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和李信如,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字一字的说
否认啊!
否认啊!
说你们只是曾经的同学,你们根本毫无关系!
但是他开口了:“他是我从前的同学……也是我从前的恋人”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只觉得一口气猛地涌到了嗓子眼,我的胸口火辣辣的痛,眼眶也火辣辣的痛我全身发抖,握紧拳头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往前走了几步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平静的回答
“你这混蛋!”
程明低哼一声,猛地侧过脸,黑暗中传来眼镜摔落地上的声音,他被打得后退了几步
我的拳头仍然紧握着,指骨关节生痛
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扑上去把面前这个人痛打一顿的怒火我的理智提醒我,枪还在我手里,我得好好的把握住它,一旦沦为肉搏将会很麻烦,虽然我在警校曾经学过散打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个前蓝球校队队员至今仍是某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全身都是肌肉,如果真要打起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子鱼,我可以给你解释……”他用手抚摸着面颊,口齿不清的说
但是我粗暴的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他的解释
“就象一个拼图游戏,对不对?”我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用枪指住他
“什么?”
“很多很多零碎的小块儿,我们怎么拼,怎么拼也不对事情完全错了,我们找错了方向那是因为你藏起了最重要的一块”
“你是说,我和李信如是恋人的事?”
“是你杀了他对不对?”我大声的,失控的大叫:“你杀了他,还有那个女孩子,对不对?!”
“你要是问我吗,我当然说不对”
“站在那儿别动!”
“我只是想打开灯,我们不能在黑暗中这样说话”
“别动”
“好吧”他似乎笑了一声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在怀疑我……不,你已经相当肯定是我杀了李信如,就因为他曾经是我的恋人?”
“你当然会否认”
“是啊,我必须得否认不过,让我想想,你的推断是怎样得出来的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不过你终究还是知道了我和李信如曾经是情人,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可是后来李信如结婚了,那时候我一定很伤心,但是算了,他的心还在我这里,我也就可以忍受,对不对?直到多年后他遇到了另一个女孩子,那位漂亮的周小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勾搭成奸,而我就象一个惨遭拋弃的糟糠之妻一样,又是悲愤又是仇怨,所以终于愤而杀之你终于找到了我的杀人动机了,是这样吗?”
“你想不到我会知道,是吗?因为李信如一直掩饰得很好,不,也许他是一个双性恋者他很漂亮又有钱,这样的人一般喜欢寻找刺激而你呢,你不甘心,只想他属于你,这就是你们的矛盾所在,终有一天你会无法忍受这件事本身就暗藏杀机”我咬牙节齿的说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期望他能反驳我
而他只是静静的听
我觉得他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当真相被当面揭露的时候,他不应该象现在这样镇静他的表现简直太反常了
他为什么还是这样冷静?我看不出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也看不到他有丝毫的反抗
如果他不是有什么十拿九稳的诡计,就是一个冷静得可怕的,最难缠的罪犯
等我说完了,他说:“子鱼,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我是说,我和他的事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一次在电话里,你问我是不是西政的同学来找我,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你误会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想你误会,以为我会把你当成李信如的……”
“替代品?”一提到这个,我的心就象被热油淋过一样:“你难道不是吗?”
“不是”
我一呆
“也许一开始,我注意到你,的确是因为……你有某些地方,很象信如,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他我会慢慢地和你说,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越来越清楚,你不是他所以,我不知道怎样和你说我与他的过去……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本来想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把一切都说给你听的在抓到真正的凶手之后,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可是在那天,你在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差一点就想全部告诉你了,可是手机的讯号断掉了……我很犹豫,但我后来还是给你打过去,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对自己说,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在电话里不容易说得清楚我就是不希望你胡思乱想你知道吗?”
“是啊,如此一来,最清白的人就变成最可疑的人”我嘲讽的说:“事实上,常常都是如此最清白的那个最可疑最可疑的却往往最清白”
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子鱼,我向你保证,你以为找到的最重要的那一块拼图,在整个案件中,根本无足轻重”
“是吗?”
“我那天根本不在案发现场我的不在场证明,不是你亲自去核实的吗?”
“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靠不住当时那些服务生把你带到包房后,就离开了,他们并没有在那里整夜看着你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取下眼镜,脱掉外衣,弄乱头发离开那里,门卫根本认不出你,那里人来人往太多了然后你驾车去了李信如寓所作案后你再买一张票进入迪吧包房,假装一整晚都在那里,在天亮的时候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离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沉吟着说
想不到他居然会承认
我又是一愣
“只是,子鱼,其实每个人都会有杀人的动机”他慢慢的说:“任何一件小事被妈妈骂过的孩子,被医生诊治失败的病人,考差的学生仇恨老师,夫妻之间的一时口角,职工不满分配不公的领导……甚至现在用枪指着我的你”
“我?”
“如果凶手真的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办呢?把我交给公安局?好吧,我接受审判大家都会知道李信如和我是同性恋者我倒无所谓了,倒是你,陈警官,你怎么办呢?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性取向的呢?我会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去呢?你们局里的人,大概还不知道你的小秘密吧?你的同事们会怎么看你呢?还有你那个漂亮的搭档,许小姐,她会怎么看你呢?还有你的爸爸,对于你的事,他也不知道吧?你希望他知道吗?他已经上了年纪,你说他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
“住口!”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正是我最最担心的问题,在刚才前来的一路上,我左思右想,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我的确不知道,事发后我将怎么面对世人的眼光我甚至想到那个曾经和李信如恋爱过的讲师,他的神经最后崩溃了,而我呢?我能够承受那样的压力吗?
我真的害怕
我明白了,难怪他可以这么镇静,他知道他的手上紧握着最重的一粒法码接下来,他会和我谈条件是吗?我放他一马,他就放我一马相反,如果我把他交给检察院,他就彻底的毁了我的人生我苦心隐藏的,那还很漫长的人生
但是程明没有住口,他还在慢慢的说:“……其实也有一个很方便的办法就是你现在对我开枪,我死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可以说是因为我想反抗,你不得已才将我击毙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你们内部一定非常懂得怎么处理你最多可能会写个检讨,或者是被扣扣奖金什么的,但这些不过都是做给社会看的表面文章不管怎么说,你单枪匹马的破了一个双重谋杀案,在你们内部,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钦佩你,以后如果有机会,提升的时候领导也会想起你……”
“别说了!”
在黑暗中,他低低的嗓音非常柔和,好象是一种诱人的蛊惑
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非常,非常的,有道理
我已经不敢再听下去
“你知道吗子鱼,我看见了,现在我非常非常清楚的看见,你此刻的杀人动机”
“我叫你别说了!”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他温和的说:“你并不想真的伤害我”
我彻底呆住了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这样一个事实有没有杀人动机,和有没有杀人,是两件事”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就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你或者信如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子谈话子鱼,你让我过去,把灯打开好不好?你知道,开关就在那边墙上,我会很慢,很慢的走过去,你看着我,我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我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我到了,是的,就这样,让我把灯打开”
天花板上的十二盏水晶灯猛地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经在黑暗中浸淫了太久的我在一瞬间简直睁不开眼睛在我本能地眯上眼睛的那几秒钟里,我突然再次感觉到恐惧如果他真的是罪犯的话,那他等待的是不是就是这一个时机?
三秒钟的时间,已经够我死上一次的了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的光明
我好象是梦游中的人突然回到现实,我又身处在我熟悉那间漂亮的客厅里,我的脚下是光洁的金黄柚木地板,不远处是温暖的浅米色布艺沙发,大理石的台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水晶烟灰缸,墙角的花架上,一大丛深红色的蝴蝶兰花优雅地垂下花枝,刚才在黑暗中面目狰狞的一切,突然显出它们的本来面目,一切又都变得温馨,精致,亲切就象被施了魔法一样光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退魔咒
穿著黑色V领毛衣,白色衬衫的程明,似笑非笑地站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他没有戴眼镜,衬衣的衣领敞开着,他今天应该刚刚剪过头发,鬓角修得非常整洁他的嘴角破了一点,有些肿,那是被我刚才揍过的地方但总的来说,他看上去斯文又潇洒
在那一刻我几乎有一种错觉,我好象做了一个荒唐透顶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来这里作客,他仍然是等待着我的情人,现在我到了而我手里却用枪指着他,这不但非常戏剧化,而且还异常可笑,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可是当我真正与他面对面的时候,却象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迅速溶化溶化在他漫不经心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亲和力里
我狼狈不堪
我觉得我他妈的这样子太傻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气定神闲,我却狗急跳墙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很多?”他挑起嘴角,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的关系,他的笑容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感觉他虽然是在笑着,可是从前展现在我面前的温柔感消失了,现在的他很象最初的时候,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的他在礼貌的范围内殷勤,周到,彬彬有礼
我感觉到枪在我手里的沉重
一时间我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做,我也许应该把它收起来?
程明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把刚才放在地板上的东西重新拿了起来
“子鱼,把枪放下好不好?你看,我并没有拿什么可以攻击性的东西,我也不会逃跑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这时才看清了一开始他拿在手上的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来想等你来一起庆祝的”程明一边把它们放到大理石的茶几上,一边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后来听到音乐停了,才知道你来了”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是我握着枪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我这时才发现我的手臂又酸又痛
“我的眼镜呢?”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一个角落,将它捡了起来其中一块镜片已经碎掉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耸耸肩,把它放在小茶几上然后他转身坐在沙发上
“坐啊,子鱼,不要那么拘束”他说
我无言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起酒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给我,自己拿起另外一个杯子
我默默地拿起,喝了一口红酒特有的苦涩的清香,顺着我的喉咙流到胃里,我饥饿的胃立时腾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火舌一样顺着我的每一条神经末梢向头顶上一路攀升我喝酒一向不上脸,但是这一次,我感觉我一定连眼眶都红了
“还是这样说话比较舒服,对不对?”
他也喝了一口酒,问我
我不说话
他仰身靠在沙发上,在椅背上长长的伸展开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