就跟长在她影子里一样,用东皇的酸话说,“狗都没他跟得紧”。

“夫人,广安君。”魏诚响避开广安君的锋芒,跟金主打了声招呼,“算航程应该快到了,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行无异常。”

西王母闻言转过身来,彬彬有礼地敛衽作礼:“辛苦阿响了。”

她举手投足间柔若无骨,像是拿尺子比出来的贵妇人,魏诚响立刻感觉自己喘气都粗野了,不由自主地把声气降了三分:“应该的。”

西王母张开手掌,一片流光溢彩的醒龙鳞就从她掌中飞了出去,自动吊在船头。

那就是王格罗宝的请柬。

龙鳞一动,微光闪过,印出来一般的几个南阖字若隐若现,写的是“西王母亲启”——广安也有一张。

亲启的方式是将灵气打进去,只能是受邀人本人的灵气,然后请柬会自动拉着大船走。这一路魏诚响都在盯着,那请柬不光能引路,还非常熟悉各国海军与灵石押运船航线似的,自动替他们避开了,还会调整船行速度。

也就是说,不管受邀人在哪里,只要在请柬里注入灵气,理论上躺着也能被请柬按时按点地领到传说中的“南海秘境”。

更贴心的是,东皇的请柬给他领了另一条路,分明是同路,出发后就彼此就再没碰过面,那邀请人好像知道他们之间的龃龉,考虑得十分周全。

“灵山压制下,我们每个人都势单力薄,如果是一盘散沙,迟早被逐个清剿。”西王母慢声细语地说道,“据说这次筑基中期以上的…‘同道中人’都接到了请柬,这其中难免有人私下有过节。王格罗宝信上说,他会确保大家不起争端,不知要怎么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广安君忽然抬头道:“来了。”

他话音刚落,魏诚响也感觉到了什么,下一刻,挂在船头的请柬飞快地转动起来,巨鲸倏地长叹一声,自动往水面浮去。

周遭海水立刻被巨鲸身上的灵气推开,灵光大炽,紧接着,那巨鲸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鲸上的魏诚响神识立刻笼罩住整个船上的法阵与铭文,以防出问题,随后,微妙的时空错落感传来,她放出去的神识一时失了焦。片刻后,众人眼前一亮,巨鲸已经完全浮出海面,停在一座小岛旁边。

岛上空无一人,备好了干干净净的房舍,一应用品俱全,而且灵气逼人——这种几亩大的海礁岛上是不可能有灵石的,显然是招待人提前放置的。

广安君和西王母立刻放出神识查看周遭,却蓦然发现神识被限制在了小岛周遭方圆五十里处。醒龙的请柬上浮起小字,写道:客从四海来,诸位落在秘境不同入口,互不干扰,如有不适,捏碎请柬即可走出秘境,自由离去。

西王母和广安帝君对视一眼:这王格罗宝居然还真能让所有人互相不碰面。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影子落在另一座孤岛上,虹膜微微泛红的余尝从影子里走出来,打量周遭,皱起眉。

百乱东皇、来自北历的神秘剑修、西楚大大小小的邪祟纷纷登陆了自己的岛。

唯有一座种满了转生木的小岛上悄无声息。

南海深处,藕带章鱼脚似的乱爬,一双异色瞳孔睁开。

濯明一迭声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差不多都到齐了,”王格罗宝皱起眉感应了片刻,“那位…还没露面,我甚至感觉不到他那封请柬。”

此时,被一众邪祟“咬在齿间、活埋心田”的奚平一点也不想打喷嚏。

四月底,他便大摇大摆地带着一队车马进了南蜀国都昭业城,住进了号称“销金窟”的南蜀第一楼:海市楼。

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抽空谈成了两笔生意。

整个大陆,越往西,民风越是热辣不含蓄,好比说金平之奢在于无声处精雕细琢,总讲究个“不动声色”,东衡已然就外露多了,到了昭业,那简直就是唯恐闪不瞎外来客的眼。

海市楼竟有八层之高,四壁与屋顶到处是金粉壁画,禁不得蒸汽,因此照明全靠宝珠。

楼体是一个大环,中间围着个露天的花园,园中用人堆的青矿土培育着许多灵草珍奇,客人们推开后窗喘口气,能消去一身旅途疲乏。

花园半空中架着长长短短的琉璃观景台,以繁复的齿轮轴承推动,会像日月星辰一般缓缓旋转。每到傍晚,花园中空地上便升起舞台,美人如云。客人们会买金箔叶子往下扔,海市楼中笙歌不歇、金雨不停。

住一天多少钱,在陶县当了八年“启蒙先生”的赵檎丹没打听,耳不听为净。

“多谢,不用,我不热…”她摆手谢绝了一个蜜阿族的少女追着给她打扇,便见那小姑娘要上前帮她提裙摆,忙道,“也、也不必!”

小姑娘讪讪地缩回手,赵檎丹便冲她一笑,用有些生疏的蜀国官话道:“你忙你的,我不用伺候。”

说完,她便逃也似的推门进了顶楼的一处包房。

包房刚招待过一拨客人,客人告辞了,七八个侍者正将宴席往下撤。这些人手脚利落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见她进来,一个侍者立刻掏出丝绢,跪下将她面前已经很干净的地板抹了一遍。

赵檎丹:“…”

大小姐不是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觉得南蜀这风俗有点过了。

她点头致谢,匆匆进了里间,便听一个中年男子道:“我原还想着,楚蜀刚通了车道,以后运费便宜了,咱们东西也得降价…”

他对面坐着个颇为儒雅的男子,看着有四五十岁,举止像个资深的花花公子,打断道:“路通了,东西更新鲜了,凭什么降价?明年春茶下来,就说是三天之内刚在陶县炒制出来的,灵气没散,唔…你们想个好听点的名,号称每年就卖五百斤,价格翻两倍。”

“翻…太…不是,崔老板,那不成喝金子了吗?”

那化名“崔步琼”的楚商,正是陆吾的太岁——奚平。

“你以为他们要喝什么?那不就是因为金子不好喝,才拿茶叶象征一下吗?编个故事让他们觉得贵得有理就完了,故事过得去别太敷衍就行,买主心照不宣,不会深究。”奚平漫不经心地端起白水喝了一口,“不然十两银子喝一杯树叶子洗澡水,脑子有病啊?”

赵檎丹想起以前家里的开销用度,莫名感觉被讽刺了。

见她进去,太岁朝她一点头,对面大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忙起身:“赵先…小姐。”

那中年人也是个陆吾,常年在陶县活动,跟她这个陆吾的“编外人士”都认识。

赵檎丹虽不掺和陆吾内部事务,也大概知道他们这些年分成了两伙,一伙人专门搞事,一伙人在认认真真地做生意,两伙人可以随时调换身份。

但她没想到的是,太岁这种早该远离尘嚣的大能居然也在里头管事,听这陆吾的意思,似乎管得还挺宽。

动辄闭关几十年的升灵高手能把各国金银怎么兑换算清楚,已经很让人震惊了,这位特立独行的前辈不但对各国物价如数家珍,做起生意来更是账目门清——像个在算盘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掌柜。

也不知修的什么…莫非是钱道?

她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陆吾应了一声,见一个颇为体面的修翼管事进来,手持一支刚剪下来的灵草开的花。

那管事将花用丝绸裹好,递给赵檎丹,笑容可掬地用楚语说道:“这是今早第一支绽开的‘凤凰火’,小姐到的那日长的花苞,想是为您而开的。希望小姐这样仙女似的人别跟下仆计较,您要是实在厌恶蜜阿下奴,我们这就让领班给您把伺候的人都换成修翼人。”

赵檎丹莫名其妙:“啊?”

“不必,”奚平插话道,“我侄女喜静,不喜欢有人在眼前乱晃,你们让她自便就好了。”

那修翼侍者忙应了一声,放下花掩门退了出去,脸上难掩失望。

奚平便道:“这边两族以前也挺泾渭分明的,但我记得…好像没这么剑拔弩张?”

“近几年的事。”对面的陆吾回道,“尤其草报传过来以后,以前还是心照不宣,这几年都宣在报上了。昭业大学士督俞锯有一篇文章流传很广,说蜜阿人的头围平均比修翼人短半寸,头小则脑小,生性冲动,精细工种、需要动脑子的事都不适合他们;还有研究说‘蜜阿语有损条理’的,近来有一匿名文章提到了蜜阿人的灵相不及修翼人,凌云山上的蜜阿人快坐不住了。”

赵檎丹:“…”

她也没研究过脑袋,不知道怎么辩驳,只是照这个说法,整个玄隐山最聪明的人必是潜修寺的罗师兄无疑。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因为她拒绝了那蜜阿小姑娘打扇子提裙摆,这些修翼人以为她不满,想借机排挤异族…一个酒楼里的侍从居然也搞排除异己!

“可不是那么说的,海市楼的侍者一个月连拿带领赏钱,好的时候七八两银子是有的,是肥差。现在不少大机械厂招工、招学徒的,都摆明了不要蜜阿人,主岛上到处在排挤他们。”

奚平听说草报的事,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赵檎丹便问道:“蜜阿人为什么不辩回去?”

那陆吾道:“南蜀官话和文法脱胎自修翼语,蜜阿人信奉天地自然,读书识字的不多。没事写文章研究这些事的,只有修翼中的博学家,您哪,去买几张昭业的草报看看就知道,上面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地方的人在辩论,几乎没有蜜阿人的声音。”

奚平往周围扫了一眼,无迹无形的灵气倏地蔓延开,往四下打了一圈防止隔墙有耳的符咒。

陆吾和赵檎丹立刻同时噤了声。

因为戴了灵相面具,太岁行动举止又过于像凡人,陶县禁灵之地混久了的陆吾和赵檎丹总忘了这位是个升灵。

升灵在开窍期修士面前,就像一座活的灵山一样,释放出一点气息就能横扫过低级修士的经脉。

只一瞬,奚平便又收敛了气息,低声道:“我怀疑召集各方邪祟的,不一定是王格罗宝本人。”

他确实一直很想看看逆着灵山而上的天下英雄都是什么样的,但只是想,并不会召集——他没有这个实力。

姑且不说余尝濯明这些被他坑过的,其他几位也各有各的势力和神通,别人可不是被蝉蜕长老们联手“捧”成升灵的。那些几百年挣命到升灵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那这个王格罗宝怎么这样自信?

此人如果不是和那些他请来的大邪祟已有默契,就是个盲目自信的傻子——但从百乱之地那三位的反应看,不像是前者,而王格罗宝之前名不见经传,似乎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传承,在灵山脚下暗度陈仓,实在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唯有一种可能——王格罗宝背后是凌云仙山中蜜阿一支。

这一次,表面上看是大邪祟彼此勾连,凌云内门个别人违规泄密,实际很可能是修翼蜜阿两族内乱,蜜阿族想通过某种方式,把这些大邪祟们召集起来加以利用。

草报、新版镀月金,这些躁动的风显然已经吹到了大陆的最西边,那些蒸汽怪物与蜜阿族传统不合,他们迟早会被腾云蛟甩下。仙山的内门智者显然已经有人意识到了,再这样下去,蜜阿在故国将没有立锥之地。

奚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琉璃瓶,瓶中“关押”着醒龙鳞片做成的请柬,鳞片轻轻地撞着琉璃瓶,像是想把他引到什么地方,撞到瓶身上的铭文又弹回来。

连个地图也不给,你叫我去哪我就跟你走?

奚平轻轻一弹瓶身:“咱们直接去凌云山。”

第148章 风云起(六)

蜀国的腾云蛟起步晚,用的还是旧版镀月金打的蒸汽机,现如今宛楚两国都看不见了。

矮小劲道的蜜阿劳工一路扛着铁锹往锅炉里铲煤,自己也黑得跟煤球顺了色,只露一双双五颜六色的眼睛,偶尔带着几分茫然直起腰环顾周遭。

腾云蛟的车厢分四等,海市楼能直接帮忙弄到包厢。

包厢占一整节车,茶座、书房、卧房一应俱全,里面还配了专门的男女侍应,按铃就来。

后面是头等、二等车厢,上来的都是些体面的修翼人,上一等的乘客都登了车,下一等车厢才开始放人。

及至三等车厢,站台上的“引蛟管事”们会像赶牛羊一样大声吆喝着,将你推我搡的乘客们往车上轰,被挤在最后的人往往来不及上去车就开了,人们便只好蝗虫附稻似的扑上去,艰难地扒在车外,再在里面人骂骂咧咧中扶老携幼地往车里爬。

直到登上西行的腾云蛟,赵檎丹心里还在没完没了地回荡着一个问题:凌云山是你们家开的吗?

像太岁这种升灵修士,无缘无故擅闯他国,弄不好是要被祭镇山神器的。上回陶县众升灵犯忌,不过是仗着悬无不想与四邻为敌,法不责众罢了,这回可就他一个,哪怕他位列三十六峰主,折在这里,玄隐山也说不出什么。

那是别国仙山,国祚重地,镇山大阵连着万里地脉,非法入境的外国修士避之唯恐不及,他说去就去?

这要是在楚国,赵檎丹没准要怀疑太岁不怀好意,又想用“联姻”那招把哪个胡子一把的中年陆吾送给谁当老婆。可此地是南蜀,蜀人对婚姻极其慎重,可没有项家人狗撒尿似的到处结婚的喜好,倘使谁家子弟与外族有染,宁可打死也要保证本族血统不被玷污的。

她好奇得快炸了,可是小包厢茶座里,太岁前辈似乎入了定,赵檎丹也不好贸然打扰。

一个升灵修士,不管顶着张多么吊儿郎当的灵相面具,当他入定时,整个人也是沉下去的。

他就像烛龙,一闭眼,周遭一切都随着他心境变化——隔一阵就进来嘘寒问暖一次的腾云蛟侍从莫名不再来打扰了,以赵檎丹半步筑基的耳力,腾云蛟行驶过程中的颠簸和噪音在车厢中居然完全听不到。她感觉到自己神识都被升灵的气场牵拉下去,长了毛似的心几息间便镇定下来,忽然有一点感悟,中间偶然回过神来,腾云蛟已经开进了下一站——她不知不觉中被他拖入了定。

赵檎丹忽然明白了,难怪每一届直接入内门的弟子修行速度都远胜外门,能有幸被某一峰主选为亲传的弟子又远快过其他,资源和资质是一方面,原来在前辈身边,能被对方带着探访另一个高度!

太岁平时不大现身,多数时候都是跟他们远程联系,机不可失,环视周遭,随行陆吾修士们都借机跟着做起日课,赵檎丹也忙扣了几颗灵石在掌心,入定起来。

然而…她这个结论,飞琼峰的支将军恐怕不太认同。

照庭归位补上了他差点被劫钟熬干的那一口元气,支修渐渐偶尔可以喘口气,不再是只能“嗡嗡”了。

每有空暇,他就会跑到奚平这边,看着那小子学剑,大有教不会弟子第二剑死不瞑目的意思。

奚平为了给他拿化外炉,跑到月满圣人眼皮底下偷鸡摸狗,差点变成个藕,怎能让师尊说“死”这么不吉利的话?

于是这大“孝顺”徒弟花了八年,从秋杀留下的澜沧遗稿中学了好多邪门歪道,在百乱三杰窗根下听了一肚子恩怨情仇,一手引领了陶县发家致富,以其无限恶俗之志趣开发了草报的原型,让印刷文化席卷了整个大陆…可以说很不虚度光阴了,就是没学会第二剑。

大小姐不知道,这会儿,她眼里高深莫测定如山川的升灵“前辈”正在被照庭打。

“凝神,”支修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奚士庸,你又在走什么神?”

奚平很冤:“没走神啊,师父您又看不见我在想什么,我神识都变成剑的形状了!”

支修确实看不见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灵台一丝剑意也没有。

升灵学剑不是比划剑招,需要把自己全然投入到剑意中,反复锤炼打磨…然而支修教这逆徒“沉入剑意”中,活像给野猫穿衣服——按下脑袋伸出爪,反正就是死活塞不进去。

“沉入剑意里,人是会失语的,你还跟我贫嘴!“

奚平疑惑道:“练剑还能失语?剑这一道也太离奇了,时间长了岂不人均哑巴?师父,您会不会是当年自己在雪山上蹲久了没人聊天,忘了人话怎么说…哎哟!”

照庭又给了他一下。

“不靠谱”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奚平大概长这么大,就不知道“心里澄净一片,只有一件事”,乃至于“忘天忘地忘我”的感觉——这小子开窍时候人碎成渣,被端睿殿下捏着,心里还在跟自己臭贫;筑基的时候在同时算计他三哥和心魔;升灵更了不得了,一边挨着天打雷劈,一边还在跟周楹合计怎么留一手防着无心莲。

“为师错了,”支修又叹了口气,“幸亏你当年没跟我走剑道,要不然可能都筑不了基。”

这话轻轻触动了过往光阴,有那么一瞬间,奚平出了神。

筑不了基,他可能就一直下不了山,只能在师父跟前做个捣蛋的小弟子,没事崩一下雪山,逢年过节下凡回家看看,两头带土特产。

上有师尊,他可能就一辈子也长不大了,在飞琼峰上混上两百年,寿数尽了,再平平静静地走。到时候师父大概会像养死了只猫狗一样难过一阵子,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峰主活到这把年纪,早也看开了,生前既然互相对得起,死别也没有什么不能释然。或许师父突然寂寞了,于剑道上还能再往前走一步,按部就班地过几百年,也照样能蝉蜕。

世间云谲波诡,与他奚平何碍?

那会是多么蒙昧、又多么无忧无虑的一生啊。

奚平笑了:“说的呢,真可惜。”

可惜阴差阳错,他已经见过了天地、当过了众生,化外的永明火传到他手里了。

支修只一愣,就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他故作轻松地说道:“算了,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实在不行…啧,实在不行等我出关,再往你经脉里存两剑,让你拿出去唬人得了…唉,士庸啊,你还不如是块朽木呢,剑一道,不开窍的朽木也比跳蚤强。”

奚平接话极快:“是啊师父,司命一道,不开窍的朽木也比…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照庭揍完他,安静了下来,支修分出来的神识回了飞琼峰。

风刀与霜剑同时向他压了过来,他早有准备,一道无惧神魔的剑气直冲上天,第不知几千几万次地硬扛了回去。

长老们以为他在参悟天地之意,其实他早悟完了。

天道的意志清晰无比,只要他妥协,照庭就会变成定山河的锥,当年被照庭勉强续上的金平龙脉从此再不会动荡。

他道心圆满,太上忘情,与灵山心意相通,会将所有该放下的东西都放下。

他将不再惦记百乱之地,也不再意难平。

搅起东海之祸的周氏终归会走向衰落,各地“邪祟”迟早被镇压。到时候他听见“邪祟”二字,就会本能地闪过杀意,照庭会动,尽管他理智上知道邪祟也未必都十恶不赦…但洪水也不邪恶,地震也非处心积虑,疫病蚕食人身,也不过出于本能,不恶也得治,那就是灵山的本能。

他会成为新的“圣人”。

北坡悬崖传来来自灵山深处的回响: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

“呜”一声长刃破空,支修再次将无处不在的天道意志劈开了条缝隙。

但他的小弟子会失望。

为什么总去看奚士庸呢?

支修其实早看出那小子心念太杂,不是学剑的料,当然也不是怕丢人——反正小崽子早把他的脸丢尽了。

只是…传说中的支将军也是凡人,也会软弱,如果没有这个道走不驯的弟子,他或许早就妥协了。是来自后辈的压力生生地将他架在这里,让他做任何选择之前,都要仔细掂量:有个没道心的孩子在以他为标尺,他配不配?

那是他身后的灯。

他还没死,还要给后人看看,一届凡人究竟能在“从来如此”的世道中走多远。

如果邪祟不能升灵的铁律都能被打破,那么这密不透风的天,到底还能不能再裂开一寸…

堂堂剑修,总不好输给一个以柔弱著称的炼器道吧?

万钧的压力加诸照庭,那虽薄了一分、却经过了化外炉淬炼的补天之剑长啸,比之前锋芒更盛的剑气划而出,将雪山撞出一条裂口。

剑修一时耗尽力气,再次蛰伏…而雪山的裂口处,伸出了一根脆弱的嫩芽。

主峰上,端睿大长公主忽然睁开眼,感觉劫钟颤动了一下。

她侧耳听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一道冰冷的灵气打了出去,按住了将响未响的劫钟。片刻,劫钟的震颤平息下去,她又像无事发生一样抽回手,捏了一封问天:周楹是我周氏嫡系子弟,可入我门,记入碧潭峰门下。碧潭峰不收男子,但他常年在外门,如需闭关进修,令其自行前往潜修寺即可。

西大陆的腾云蛟“呜”一声长吟,车头下了雨,车尾还是艳阳天,长龙似的列车穿过那一小块雨幕,头顶呼出滚滚的烟,冲进路两侧雨林里。

奚平一睁眼,腾云蛟碾过铁轨缝隙的“咣当”声立刻充斥进整个车厢,被升灵气息隔绝的凡俗世界一下回到身边。

赵檎丹倏地清醒,掌中一把灵石已经全化成了粉。

她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就听奚平说道:“快到了。”

一刻后,他们来到了凌云山下的一个小镇,名叫“泉城”,不大。

因为再往前就是凌云山了,闲杂人等免进,小镇边陲有降龙骑岗哨,镇山大阵的边界距离泉城不到六十里,此地已经能感觉到灵山隐约的威压。

泉城就是这一趟西行腾云蛟的终点,大批的行商与雇工都在这一站下车,因为此地有个集市:凌云山每月初五,会将一些玄门用不着的灵兽皮毛骨拿出来,拍卖给凡人,很多批发商等着在这淘货,回去稍加处理,弄成别致的摆设衣饰,比什么珠玉都名贵。

最有门路和财力的大商人才有资格来泉城的灵兽皮草拍卖场,陆吾早年为了这进货渠道花了大价钱。奚平来得不慌不忙,其他大买主已经先到了,他跟这群人都挺熟,刚到泉城,一宿赶了三场应酬。赵檎丹这才知道每季主推什么灵兽皮毛,都是这伙人商量好一起造的势,他们默契地维持着一个合作框架,私底下又暗潮汹涌地互相竞争。

初五拍卖会结束当晚,赵檎丹见到了一个特殊的人。

那竟是个百乱民。

百乱民肤色惨白,头上只有零星几根毛发,半大孩子的身量,后背佝偻如虾。他手指弯曲变形,像一双不成比例的爪子,脸上沟壑丛生,一笑就露出满口利齿,看着像要随时吮血啖肉。

赵檎丹从来没见过百乱民,一开门吓一跳,心说这什么妖兽,差点拔剑。

却见太岁站了起来,迎出来道:“阙如来了。”

那百乱民端端正正地躬身拱手,喉咙里发出尖锐的颤音,说的是清晰而缓慢宛语:“大火不走,蝉声无尽——见过太岁,别来无恙否。”

“去你的,快进来。”奚平笑道,“魏诚响不教你们点好。”

赵檎丹睁大了眼睛,心说:这是阿响的…人?是人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太岁,你看是无谓的口号,暗无天日之处的人听来却是一声春雷。熬不下去的时候,总得有句咒语来拉人一把。”那百乱民不慌不忙地踱步进门,摘下斗笠,从容地冲赵檎丹一拱手,“老朽姓黎,上满下陇,小字阙如,因生于百乱之地,相貌骇人,惊到小姐了,罪过。”

赵檎丹心里更纳罕,因为据说百乱民因失去灵山庇护,变成了活魍魉,杀人食腐,畜生野兽似的苟活。她头一次知道,百乱民竟能说话…有名有姓有字,还会文绉绉地说宛语!

“行吧,你道理多。”奚平给他倒了杯茶,说道,“怎就你自己过来,人骄呢?”

那自称黎满陇的百乱民不卑不亢地道谢接了,随后说道:“人骄年初没的。”

奚平倏地一顿。

“灵兽场管事修士怠慢,法阵修补不及时,两只闪电狸跑了出来,正好那日人骄当值,饲喂走地兽区,躲闪不及,被咬了一口。”黎满陇道,“见血封喉,没有痛苦,太岁放心。”

赵檎丹这才意识到,这些百乱民是凌云山脚下灵兽饲养场的。

凌云山人兽共生,除了驭兽修士自己养在身边的认主灵兽,其他灵兽都在饲养场中,育种、训练…或是作为丹、器两道的原料。灵兽场有管事修士,可是高高在上的修士怎能做喂食铲屎之类的脏活累活?以前都是征召凡人来干,以擅长畜牧灵兽的蜜阿人为主。

但灵兽场属于凌云仙山外围,灵气充裕,时间长了,那些蜜阿劳工有些人会像南矿的矿工一样被动开灵窍。

修翼人认为鸡贼的蜜阿人是故意的,寻衅闹了几次,最后凌云山灵兽场禁止凡人入内,只从百乱之地拉神智相对清楚的百乱民来用。百乱民身体异常,是开不了灵窍的,只比狗聪明一点,给口饭吃就行,不用给工钱。这些笨手笨脚的东西死了也没事,百乱之地有的是,再抓一批回来打老实了就是。

黎满陇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平静地说道:“人间如炼狱,我们挣命活着,不过是不甘心罢了,死了也是解脱,太岁不必挂怀。再说灵兽场管理如此松散,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人骄虽然不在了,我也不孤独,灵兽场中不少兄弟现在都是我们的人,只是我等喉舌变异,学说话不容易,怕唐突太岁,今日没带过来。”

“不要紧,”奚平沉默片刻,说道,“家师常说,我会的人话也有限。”

说完,九霄云上人和百乱民对视一眼,却都笑了。赵檎丹心头一热,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便听太岁指着她说道:“赵姑娘也算阿响密友,近来她道心灵骨成,想找个地方筑基,灵兽场如何?”

黎满陇正色道:“老朽性命太轻,将以尊严担保赵小姐安全。”

“好,那交给你了,你的尊严比这狗屁灵山重,”奚平说着,从怀中摸出个放了一把转生木籽的锦囊,“送我进凌云山。”

第149章 风云起(七)

凌云山脉距离南蜀西海岸尚有八百余里,全是灵兽场的地方。

灵兽场背靠灵山,三面环海,大得远超赵檎丹想象。

名义上的管事人很少过来,只定期拿神识扫一扫。赵檎丹用灵相面具把自己变成了个百乱民,跟着黎满陇混进了灵兽场。

“赵小姐不用担心,修士老爷们分不出我们谁是谁。”黎满陇说道,“也没人会仔细看我们。”

其实赵檎丹自己路过水边也不敢随便照,虽然不忍评价,但实事求是地说,百乱民还没有剃了毛的猴儿像人。

大型的水生灵兽环绕主岛,栖息在周遭海域,歌声与涛声不分彼此。

陆地上,靠南一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雨林,一路绵延到凌云山脚下,中间夹杂着大片的沼泽湿地与内陆湖,靠北则是草原。

此起彼伏的咆哮与尖叫一波又一波,有点吓人,赵檎丹听见呼啸的风声,一抬头,见一遮天蔽日的巨型飞禽掠过,足有十丈余长,鸟身擦过古木树顶,将枝叶间存留的水珠全打了下来,原地仿佛下了一场小雨。

“那是西风郎,这只是幼鸟,还没长成呢,有点调皮。”黎满陇背着手悠然道,“西风郎个子大,但性情温顺,熟了以后甚至愿意载人上天,因此都是散养的…啊,这群倒霉鬼。”

话音没落,他们又路过了一片小山丘,山丘上有许多小孔洞,涌动着一股特殊的麝香。人一经过,每个孔洞里都钻出一颗百乱民的脑袋,“滴溜溜”地乱转。

赵檎丹:“…”

这是要吓死谁?

黎满陇喉间发出两声尖啸,脑袋们听了,就齐刷刷地原地转了一整圈,露出真容——是一帮大眼猴,咧着嘴叽叽咕咕地笑。

“这些猢狲叫‘障眼猴’,能模仿周围活物的长相。有时你看到什么灵兽或者人举止有异,再闻见这股麝香气,多半就是他们逗你玩呢。不过这些猴儿虽然没事喜欢吓唬人,也有预警的用处,散养区的灵兽进不去封闭区,要是看到障眼猴变成了什么凶兽,我们就得留神了,多半是哪里的法阵又破了,有危险灵兽跑出来了。”

紧接着,他们又碰上了地下穿洞的灵蛇、喷出一个又一个梦境的蜃蛙、会突然长腿上岸的知鱼…许许多多赵檎丹只在书上看过的灵草灵兽,一路走来目不暇接,叫她一时忘了自己此时可怕的相貌。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有百乱民兴奋地高声呼哨,顺着哨声看过去,见不远处有头水牛一样大的灵兽,一双巨大的角圆月似的弯在脑后,胸脯挺着,四肢修长,优美得不可思议。它通体漆黑,站在林间,就像一个曼妙的剪影,见人也不怕,致意似的朝他们一点头,才缓缓踱走。

“好漂亮,那是什么?”

“是玄羊。”黎满陇怕惊着什么似的,轻声说道,“南蜀三祥瑞之一,它们不接受豢养,不认主,自由自在…我们也很少能见到,托小姐的福,近来必有好事发生,心想的都事成。”

赵檎丹礼貌地笑了一下,没往心里去。当年他们那批人入潜修寺的时候,也有青鸾白鹿相迎,前辈管事们也说是“祥瑞”,最后没见谁飞黄腾达了。反倒是刚入秋,潜修寺就炸了,年底金平南郊一场大火又差点把大宛烧糊,后来又是…

她心头掠过阴影,遂飞快地拽回思绪,以防扫了自己游兴。

又往林深处走了一段路,赵檎丹感觉到了附近有很强的法阵。

“再往里就是封闭区了,这里是走地兽区,圈在里面的都是危险灵兽,小姐请勿随意靠近。我们这里伺候它们的人,必须严格在固定的时辰,走固定的路进去喂食收拾。法阵好的时候,可以阻隔人的气息。尽管如此,还是要打上十二分的精神。那些畜生发起狂来,半仙都难以抵挡,我们啊,一旦碰上…嘿,轮到谁进封闭区,走之前都会跟亲朋好友告个别。”

赵檎丹心里一紧,正想说她可以帮忙对付,便听黎满陇又缓缓地笑道:“那段时间可太美好了,同谁有什么龃龉都会自动消散,感觉人世间海阔天空,吸一口晨雾都是香甜的,这等好事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占着,让年轻人们熬资历等着去吧。”

赵檎丹一时说不出话来。

黎满陇又告诫她道:“此地已在镇山大阵范围内,赵小姐不是凌云山的人,记着太岁嘱咐你的,万不可随意动用灵气。你的转生木也别随便拿出来,如需给他老人家传信,只管告诉我。”

奚平没有一起跟来。

这灵兽场,赵檎丹进得,他进不得。因为半仙无真元,不截留灵气,只要赵檎丹不主动画符使仙器,戴好了灵相面具,她可以像凡人一样。

升灵高手却不同了。

上次奚平只是筑基,再加上三岳山鱼龙混杂,才能让他混进去。如今他已经升灵,就好比是个几千斤重的巨人,“仿品”纵然能遮住他的气息和灵相,他“重量”也还在那摆着。除非凌云山的镇山大阵裂成当年三岳那熊样,否则他一脚踩进去,搅动的灵气立刻能把凌云的镇山神器招来。

“你且安心住一阵,看上灵兽场什么东西直接拿,不用客气。”临行前,奚平对她说,“然后等。”

“等什么?”

“等镇山阵动荡,凌云仙山灵气外泄。”奚平笑眯眯地说道,“一众邪祟都到齐了,仙山要是再没点反应…那它也太不行了。放心,要真那样,到时候我会‘提醒’它的。”

这资深搅屎棍子的发言听得大小姐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道:“那多、多谢前辈?”

“在此之前,你可以继续打磨道心。”太岁说到这,人又正经了起来,摇身一变,他又成了神秘的升灵前辈,“你道心发自本心,一切都得自己摸索,不像那些直接从师长那里抄过来的…我过去有一个朋友,道心足足打磨了一个甲子带拐弯呢。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和这些南阖人们讲讲,他们只会听不会说,不会乱问问题扰你心志。这地方住起来不舒服,但对你有好处。”

好处是不假的,这里灵气充裕堪比潜修寺,外面千金难买的珍贵灵草野菜似的满地都是,她可以随意取用调理经脉,就是跟百乱民说话有点困难。

除了黎满陇和少数几个人能连比划再结巴地简单沟通,绝大部分的百乱民都不太能说话,他们彼此间用高低不同的啸声沟通,外人听不出门道。

黎老是整个灵兽场的无冕之王,每个百乱民见他都会停下来致意,低头让他抚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这些百乱民男女老少很难分辨,身体都是一样的蜷缩,声音都是一样的尖利,以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遮体。只有非常仔细地对比,才能看出女人的头发稍多几根,薄皮包的骨头细一些。

“女子住这边,我叫她们给你提前收拾出房舍了,招待不周,小姐不要见怪。”

“哪里,黎老客气。”赵檎丹其实早做好了住牛棚的准备——也没什么,半仙身上是可以不染污渍的,她没有洁癖。筑基连经脉重塑都得挨,住的地方差点怕什么?

谁知那屋却让她吃了一惊。

蜀南部气候温热,一年到头不用封门窗,屋里采光很好。窗户上挂着防蚊虫的艾叶帘,尾端都打成了精致的小荷包形状。墙面地面一尘不染,茅草床上搭着条手编的雪绒草毯子,也不知是谁那么有心,在窗口放了一束与雪绒草同色的鹅黄小花。

百乱民们知道她不是同类,怕她嫌弃,都远远的避着偷看,不敢过来。

黎满陇用古南阖语指着那束花说了什么,大概是夸赞,说了好几遍,才有个身形纤细的百乱民带着几分扭捏跑来,伸出头给黎老拍。

她五官骇人地往中间收缩着,脸上好像凭空多出个坑…那是百乱民可怕的笑容。她匆匆跑过来,朝赵檎丹行了个如今只能在书上看见的南阖古礼,不待还礼,又溜走了。

可是有那么一瞬间,赵檎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困在了妖怪躯壳里的南阖少女。

“黎老,”赵檎丹忍不住道,“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你们跟我以前听过的传言很不一样。”

“传言不假,我们这些被灵山抛弃的人无法做人,多数人活不过二三十岁就夭折。近半数人生来痴傻,也有本来不痴的…后来发现不痴傻过不下去,也只好随了俗。是魏老板给了我们活路,太岁把我们聚在一起,只要有路,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的。”黎满陇道,“不然谁还记得故国乡音啊。”

南海仙岛上,西王母按住琵琶,古阖之地的余音消散。

她出了会儿神,似乎在等虚空中传来回响,然而没有。

西王母叹了口气:“回来了,怎么样?”

广安帝君凭空冒出来似的落在她身后:“以我的修为突破不了,这岛周遭法阵堪比灵山镇山大阵,海底铭文闻所未闻…抱歉。”

西王母摇摇头:“我听过一个传言,说南蜀三岛与主岛之间其实是相连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被海水盖住了,底下其实有一条凌云山绵延出来的灵脉…莫非所谓‘南海秘境’,就是那条灵脉?”

这时,一个异常温柔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不错。”

“谁?!”

广安君一道剑气已经朝海上飞了出去,却打了个空。

只见海上浮出了一个人影,剑气将海水劈开一条深沟,却没能伤那虚影分毫。虚影朝两人行了个南阖古礼,用不太流利但很真诚的阖语道:“在下王格罗宝,此番准备仓促,招待不周。方才被殿下一支琵琶曲勾起万千思绪,不请自来,并非故意偷听,殿下见谅。”

西王母淡淡地说道:“丧家之犬的亡国曲罢了。”

“蜜阿同病相怜,”王格罗宝叹道,“这些年我族人的处境,二位想必也有耳闻,我族人入玄门的门槛越来越高,且除丹、器二道之外,几乎无路可走。不是丹器二道不好,只是他们都需要神识凝练、灵感敏锐,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建树的。况且这二道都不擅斗法,久而久之,我族在灵山越发被打压。凡间排挤蜜阿族人之风也愈演愈烈,我们族人在主岛已无容身之地。”

西王母与广安君对视一眼,没想到王格罗宝这样直白。

西王母问道:“这么说,道友背后有凌云山的蜜阿族人支持?”

“不错,我本是人间行走降龙骑出身,因寻到的道心不在丹、器二道中,灵山不许我筑基,”王格罗宝说道,“族长师叔抗争不过,令我假死脱身,倾全族之力供我修行,方才成就我如今升灵。”

“道友必是天赋异禀。”

王格罗宝摇摇头:“不敢,侥幸,我继承的道心来自我凌云山老祖天波真人。”

王格罗宝说着,身形化作轻烟,扶摇而上,声音在诸岛上空响起,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呈现出不同的语言:“多年来,天波老祖道心散在南蜀群岛中,护国安民,不曾出世。他老人家乃是修翼蜜阿混血,当年就是通过他,我们两族才团结在一起,扫清诸邪,落成凌云山。老祖宗无尘归去前留下密信,若两族和乐,他道心永不出世,若有朝一日两族分裂…继承他道心者可以找到凌云山海底秘境,庇护族人。

这本该是我的宿命,可打开秘境需蝉蜕修为,修翼人却已经要迫不及待地将我们赶尽杀绝。在下这才觍颜请来诸位道友助拳。秘境中所有资源,蜜阿族愿与诸位共享。王格罗宝可与诸位立下心魔誓!”

这时,海底深处的无心莲上,所有眼睛同时睁开,濯明倏地从藕带里冒出来——有人动了转生木,果然有人在随时联系太岁!

“抓到你了。”

以此同时,奚平真身将纸条揉碎,分别传信给了陆吾和黎满陇,感应了一下,转生木的种子已经藏在灵兽的饲料中,穿过一些灵兽的五谷庙,落在了凌云山的角落里。

而此时,赵檎丹已经在灵兽场里住了十天。

一开始,她时常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咆哮惊到,也没法和百乱民交流。过了没几天,黎满陇教百乱民们说古南阖语的时候,赵檎丹悄悄地走了过去。她就算披了百乱民的灵相面具,举手投足间还是很不一样,众人一眼将这异类认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出一片空地给她,自惭形秽地不敢靠近。

黎老教了一句话,连跟读声都低了。

却听赵檎丹大大方方地跟着说出了声——南阖灭国,语言早没人用了,博学如赵檎丹,也是年幼时图好玩学过一点,只能连蒙再猜地听个大概,说得更是大舌头。

黎满陇面不改色地纠正了她发音,赵檎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像笨拙的幼儿,又朗声学了一遍。百乱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口舌伶俐的修士小姐学起话来也磕磕绊绊,时常忘词卡壳。

第二天,就有一些胆大的年轻人放开胆子,跟着她一起念。

第三天、第四天…

渐渐的,百乱民们开始习惯了这个学得最大声,说错最多次的声音,忘了她是异类。黎老突然问个问题她反应不过来,会有人偷偷戳她比划,听到她犯很好玩的错误,百乱民们的五官就会一起凹进去,前仰后合地哄笑。

修士小姐周围的空地渐渐消失了。

她还是不大能分辨出那些高高低低的呼啸声,会试着现学现卖,用刚学来的南阖话跟百乱民们交流,常常驴唇不对马嘴,众人便又会善意地笑她。

带着灵气的夜风拂过她的经脉,赵檎丹那因没有传承而总觉得不太坚实的道心,忽然就在百乱民们那乍一听有些凄厉的笑声中定了。

人生而不同,有人天生含金勺、有人襁褓丧考妣;有人心有九窍、力能扛鼎,有人天生残疾、缠绵病榻;众生有男女之别、强弱之别、灵愚之别、资质分三六九等…然而那又如何?

体弱多病就该躺在床上等死吗?贫贱出身就得终身贫贱吗?女子妇人就该纹上奴印,做个身不由己的筹码配给人下崽吗?

她要这世上每个人都能为了成全自己活一遭,哪怕这一生到死拼尽全力,只是挣扎着保持人形。

就在这时,地下突然雷鸣似的响起隆隆声。

原本嬉笑的百乱民们陡然紧张起来,周遭无数灵兽发出不安的低吼,一种名叫“月光鸟”的灵兽集体上了天,排成了个三角形。

赵檎丹蓦地起身,扣了个手诀——月光鸟她在典籍上看过,最是有灵性的一种鸟,能预知危机。

“稍安勿躁,”黎满陇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百乱民们查看各处灵兽笼和法阵,“赵小姐跟我来。”

赵檎丹连忙跟上,见黎满陇回屋后仔细查看了周遭,从床后面打开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赵檎丹十分眼熟的机器…

正是南宛这些年才刚兴起的“新鸿机”(注)。

原理赵檎丹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东西既不是仙器,也不是降格仙器,完全用凡人手段,却能将文字编码后,从一地传到另一地。

机器上传来了一张纸条,黎满陇拿着一个密密麻麻的密文本对照片刻,将编码的文字译了出来,写道是:时机已到。

第150章 风云起(八)

等等,什么就“时机已到”了!

地面又一阵不祥的闷响,赵檎丹一把扶住墙,脑子里此起彼伏的念头浪潮似的奔涌而过:太岁做了什么?这怎么好像不是要混进凌云山,是要进凌云山拆镇山阵?陆吾疯了吗?还是大宛跟南蜀要开战?

潜伏在泉城待命的陆吾也愣了,这动静跟说好的不一样。

对此,陆吾经验丰富,立刻一五一十地呈报给了白先生。

连奚平这会儿也有点懵——因为这一震不是他干的。

确切地说,他还没来得及行那缺德之事呢!

奚平接到阿响传信,得知王格罗宝现身、众邪祟聚齐,就转手给黎阙如发了那封“飞鸿书”。

飞鸿书得解码,他估计黎老翻小本还得有一阵,正好够他优哉游哉地催发几颗混入凌云山的转生木树种——奚平早感觉到魏诚响那附近有不少转生木,但没去碰。那王格罗宝送信都埋在转生木底下,显然对他的伴生木了如指掌。明知道转生木可以过他神识、换他真身还不清理,还要给他发领路请柬,一看就不对劲。

这些年,奚平钻研歪门邪道,学了不少东西,知道他以前能在转生木里乱窜,纯粹是仗着当时大多数人没防备。要是别人有心,不是没办法追踪他本体、甚至打伤他神识的。

奚平原打算将计就计,用转生木将仙山的视线引向南海,让双方认识一下,热闹热闹。

不料种子还没从天然肥里冒出来,凌云山的地脉突然震了。

整个西大陆的灵气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涌动了起来!

奚平喜欢混迹在人间听墙根,不爱望天叩地,但不代表他升灵八年还看不懂地脉。

巨大的威压从凌云仙山上扫过来,一声炸雷惊起了方圆几千里内的鸟,奚平将灵感附在眼睛上,惊见凌云山顶有一块浓云,云中九条怒龙疯狂地翻腾着——是凌云山的镇山神器,九龙鼎!

奚平后脊一凉。

镇山神器也惊动了他灵台里的照庭,支修倏地睁眼醒过来,照庭的剑光瞬间罩住他:“九龙…我就一眼没看到,奚士庸你又干什么了?”

同时,周楹的声音顺着转生木传来,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小宝,你说有些人是不是五行缺条狗链?”

奚平不想让师父费力气,神识一卷将照庭堵了回去:“不是,冤枉啊,这回真不是我!我顶多是个未遂!”

魏诚响才给他传信,王格罗宝刚露面,还没痛陈完蜜阿被迫害史,大邪祟们应该正是最谨慎小心的时候。何况这几年,四大仙山的镇山神器都给三天两头升起来的血月弄麻木了,就算南海那边哪个废物自己露了马脚,被九龙鼎感知到,按理说也不该有这么大动静。

太离奇了,到底是什么,居然抢在他之前,把镇山神器气得要发疯?

南海上,王格罗宝那不太慷慨的陈词被一声巨响打断。

广安帝君人影一闪,落在西王母身侧。

紧接着,小岛地面震了起来,周遭海面上突然冒出了大量的气泡。

让广安帝君束手无策的海底铭文被那些气泡黏着浮了出来,一个接一个炸裂,随后,气泡中出现了一张变形的人脸,白衣白发,脖颈上凸着青紫的血管,蛇似的没入白纸面具里。

魏诚响他们这些低阶修士只看了一眼就眼球生疼,却不妨碍她认出来,那气泡里的人脸是悬无。

悬无是神魔大战年代生人,三岳山掌门以下第一人,“铭法符”得了玄帝真传,其造诣根本不是蜀人能想象的。就算凌云天波老祖在世,那位驭兽道的祖宗也不见得能用铭文拦住他!

将一众升灵隔绝的铭文顷刻失效,所有人都暴露在了人前,以升灵的耳力,方圆几千海里内的私语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三岳悬无!”

“三岳山不是说他境界跌落了吗?”

这下不认识悬无的也认识了。

下一刻,海水掀起巨浪,水中探出一只惨白的大手,有山那么高,一把抓向半空中王格罗宝的虚影。

王格罗宝水雾一样地消散了。

西王母长袖一甩,大鲸船从她掌中飞了出去,将他们一岛的人都罩了进去。广安帝君没上船,漆黑的长剑出鞘,剑身如他本人一样朴实无华,几乎看不见锋芒,一剑分海而出,削上那水中的大手。

大手碰到剑气瞬间,便重新幻化成海水,两侧翻起了几十丈高的巨浪,直接将小岛淹没了。

大鲸船“刷”地被海浪冲开,另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攥住西王母他们的大鲸船。

广安帝君回手一剑,同时,鲸船上所有法阵被西王母一把冲开,带毒的黑瘴从船身上释放出来,开出了大团的黑色山茶花。

里应外合,鲸船脱了身,落水发出一声长啸。

广安帝君简短地说道:“阿婉,走!“

悬无雪白的身影破海而出:“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哪里走!“

话音没落,南海几乎沸腾,别说低阶修士,就连广安帝君都险些被这一嗓子从半空中震下来。

没来得及钻进护身仙器中的筑基修士都给这声音震晕了,魏诚响就算已经躲进了巨鲸腹中,眼前还是一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半跪在了地上,喉咙发腥。

本能地,她伸手探入芥子中,去摸她封在里面的转生木牌。

手指碰到冰冷的木牌,魏诚响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太岁临行前嘱咐过,大邪祟中可能有一个顶级灵感,现在还没露面,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在南海动用转生木,绝不能被那人看出她和太岁有牵扯,用凡人的手段联系。

她咬破舌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丹药,按住翻涌的内息,飞快地用随身的新鸿机传了信出去。

“悬无?”奚平破译出密文,眼角一跳。

凌云山顶,九龙几乎拧成了麻花,积雨的云到处流窜,疯癫的大雨骤起骤停。

悬无不可能与“邪祟”为伍,否则他非彻底走火入魔、变成下一个赵隐不可。

他被项荣重伤,真元受损,“邪祟”对他来说都是可以生吃的十全大补丸。此时南海上所有大小邪祟,不管肚子里怀了哪个品种的鬼胎,都不可能会主动勾搭他。

那他是怎么找到那南海秘境的?谁招来的?

奚平心里飞快转念:蜜阿族人推出王格罗宝,招揽八方邪祟,要么是自己势单力薄,真的想多团结点民间力量,造凌云山的反;要么就是想把这些邪祟一锅烩了,炼出点什么。

在奚平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他是蜜阿人,如果他真心想结盟,会一个一个私下里谈筹码谈交易。因为大邪祟们不是乖乖听话的绵羊,这群人九死一生地混到现在,一个比一个诡计多端,没有人能一呼百应。而且民间资源有限,难免冲突,他们互相之间很可能有仇,贸然把人聚集到一起,搞不好是“人多瞎捣乱,鸡多不下蛋”。

现在看来…

“我眼界小了。”奚平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照庭说道,“升灵不够塞牙缝,他们想一锅烩的,恐怕不是这些升灵虾米——想拿升灵们钓悬无,再用悬无钓九龙鼎。”

悬无身上刷的白漆掉色似的,惨白色顺着他的脚渗入海水中,往四面八方扩散。

他虽被三岳山打成叛逆,却依然恪守着“不可窃天时”之誓,没有灵山修补受损真元,便能将活人当成灵石用——那些方才被他震晕后浮在水面的筑基修士给那素白的海水扫过,顷刻间变成了一具一具的人干。

广安帝君剑走弧线,抽剑断水,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极亮的剑光落下,以剑修之间无言的默契,接上另外半边。两道剑光一明一暗,围成了一圈,截断了四下扩散的惨白,将悬无圈在了其中。

广安帝君抬头,见不远处一身形高大的灰衣男子,方脸,长眉入鬓,头发比王格罗宝还卷,编成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垂在身前,手中一把灵蛇般的软剑——正是来自北历的野生升灵,传说中北绝山脚下“瞎狼王”的继承人,人称“雪狼”。

广安君与雪狼对视一眼,飞快地彼此点了下头。

下一刻,悬无一声怒吼,海底的铭文再一次被他抽了出来,冲着剑光画的圈子冲了出去。

只听“呲啦”一声,仿佛热油入水,铭文碰到剑气溅起了百尺高的水花,喷出去的每一颗水珠里都含着剑气。海水中一条鲛鲨被生生弹出水面,飞到半空,不等落下,大鱼身就被水珠中残余的剑气割得四分五裂,喷了一场血雨。

剑气围的圈子破了。

数不清的铭文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重新排列,收割着战场上大量的灵气,里三层外三层地在悬无身边围成一圈甲胄。

便听一声呼啸,一把长戟从天而降,神柱似的戳进海水中。

那长戟似乎有翻山搅海之力,周遭狂暴的灵风顿时被吸得乱转起来,一道一道的灵气好像成了箭,将那些铭文冲撞了个七零八落。

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握住长戟——来人衣着华贵非常,头戴紫金冠、鬓角与胡子裁得没有一根杂毛,骚得活像刚娶完第十八房小妾。

北历雪狼的目光落在那长戟上:“东皇。”

“哎呀,雪狼太子,幸会幸亏,鄙人…”东皇说话间,猛地将长戟往下一压,在南海中搅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悬无催动的铭文全卷乱了,“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放肆!”悬无的白发蓦地崩开了发带,猎猎海风中,他像一团怒放的昙花。

圆月般的弯刀乍现,随即横扫南海,斩向东皇戟。

东皇牛没吹完,握长戟的手虎口便撕了开,整个人被悬无一刀撞出了几十丈远。东皇狼狈地将长戟插到水里保持平衡,几乎将海水切成了两半。

悬无的白纸面具上浮起冷笑:“四个了,还有谁?还有谁?”

他话音没落,突然腾空而起。

只见悬无在水中的倒影、海上浮沫中的镜影…所有反光的地方,倒映出的“悬无”集体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可以假乱真的圆月刀风从四面八方的倒影里飞出来,砍向悬无本尊!

交织的刀光汇成一张大网,一把将半空中的悬无绞住。悬无却没被乱刀切丁削片,被刀风卷起来的瞬间便重新化作海水,“噗嗤”一下散了。

本尊一散,影子也跟着散,诸多泡影与倒影中的“悬无”集体消失,只有一处人影消散得慢了一霎。

就这片刻的迟缓,海水中一只手便一把抓向影中人。

影中人轻叱一声,漆黑的纹刺横出,被那巨手一把攥碎,那影中人有几分狼狈地趁隙脱身,在海上现身,露出一张清秀的楚人面孔,漆黑的瞳孔外圈镶着红边——世上第一个脱离灵相黵面的余家湾大供奉,余尝。

西王母从鲸腹中脱身而出,手上戴了一双反光的薄纱手套,伸手在海水中一搅,一朵黑色山茶花环绕她的手绽开扩散,丝丝缕缕的毒气循着活物而去。来不及逃走的鱼群纷纷翻了上来,海水中惨白的手竟被那黑气染了色,悬无蓦地将周身黑雾甩开,一跃而出。

至此,历、楚、百乱三杰,当世五大升灵汇聚,团团将悬无围在了中间。

这时,躲在巨鲸腹中的魏诚响艰难地译出了太岁传来的新密文,瞳孔轻轻一缩:九龙鼎出世,脱身!

悬无纸面具上的五官放平,环视周遭,轻声道:“还差三个。”

余尝将转生木牌往袖中一扣,四平八稳地笑道:“大长老,不如你猜猜看,他们躲在哪。”

悬无纸面具上的嘴角高高地吊了起来:“聪明人是不会露面的,傻孩子…你没听见那南蛮说的吗,南海秘境要蝉蜕才能打开。诸位以为,几个升灵可以代替一个蝉蜕?”

“升灵在蝉蜕圣人面前如蝼蚁,没有成千上万只,怕是咬不死人。”东皇伸手一拈自己的胡子,“可据我所知,悬无长老被贵派掌门重伤,真元受损,境界怕是已经从蝉蜕跌落了。就算能在三岳灵山闭关养伤,短短八年也来不及弥补吧?何况我见长老形容消瘦、风尘仆仆,这些年过得有点颠沛流离啊。”

悬无“哈”了一声,懒得同这等蠢货搭腔。

蜜阿人这等下贱种子,从来都只会躲在暗处玩诡术,天生卑劣,盛产阴险狡诈之徒,被打压排挤不是没有道理。王格罗宝早已经不见踪影,分明是想用这几个贪心的升灵邪祟勾住他,引来九龙鼎,借力撞开所谓南海秘境,将镇山神器据为己有以为凌云正宗。

据说蜜阿族蝉蜕“闭关”已久,由其弟子暂代族长之位,怕是早不行了,以至于这些南蛮后人不知天高地厚——就算境界跌落,他堂堂三岳东座长老,收拾几个升灵也不过瞬息。这五人的真元正好够他补上跌落的境界,到时候他倒要看看,南海秘境姓甚名谁——

第151章 风云起(九)

魏诚响迅速销毁字条,将一道灵气镶进了巨鲸中的法阵里:“殿下!悬无现身,惊动了凌云山九龙鼎,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蜜阿人不怀好意,但悬无明显有恃无恐,不是“境界跌落”传言有误就是这些年另有奇遇…无论他们谁算计谁,他们这些人都落不到好。

西王母眼角一跳,但这时已经由不得她了,几大升灵转眼间就被悬无卷进了巨浪中。

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回手一推,将巨鲸船远远地抛出战场。

鲸船和巨浪只匆匆地打了个照面,船身上的法阵就几乎被暴虐的灵气损毁了一多半,魏诚响和船里众侍从一起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各种珍贵的南阖古董碎成一团。

这船上几乎都是跟着西王母的南阖旧人,惊呼声此起彼伏:“殿下!”

“快、快把船开回去!”

“魏老板,返航!返航!”

“返不了,船上法阵损毁过六成,再来一下非得散架不可。没有船,你们被那边浪头扫个边就得全军覆没,”魏诚响迅速检查了一遍巨鲸船的情况,冷静地说道,“她既然将你们抛出来了,就是让你们逃生的意思,你们…”

一个侍卫红着眼打断她道:“背主苟且,何如殉了忠义!外人不要指手画脚!”

魏诚响一扭头,定定地盯了他一眼:“怎么,‘忠义’会对你感激涕零吗?”

“你!”

“你家殿下当年要是也这样‘刚烈’殉国,诸位现在早就是百乱民了。”魏诚响来时一路负责照顾鲸船上的法阵,这会儿熟练地修复了几个关键法阵,令船返航。

鲸船飞快驶离南海东去。魏诚响嵌死法阵,不再同众人掰扯,转身消失在原地,来到了船头。

半仙神识不敢外探,她只能透过“鲸鱼眼”往外张望,只见海上淘浪滔天,完全找不到西王母身影了。

魏诚响一伸手探入随身芥子中,微微闭上眼:来之前,太岁给了她两样东西,只要她不主动找死,自己脱身肯定没问题。

她不曾亡过国,大金平运河长流,岸边早没了她留恋的亲朋故旧,爱亡不亡,亡了正好,魏诚响难以设身处地地体会那些阖人复国的渴望,同他们始终是有隔阂的。

不过西王母待她却一直还不错,即使明知道她背后有别的势力。

魏诚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一个开窍期半仙,除了消息渠道多了几条,对升灵大能的用处非常有限,当使唤丫头都嫌她没眼力劲儿。人家两口子留她做事,不过就是因她机缘巧合宰了千日白,有几分因果善缘罢了。

就冲方才将鲸船丢出战局那一下,西王母——杨婉就很对得起她了。

“忠孝仁义”,这是她祖父用命刻在她骨头上的东西,只要对方配。

片刻,一艘柳叶卷成的小船裹着魏诚响从鲸船上隐秘的后门脱落,升灵极品的护身仙器——正是东海大魔出世时,支将军拿出来护住奚平的那一条。柳叶边缘曾被太岁琴砸裂过,后来林大师回炉补好了,而今品阶更高一层。

谁知依旧摆脱不了载着蝼蚁驶往绝地的宿命。

奚平接到了魏诚响的新密文:未见无心莲,升灵不敌悬无。

九龙鼎离山,凌云镇山大阵动荡,满山的灵气像挡起来的秋千。

奚平悄无声息地趁机催发了转生木的种子。

飞快发芽的种子挤在凌云山浓密的雨林角落里,破土而出,树身上灵光闪过,刷落了灵兽的“天然肥”,下一刻蓦地拔高成人形,片叶不惊地从雨林中消失了。

虽然理智上知道灵气净体比什么都干净彻底,奚平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坎:“我脏了我不清白了,我可真是太忍辱负重了。”

“行了别矫情,”周楹的神识藏在他随身的转生木牌里,一边用顶级灵感的眼睛飞快地查看凌云山的镇山阵空隙,一边随口说道,“你小时候过农耕节,抱着耕牛大腿在刚施过肥的泥里打滚,大人拉都拉不住,那泥里什么没有?”

奚平自诩举世少见之美男子,风姿无双,万万不承认干过这种事:“不可能!”

周楹:“头发洗不干净只好剃秃,脑袋比无心莲还光。你那尊容的画像我那还存了一张,回头让白令多印几份给你。”

支修:“…”

幸亏玄隐山规定弟子十六岁以上才入门,先圣还是有智慧的。

“等等,”周楹忽然说道,“此地铭文被改动过。”

凌云山脉有八大峰,本是修翼蜜阿对半。近年来,随着蜜阿族势微,蜜阿修士都被挤到了边缘的一座小山峰上,丹、器两道的蜜阿修士混居一处。能把树种子吃下去的灵兽基本都是食草的小灵兽,一般是炼丹炼器的原料,奚平混进去的地方刚好就是蜜阿族的地盘。

五颜六色的蜜阿弟子守在山下,防备森严。山峰外圈没有异状,内里用铭文排列的护山阵却与镇山大阵有微妙的脱节,正好省了奚平再动手脚。

“苍蝇不叮无缝蛋,”周楹叹了口气,“蜜阿人果然早有不轨之心,便宜你了——沿着铭文空隙进去,我告诉你怎么走,记得用护身灵气把身上气息裹严实点,凌云修士灵感普遍在口鼻上,避开他们上风处。”

奚平奓毛:“我不臭!”

周楹:“对,香极了,你就是人形龙涎。”

几句话的光景,奚平人影一闪,已经循着铭文的缝隙钻了进去。他很快发现周楹的嘱咐多余,因为越往上走,越看不见人,山顶上三座蜜阿升灵的大殿已经空了,只有主殿地下的空地上,留了一点法阵的痕迹。

“我趁镇山大阵动荡混进来,他们趁镇山大阵动荡混出去,”奚平嘀咕道,“这不是巧了么?”

就在这时,他耳畔传来遥远南海上的声音。

当年他和余尝签血契书的时候,曾给过那楚国小白脸一块转生木,可以随时联系他。

先前余尝就喊过他一次,奚平没理,这会儿余尝第二次出声,听着比第一次还狼狈:“太岁,你是螳螂也好,黄雀也好,我可提醒你一声,今日我们要是都死在这,往后你可就是几大灵山的众矢之的!”

此时,南海上五大升灵邪祟,有一南一北两剑修、有号称“风波自我而起”的东皇戟、有自带毒瘴的丹修,还有穿行于暗影中无孔不入的供奉…加在一起,不说合作无间,好歹也没有互相拖后腿,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完全被悬无压着打。

那是三岳的顶尖高手,只在月满圣人面前才会狼狈。

消失的王格罗宝真身出现在几十里以外,海水中的戾气仍未消散,擦过他周身护身灵气。

他才一露面,便立刻被饱含威压的蝉蜕神识逮住,海面开始泛起悬无身上那种恐怖的惨白。

王格罗宝毫不迟疑地双手结印,海面上凭空拔起一堆密密麻麻的巨藻。

白影立刻从巨藻丛中渗透进去,拔起数丈高的巨藻一丛一丛地枯死腐烂,就在这时,水中飞起一条大鱼,一张开嘴将王格罗宝含入口中。

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巨藻转眼被白影吞噬殆尽,那大鱼堪堪在巨藻倒下之前消失在了海水中。

幻觉一样。

王格罗宝单膝跪在鱼嘴里,此时哪里还有“海神”的从容。

他一身海水和冷汗分不清楚,腿竟还有点发软。

将他一口含住的大鱼叫做“往生灵鲵”,在蜜阿民间传说中,是一种能载人前往死后世界的鱼神,只有落入深海的濒死之人才能看见它——只有蜜阿族中顶尖的修士知道,神话中的“鱼神”竟是真实存在的。

往生灵鲵鳞甲极厚,没有升灵以上修为打不穿,鱼身能阻隔灵气和神识,修士也无法捕捉,而且当今世间只剩下这么一条,是当年天波老祖留给蜜阿的秘宝…它古老得像是行将分崩离析的石头,嘴里透着股衰朽的气息,寿数就快要到头了。

往生灵鲵口中有能容纳四五个人的空间,王格罗宝一进去,一张人脸就从鱼嘴里凸了出来。

那张凸出来的脸与周围鱼肉融为一体,乍一看,好像大鱼嘴里长了个口疮,五官不甚分明,只有一双灰蓝色的大眼睛格外突兀,急促地问道:“王格,怎么回事?”

“族长师叔,”王格罗宝看“眼色”识人,艰难地把气喘匀了,“无心莲、还有那位最神秘的太岁到现在都没露面,邀请的‘大客人’只来了五位,比我们预想的少,悬无来得太快了。他修为之高远超我预料,我甚至觉得他不像境界跌落了,那几位恐怕拖不到九龙鼎到。”

这时,鱼嘴里又浮出了另外两张脸,一个琥珀眼、一个深褐眼。

蜜阿一族原本是有蝉蜕的,是一位炼器道大能。他最早旗帜鲜明地反对过镀月金,当年曾因此专门与澜沧山辩过法。那是灵山落成之后,唯一一次大能之间的近乎于“论道”的碰撞,虽点到为止,蜜阿长老回来以后却陷入了长久的闭关——玄隐司典和三岳项荣那种“闭关”。

从那之后,蜜阿族在南蜀的境遇就急转直下。至今,凌云山的蜜阿修士只剩三位不甚出众的升灵——蓝眼的族长是炼器道,另外那两位是丹修。

内门筑基弟子中,蜜阿族人已经十中无一,外门人间行走“降龙骑”也只有三岛上接受蜜阿人。

而即便是蜜阿人的故乡南蜀三岛,降龙骑里掌权的也是下放的修翼人。

此时,从凌云山趁乱脱逃的三位蜜阿大能全体变成了“口疮”,挂在鱼嘴里,团团围着王格罗宝。

琥珀眼的丹修发话道:“九龙鼎已经下山,护送九龙鼎的是修翼的李敦,他可以对付悬无,不慌,只要撑过这一时三刻。”

要开南海秘境,必须有足够的灵气冲开尘封的秘境入口,别管是悬无还是凌云长老,今日有个蝉蜕得死这。而南海秘境自古也是凌云山的一部分,一旦打开,九龙鼎自然会归附,只要扣住了九龙鼎,蜜阿就有了自己的灵山。主岛上那个凌云山脉失去镇山神器,不过就是个被抛弃的灵矿。

王格罗宝:“一时三刻恐怕…”

话没说完,海水上再次掀起巨浪,连隐形的往生灵鲵都给掀出了水面,“嗡”一声巨震几乎在南海升起海啸。

东皇长戟、雪狼与广安帝君的剑集体脱了手!

蓝眼的蜜阿族长果断发话道:“通知三岛,令所有族人修士即刻动身。”

王格罗宝有一瞬间怀疑族长离太远了,话传过来不清楚:“谁、谁动身?”

蜜阿三岛上不都是降龙骑的半仙吗?

半仙能靠近升灵战场?

别说“增援”,那甚至都不能叫“送饭”,毕竟半仙连真元也没有,浑身榨不出二两灵气,都没法当灵石用。

深褐眼的丹修叹了口气:“此番行动事关我族生死,不容有失,筑基丹已经事先发下去了。三岛上我族降龙骑中,共六十四个族人灵骨已成,族长已下令让他们全入驭兽道…六十四人,正好是当年我蜀先辈们发动灵兽潮、驱魔推翻巫道暴政的人数…”

王格罗宝忍不住打断道:“长老,咱们哪来那么多驭兽道的道心?”

“自然是族中先烈。”蓝眼的族长说道,“你不用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王格罗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蜜阿族被排挤出驭兽道很多年了,历史上虽然有几个驭兽升灵,可万万不够六十多个人分——也就是说,族长拿来的道心很可能都是属于筑基修士的!

筑基修士本身就少历练,而止步于筑基便殒落,道心多半不够坚定。这种道心怎能给后人继承?

王格罗宝睁大了眼睛:“师叔,你把族人当只能用一次的消耗品吗?”

“修士没了还可以培养!”族长打断他,“你知道昭业出了‘质料法令’吗?”

“什…”

“明面上是说近年来妖邪频出,黑市猖獗,灵兽与灵草治疗价格参差,南蜀要将国境内每一处灵兽场都收归仙山所有,由仙山统一管理售卖——包括海上三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蜜阿族长的双目几乎从鱼嘴中瞪出来,“这意味着蜜阿人以后会像那些百乱民一样,给他们当成养灵兽的奴隶,被人当畜生一样买卖,当街打死都无人追究,我们甚至保不住自己的故乡!修翼人欺人太甚,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迹,你明白吗?”

说话间,王格罗宝的灵感已经被触动了,他骇然扭过头去,借着灵鲵的眼,看见南海上成千上万只“飞箭海鸥”俯冲,巨大的金甲狰跃出水面,走地的灵兽站在飞禽与醒龙的背上,逼人的灵气卷上天际——三岛上的灵兽被强行筑基的修士们驱赶着,全体出动,铺天盖地,竟真的截断了南海浪潮。

他们…和它们前仆后继,一道刀光扫过,血肉横飞,分不清是修士的还是灵兽的。

蜜阿族长厉声道:“想想你阿爹是怎么把你养大的!想想族人是怎么培养你的!王格…”

“族长,”王格罗宝很轻地说道,“我都知道,可是你又在哪呢?”

蜜阿族长没料到他竟敢还嘴,一时愕然。

便见王格罗宝倏地在灵鲵口中一拍,灵鲵嘴里三张人脸陡然消失,随后那大鱼在他的驱使下往战场方向冲了过去。

他耳朵上挂着的一朵莲花耳坠上凭空冒出一张人脸:“啧啧,蜜阿族。难怪外人以你们为下贱,你们自己的族长都把族人当炮灰呢。”

“闭嘴吧。”王格罗宝此时脸上哪还有方才的“惊慌失措”,轻轻一弹耳坠上的莲花,他用那唱歌似的声音撒娇似的说道,“所以你看,族长该换人了嘛。”

濯明大笑起来。

笑声中,往生灵鲵鱼嘴忽然打开,王格罗宝空降乱局中,口中一声长哨。

他是升灵的驭兽道,直接碾压战场,蜜阿族人驱使的灵兽们一瞬间全体脱离主人的控制,齐刷刷地止步。

王格罗宝又一声呼哨,传说中的鱼神在海面现了身,他翻身落在往生灵鲵背上,将自己的声音送了出去:“告诉族长和长老们,就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用族人的血换那什么秘境!”

他伸手一展,一根长笛横在掌中,王格罗宝吹出几声尖锐短促的颤音,海底“隆隆“声起,一条长蛟从虚空中被他召唤出来,头顶风云汇聚。

灵兽潮被他以一己之力压住,灵兽们纷纷回头,叼起自己目瞪口呆的驱使者,往战圈外面退去。

”我也不同意我请来的客人们变成什么诱饵。“王格罗宝纵身跃入战局,直接替西王母挡了悬无一刀,来不及擦干衣襟上的血。

广安帝君一把接住西王母,朝那半空中的蜜阿升灵望去。

“蜜阿族天生地长,不是卑劣的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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