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我叫程明你叫李信如吧?我听说过你
你也这么早就来报到?你是哪个系的?
算了
以后还有机会
他果然是和我同系但阴错阳差的,我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好好的认识他
我喜欢打蓝球,他喜欢上图书馆晚自习的时候,他的前后左右一定坐满了痴心妄想的女生他不大和男孩子讲话我们几乎没有交集
我知道我自己也挺受女孩子欢迎,打蓝球的时候也会有不少女生拿着毛巾在一旁傻等,不过到底还是比不上他他的风头很劲,在我们学校一时无两
那时候,我们学校里的女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搭李信如的顺风车走在路上,连一些快毕业的学姐们都会和他搭讪为了这事儿我们班里的男生都挺妒嫉的终于有一次,有个男同学把信如的自行车给砸坏了
那时候我正好经过,看到了,就和这坏小子打了一架他赶来以后把我们拉开了他很感谢我帮他,就请我去吃烧烤
那时候在校门外的小食店里吃烧烤喝啤酒是学生们莫大的享受
我们连晚自习也没去,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我跟他说我的过去,我的经历,我的家庭我们是同乡,在同一个城市出生长大我们初中高中都不同校,但我有几个中学同学正是他小学时代的朋友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当地一间报社的编辑,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们出去旅游,结果住的那间宾馆房间煤气泄漏,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睡梦中双双离开了人世父母过世以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住有一个婶婶常常来看我,照顾我的生活但我没办法和她住在一起,因为她家里人太多,经济也不是太好而且我也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我说我希望早点工作,工作才真正代表男人步入社会成熟的开始为此我差点放弃考大学的机会我并不是非要做律师或其它什么,大学志愿的选择非常随意只是如果毕业后能做律师也不错,这是一条看上去似乎顺利平坦的生活之路
他说他很羡慕我他也想要一个人生活但是这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父母管得他非常严格,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过自由但他也知道父母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太明白他们的苦心了,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办法反抗他说他喜欢奢华美丽的东西,精神上的压力让他对一切物质上的享受都充满喜悦他坦言他想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他将来一定要做一个顶尖的律师他也渴望快些毕业,快些工作,他想要搬出属于父母的房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空间,他要在里面生活得好象一个国王他说他自己不善于与别人相处,他只想要一个人,一直一直一个人生活这就是他想象中的自由
那天夜上我们还互相说了很多很多充满少年的理想和热情的幼稚的话多到我都记不住了
我想也没想过原来会和他这么投契太愉快了,我们那感觉简直是相知恨晚
我们一直喝到舌头都大起来,走路都摇摇晃晃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宿舍,舍监差点不让我们进大门
事后我和他都挨了一顿批评
我想也没想到,就这样的,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后来,信如的自行车就不搭女孩子,改成我的专车了
虽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那时我一点儿也没觉得信如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倒是我,有时候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从后面看着他雪白的脖子,闻到他头发里干凈的气息,或者是看到他脸颊边的汗珠,就会觉得心没由来的乱跳有时我会整整他,突然从后面抱紧他,弄得他不得不把车停下来,然后我跳开哈哈大笑他又好气又好笑,对我嚷,程明你干什么?有时他赌气不干了,就换我来搭他,我称这个是猪八戒背媳妇他说好啊,那你就是猪八戒罗?我说只要你承认你是新媳妇儿,我做做猪八戒也没关系
这些在我心最深的,林间阳光一般光动影摇的青春往事
突然抱紧他的时候,有一种很模糊的快乐,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
再后来,突然出了那件事
我虽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他瞒着每一个人,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在知道他和政治老师的事的时候,我心里想,原来是这样
也许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处心积虑的找机会接近他在知道他的这件事以后,我不知道我心深处是不是有一点高兴我知道这种心情很自私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受
他退学了
我很想见他就到他家去找他但他那时候谁也不想见他妈妈看到有男孩子去找她儿子,紧张得要命,根本不让我们见面一直到他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打听到他在哪里读书以后,我立刻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坐火车从北京去到重庆
那是一个烈日炎焱似火烧的六月,我坐在拥挤的硬座火车上摇摇晃晃,木然地看着窗外的乱七八糟的景色一闪而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不顾一切,不,或许应该说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但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我感觉到自己站在某个命运的交点,我做了选择,只是不知道在命运的铁釚上穿驰,正在迅速接近的那个结果,到底是什么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的黑了,复又明亮,亮了又黑
下了火车,几经辗转,到达西政的时候已是黄昏
我终于在他的宿舍里把他找到了
但他那时,已经换了一个人非常瘦,很苍白,眉目间有一种惶惶不安的神情我们就在他学校的校门外面,聊东聊西的,他好象很紧张,总是不停地看着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我们其实有谁会注意站在一起聊天的两个男孩呢?
重庆的夏夜酷热难当空气闷得密密实实的,一丝风也没有我们不得不在校门外常常走动来躲避夜间蚊虫的滋扰我还记得发热的地气透过我的皮鞋直蒸上来,我的衬衣后背被汗水打得透湿
当我跟他说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一开始非常震惊,他以为我是在嘲笑他但后来当他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害怕他象逃一样跑掉了
我没有追他
我就站在闷热的空气里,看着他惊慌失措逃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昏暗的夜色中
我知道这事不能急我可以等,我给他时间
毕业以后,我在一间当时挺出名的律师行找到了工作工作挺忙的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信如,也没有他的消息我不想缠着他不想给他任何压力
我不知道我最终等待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后来有一天,我接到信如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他新加入了一间小律师楼,现在正在努力发展业务,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他我二话没说,立刻就辞职过去了那就是我们现在的这一间律师事务所
一切都要从头做起,不过我也不在乎
那时候常常加班,工作到很晚
人年轻,不觉得辛苦
工作完以后我们常常在一块儿吃饭谁也没提过从前的事我甚至有些怀疑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长大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成熟只是依然消瘦而且苍白
我觉得他变了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他青郁郁的眉与眼,他秀丽的轮廓,他尖尖的下颚,明明依然是我迷恋的那个信如
他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事业日渐起色,看上去越来越有自信但我知道他不快乐很不快乐很不快乐他瞒得过所有的人,他瞒不过我只因为唯有我曾经见过他真正快乐的样子
我知道他依然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
他说他的父亲过世了,他不能留下他的老妈一个人住在那里他没有办法
他总是没有办法太多的羁绊,太重的亲情,责任,纠缠着他,他脱不得身
他向往中的自由生活,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后来事务所遇到一次很大的波折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没什么事可能一帆风顺老天再怎么宠你,也会让你吃吃苦头
这个道理,我相信信如明白可是顶着这间事务所的是他,受压力最大的也是他而他又是一个对自己苦苦相逼的人
那时我还住在从前我父母留给我的老房子里半夜突然听到拍门的声音,我问是谁也不回答当时恃着自己年轻力壮胆子大,开了门,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猛地扑到我怀里,紧紧的抱着我
他是信如
我听到他低低的抽泣的声音,他含含糊糊的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他抱着我的力气那么大,我都觉得痛我想劝他好好的坐下,可他死死的不松手,就象一放手就会沉没,沉到一个黑暗灭顶之地
十年了我们就这么维持着这种奇怪的暧昧关系
既亲密又疏离
在公司的时候,我们甚少交往,平时见面也只是点一点头就各忙各的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莫过于此
有一次两次,我去过他的家见过他的妻子我大概猜得到他平时是怎样在生活
可他似乎从来也没问过,在平时没有他的日子里,我是怎样一个人的渡过不过如果这是得到他的代价,我只好忍受
有一次律师事务所的同事们相约去卡拉ok玩我反正下了班也是一个人,没地方去,就一起去了
那天我喝多了几杯,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半躺在沙发上,听一个女同事唱了一首调子怪怪的歌,叫盛夏的果实,听说这歌红火得很但恐怕是我那同事唱得不是太好,拖声拖气的,声调平平,好象在念书: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我以为不露痕迹思念却满溢
或许这代表我的心
我没有听下去借口说有点头痛,离开了
开着车在深夜冷清的公路上漫无目的乱逛,我不想回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
最后我来到他家的楼下停了车
从我坐的那个地方仰望上去,可以看到他的房间里还有灯光
我熄了引擎,车内车外的黑暗连为一体我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直到他房间最后那点灯光也熄灭了
我也许是醉了
我的心情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我和他的爱情,就象夏天的无花果,从未经历花期,而我已经看到结束
在那个炎热的六月夜晚,我下定决心等待的,是否就是这样一个奇异苦涩的结果
又过了几年事情还是那个样子
每次在我忍无可忍,打算结束的时候,他来找我在那个时候,我没有力量对他说不
我知道,只有在他实在熬不过的时候,他紧张的神经就快绷断的时候,他才会来到我这里在我亲吻他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么悲哀,就象是在饮鸩止渴
做完爱以后,躺在我怀里他显得很安静这时他会给我说一点零零碎碎的事情,他的事,他家里的事,就好象回到我们当年把酒谈心的少年时光
有时我想,饮鸩止渴的那个人也许是我
但我知道他爱我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他没有爱过别人,他也没有有过别人除了他初恋的那位老师,我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男人
我想安慰他,我想尽我所能的去安慰他而我可以给他的却只有那么多
他的容颜一天天的在老去,他的外型长大了,可是他的心,他那惶惑不安的心永远地被封禁在十九岁的那一年一直到他死去,他的灵魂始终不得安宁
在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时,我并不是太震惊
也许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样的一刻来到
信如的身上缠绕着一种绝望的,窒息的,深重的死气,他迟早会被它逼疯,不是死于自杀,就是死于他杀
我的存在之于信如,大概就象毒品之于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