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转了两圈, 凝固在对话框。
屏幕显示出一行红字：[抱歉，您发送的内容为空，请检查后再次输入！]
路池一顿, 再次按下确认，来回反复多次，却依旧显示发送失败。
——这段文字发不出去。
真有意思。
路池似笑非笑地想，挑眉收起终端, 专心看向前方。脑子里的系统又在自己吓自己，像患了被害妄想症，恨不得用尿浇死搞这出鬼打墙的邪物。
路池笑：【有我在呢，别怕。】
系统一顿，立刻不出声了。
路池闭上眼，看见它在数据流里抱着头害羞打滚，忍不住又笑了下, 这才睁眼环顾四周。
头顶灯光不算昏暗, 能看清大致摆设, 满是爆炸遗留的残骸。这两栋原本就是废弃楼盘，又被反叛军炸过, 周围的人基本已经清空。
路池听见里面打扫沙石的工人在抱怨。
“也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居然什么机器都不让用, 这不是纯折腾人吗？”
“说这些......光石头都快上百斤，要不是钱给得多, 老子早就不伺候了。”
“小声点，这可是故乡集团, 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呢！”
路池听了会儿，得知雇佣他们的人是一位面容平凡的alpha秘书，身穿故乡集团衣服, 身后跟着同样两位alpha手下。
看来喻可星本人没有现身。
楼盘里除了升降机和大型爆破机，不允许出现任何机械设备。这些临时工在这里干了一周，没有硬性的工作量要求，但每天必须考勤打卡。比起清理，路池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看守。
又或是一种守株待兔。
——喻可星在等待踩点爆破的反叛军？
他想抓住他们？还是说，他也不知道反叛军的真实身份？
所以才让这些工人守在这里，即便发生意外，死的也不是自己的人。
无数念头闪过，这趟探查很快确定路池心中的猜测。
主角受从头到脚都不对劲，按狗血小说里常有的桥段来看，不是重生就是穿书，又或是预知未来。
头顶灯光明亮洒落。
路池若有所思地无声离开，绕到大楼后门的阴影时，脚步忽然一顿。
废弃的残骸后门前，无声坐着一群人。
临近一月，主星气候不算温暖。但他们身穿凌乱劣质的衣服，在寒风中静坐在这两栋大楼的后门口。这些人里有小孩也有老人，有alpha也有omega，甚至还有beta。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精神麻木。身体或残缺不全，或安装着迟钝生锈的义肢。手里则拿着横幅，身后和面前也挂着巨大显眼的标语。
【黑心开发商还钱！还给我们千辛万苦积攒的购房金！】
【银行和法院都是财阀的走狗！滚出主星，滚出联邦！】
【把钱还给我们！！！】
简单匆忙的字迹，血红色的巨大感叹号，透出一股绝望平静的疯狂。
路池看见军团巡查官开着悬浮车过来，这些人立刻迅速收起东西，老鼠般飞快跑走。等悬浮车离开，又沉默冷漠地再次一瘸一拐地回来。
联邦主星建筑风格冰冷，或许是符合赛博朋克的概念，周围一点植物痕迹也没有，显得萧索漠然。
路池看了会儿，转身换了条路，在全息地图的指引下回到林景斯的住宅。
还没进大门。
刚踏入高楼的百米领域，温暖如春的微风立刻拂面而来，仿佛用机械构造了一个结界。头顶喷洒着看不见的舒缓水雾，周围栽种高大的绿色植物，叶片在天光中绿得发亮。
原来植物是上层人独有的特权。
智能AI[茧]的温和声音响起：[欢迎住户回到绿意苑，今日空气湿度：40%，地表温度：26摄氏度。如有不适，请立刻吩咐我及时调整......]
怪不得周围没巡逻官。生物信息识别错误，他们连靠近的权限和资格都没有。
松弛也是上层人的特权。
路池看了眼不远处隐藏的激光枪炮口，面不改色搭乘透明悬浮梯上去。周围景色飞快，他踏进玄关，看见门口多出一双黑色军靴。
鞋底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但路池还是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浅淡血腥味。
刚杀完人的年轻alpha在厨房里做饭，高大背影低头切着新鲜土豆，刀用得很熟练，快出残影，像在灶台前熟练分尸。
路池刚进门，他就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看过来：“回来了。”
路池嗯了声，摘下黑色棒球帽。团起的银色长发瞬间散开，滑落在线条锋利的肩头，像串盛开的白色铃兰花。
铃兰花走进厨房，漫不经心趴在林景斯宽阔的后背，片刻，忽然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缠住。
林景斯下意识接住他，单手按着背上beta的大腿，毫不费劲往上托了下，掌心隔着布料滚烫发热。
他听见路池问：“林景斯，你知道市南思安区的那两栋烂尾楼吗？”
烂尾楼？
林景斯让AI接替自己的工作，洗完手后背着beta出来，拇指无意识摩挲路池腿根。
他思索片刻：“每个月联邦至少有数百栋烂尾楼出现。思安区连接码头，更是诈骗卷钱的重灾区，你指的是哪两栋楼？”
星际社会，科技发展至顶峰，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类都能实现方便快捷的生活。恰恰相反，高科技对应的另一个词，叫低文明。
联邦至今还有七成的人没有接受过完整教育，智力水平低下，连字都认不完全。他们是整个社会最贫穷的群体，却同样也是最容易被诈骗吸血的群体。
路池将头靠在林景斯肩窝，不紧不慢道：“我说的是那两栋被反叛军炸过的楼盘。”
月前只有一起反叛军爆破新闻。
林景斯立刻想起来，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那里靠近南边码头，联邦传出过要升级来往水路的消息，所以有人立刻买了地皮开发。”
“做批量式公寓？”
即便有机械设备，升级运输线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大工程，需要招聘巨量工人。买下地皮的开发商大概是盯上了这块未来的房产市场，想开发出廉价公寓赚取租金和购房贷款。
买房意味着落户主城区，对那些住在贫民窟的人来说，一辈子的梦想不过如此。
林景斯嗯了声，面无表情：“后来水路改造的消息又被压了下去。”
开发商察觉不对，立刻卷钱消失，临走前还搞了一波打折促销，吸干了数万底层人最后的血。
路池问：“真的消失了吗？”
财团在这个世界的影响力是难以想象的。区区数万人的钱，不至于将他们吓破胆逃走。
林景斯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路池想问什么。
他很快打开全息屏幕，点开资料，开门见山：“只是明面上的公司注销，底子没变。那两栋楼的开发商一共四家，挂名在故乡集团名下，隶属二等财团。”
“你想杀哪个？还是全部？”
路池笑起来，手臂挂着alpha脖子晃了晃，声音轻飘飘：“你又知道了？”
林景斯反手握住他腰，一把将人从后背抱进怀里。beta笑意盈盈的眼睛近在咫尺，他却伸手，揉散了对方不自觉微皱的眉头。
林景斯声音很低地说：“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底色善良。
路池的眼睛是一片安静的海，总能替主人表达未说出口的粼粼心绪。
林景斯对所谓苦难，所谓底层挣扎，所谓贫穷饥饿毫无感触。
他天生缺乏同情之心，就算自己此刻忽然沦落至底层境遇，也不会生出丝毫绝望落差。只会杀出一条血路。赢不了，就去死。
没有撤退可言。
但林景斯不是蠢人，看得懂路池眼瞳深处的火苗。
很小一簇。
一种平静的愤怒。
这是如此冰冷黑暗的世界，上层人自小学会虚以委蛇，底层人自小认清残酷现实。他们麻木机械、狂热极端，追捧暴力和权势，也终其一生被暴力和权势摆弄。
但路池的眼睛里，却藏着真实的、在呼吸的情绪。
不管何时看过去，永远都是那个闪闪发光的灵魂。
——喻可星不懂得自己为什么对路池一见钟情，而林景斯冷眼旁观，清晰看见他被路池鲜活生命力击中的瞬间。
不喜欢路池，才是匪夷所思。
路池和林景斯对视，半晌，笑着说：“先不用搞出人命……嗯，我的意思是，不要大面积搞出人命，可以小范围精确瞄准。”
“比如？”
“比如负责赔偿款签字的人。”
四目相对。
林景斯一把按住怀中要跳走打人的beta，低声哄猫般说了五个字：“小池，先吃饭。”
——天降正义前，先吃饱饭。
于是在AI提醒下，他们细嚼慢咽地吃了顿饭。吃完已经深夜，路池和林景斯换上黑色作战服和屏蔽器，戴上面罩，一同敏捷潜入四家负责人的豪华别墅中。
连枪也没动用。
光是将刀插进这些废物的指缝，他们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当场签字打电话催银行汇款。这一晚过得很快，对于静坐在废弃楼盘前的那些穷人来说，却如同奇迹降临之夜。
距离路池围观他们不到半天。
他们就莫名收到了失而复得的血汗积蓄，和此生从未有过的巨额赔款。
而顺手帮他们拂开人生乌云的人，此刻已经回到家中，洗完澡被林景斯抱紧，压在床上深深地接吻。
水声暧昧缭绕。
路池微皱的眉头松开，回吻片刻。在林景斯还想往下时，轻喘着捏了捏alpha后颈：“好了。”
他们明天就要正式回学院上课，不方便留太明显的吻痕。
林景斯盯着beta，呼吸发沉。半晌，低头不断舔.咬路池残缺的腺体，声音嘶哑：“那就握着一起打**。”
他用词刻意粗俗了些。
因为发现面前这只小烧猫意外地吃这一套。
路池骨子里很骚，喜欢野一点的助兴词。
长发beta一顿，挑眉看着男人，上翘的眼尾晕出病态的红。
他今天正好心情不怎么样。
林景斯舔着路池冷白的耳尖，似乎对爱人的情绪了如指掌，被子里的指节刮蹭，摸到湿的头：“小池，你是不是很久没扇人了？”
他们最近相处比之前温柔太多。
两个人其实都有点疯，需要一点东西来刺激感官。
“……”
路池忽然笑了下，片刻，很轻地吐出口气。
他掐住了林景斯的脖子。
房间灯熄灭。
过了许久，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终于停下，浴室热气再次蒸腾。
第二天醒来，天光依旧明亮灿烂，新闻里正插播一则消息：【四名财阀子弟被枪杀于家中。是仇家还是阴谋，又或反叛军的示威？】
看来是林景斯让人去补刀了。
路池没什么同情地关闭终端，换了身联邦学院的统一制服，往悬浮车站走。
他没让林景斯送自己，独自一人出了高楼，若有所思地想事情。
昨晚那两栋楼盘来历已经清楚。而究竟是为什么，反叛军会重复选择在那里爆破，开启战火？
一股势力不可能无声无息发展至这种规模，联邦军火和技术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泄露。究竟是谁在暗中资助对方，提供给他们大量资金和物资？
反叛军的背后，究竟是谁？
想必喻可星也很想知道，所以才会不顾被人发现异常的风险，率先找人看守住地方。
路池一边想，一边在站点下车。
车站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的学生，喧闹嬉笑着从路池身边路过，他在日光中眯起眼，很快又低下头，漫不经心用棒球帽和刘海遮住了眉眼。
学院偏西式的灰蓝色套装在他身上妥帖柔软，衬出漂亮锋利的线条。即便没有露脸，那股学生气也挥之不去地缭绕周身，让他看上去像一株凭窗生长的文竹，静谧幽远。
人群中，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打量路池。
而他没有在意，点开全息地图，找到今天日程表的第一个课程：《从入门到入土之——甜点的一百零八种做法》
路池关闭终端，满意点头。
很好，甜甜嘟，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