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暴雨前的天空阴云密布。
十一月末的A市气温骤然走低, 远方天空被堆积的云层笼罩,风裹挟着潮气吹来,拂乱路池额前的碎发。
脑海中的系统有些结巴:【宿、宿主, 你真的要拆掉这里吗?】
在路池前方。
四层高的林家别墅已经被砸掉大半,从二楼房间到三楼阳台、从天台到地下室,整座房子仿佛隔空挨了一锤,变得破破烂烂。
几辆挖掘机停在花园草坪上, 施工队还在继续拆除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卷起的灰尘与木屑。
路池手拿电锯,神色淡定地站在木墙前:【拆。】
——十月到十一月。
两个月时间。
从第一次尝试着拆掉二楼房间,到后面直接圈住地基找施工队砸别墅。
不管路池怎么折腾,这个世界依旧安静如鸡。主角团没有被骚扰、奇怪的手机没有任何动静、搜索框对他的问题没有给出回复。
路池每天早出晚归,辛辛苦苦、吭哧吭哧砸墙——
早上八点梁嘉树打电话过来,他气喘吁吁扛着电锯:“嘉树, 我在蹦迪, 不和你说了。”
中午十二点梁嘉树打电话过来, 他瘫在破烂房间吸奶茶:“嘉树哥哥,我还想蹦迪, 马上回。”
晚上八点梁嘉树打电话过来, 他怒气冲冲丢掉木锤:“梁医生, 我蹦得心脏痛,一会儿回去你帮我听听!”
系统心疼死路池了, 不懂他为什么不肯等个四年直接走人,急得团团转:
【宿主, 你就舒舒服服呆着,等四年后和主角攻说分手就好了呀,干嘛这么折腾呢?】
路池盯着手机里空白的网页, 回答漫不经心:【四年时间,你坟头草可能长得比我还高。】
【......】
痴呆系统开始在脑子里抽抽嗒嗒,哭着说对不起他。
路池站在风雨欲来的楼顶,盯着乌云眯了下眼,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系统带着他穿越需要能量。
它的能量从哪来?
原本走向毁灭的世界线,因为系统的维护得以正常运行。按理来说,系统的能量应该是从世界意志众汲取的。
但在这个世界,原本主宰一切剧情的,是梁嘉树。
他对世界真相好奇,于是推波助澜下,主角受和攻二走向灭亡。
而现在,路池出现了。
梁嘉树的所有目光落在这只蝴蝶身上,满脑子想的只有路池,对所谓的林家毫无兴趣。所以直到现在,主角团在路池的影响下走上正轨,世界也没有出错。
本质上,是梁嘉树愿意听从路池的话。
他没有插手,任由路池发挥,于是顾言言和梁之羽得以变好。
——梁嘉树,才是所有破局的关键。
轰隆一声。
远方忽然响起雷鸣,闪电倏然划过天际,映亮一瞬路池锋利美丽的眉眼。
大雨瓢泼而下,裹挟着仿佛世界毁灭的气势,迅速噼啪地砸落,整座城市瞬间被水声笼罩。
雨来得急而猛,路池下楼,面不改色遣散施工队,开车回到别墅。打开门时青年果然等在玄关,身影在灯光中显得高大,眉眼英俊而阴森。
路池抬头,感觉到他伸手过来,摸了下自己微微湿润的发梢。
梁嘉树皱眉:“淋湿了。”
路池嗯了声,收伞进门,被他亦步亦趋推进卫生间,拿了浴巾裹在头顶,边擦边用吹风机吹。
吹干才肯放他出来,又递来一碗滚烫姜汤:“喝完马上去洗澡。”梁嘉树说。
灯光下,青年的眉眼显得冷淡。他皮肤白到吓人,英俊的脸上不常有波动,因为常年居高临下,所以习惯用漆黑漠然的余光看人。
但梁嘉树在路池面前从不这样。
他总是平视他、又或盯住他,以一种求爱的姿态和视角,目光深沉而浓烈。
路池坐在岛台前,喝掉那碗反复熬煮过的姜汤,脸上看不出表情。
梁嘉树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和料理包备好,然后开火煮开水熬汤,准备等他洗完澡出来吃饭。
背影看上去很忙碌。
路池盯着他日渐熟练的背影,片刻,开口叫他:“梁嘉树。”
梁嘉树立刻回头。
青年走过来,半路返回去,从冰箱里翻出一个迷你版的冰淇淋撕开包装,皱眉递来:“你淋了雨,今晚只能吃这个。”
他以为路池又想吃甜筒了。
路池没接。
他单手支着头,沉默几秒,毫无预兆地说:“嘉树,我们分手吧。”
话音落下。
窗外暴雨忽然一静。
【宿主你——】
脑海中的系统来不及尖叫,倏地被强行切断下线,陷入诡异死寂。路池面不改色,没什么波动地和梁嘉树对视。
冰淇淋因为时间太久开始融化。
甜腻的液体流过梁嘉树的手,滴答落在地板上。
梁嘉树沉默看着那摊狼狈的液体,片刻,转身回厨房:“我去拿纸。”
路池起身抓住他手,开玩笑:“确定不是拿刀?”
男人声音带笑,与往常没什么不同,指尖柔软地握住他腕骨。
梁嘉树顿住,几秒后,也很淡地笑了下:“为什么拿刀。”
“路池,我不会因为一个不好笑的玩笑生气。”
路池嗯了声,依旧是带笑的声音:“我没开玩笑。”
“梁嘉树,我们分手。”
这一次,他用无法逃避的通知口吻。
灯光下,男人的额发细碎柔软。十分钟前梁嘉树刚替他吹干,吹到一半时忍不住低头,路池没拒绝,回头和自己接了一个很轻的吻。
而此刻,路池说要分手。
梁嘉树看着他的眼睛,平生第一次,脑子没有办法转动。
他以为自己会掐住路池的脖子,面无表情将这个漂亮的人掐死,再嚼碎了尸体吞进肚子里,骨头也不剩。
但梁嘉树只是看着路池,半晌,没什么感情地重复:“分手。”
路池摸到他不自觉暴起的小臂青筋,点头:“是,分手。”
梁嘉树被他握住手,似乎也握住岌岌可危的理智。他很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办法思考,于是冷静问路池:“为什么。”
“我哪里做的不好。”
“哪里没有让你开心。”
“你说,我可以全部改。”
爱情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是反复穿过身体,是每时每刻都在增加的感情。
被爱的人有资格高高在上,求爱的人必须低下头颅。但没人告诉梁嘉树,如果他爱的人直接抽身离去,他要怎样挽回,才能继续这场交换感情的戏码。
而他甚至连原因都无从知晓。
厨房的开水在沸腾。
两个人在岛台前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刚刚喝下去的姜汤将路池的脸熏出红红的热意。他的睫毛很长,面无表情时也显得可爱。梁嘉树无可救药地发现,在这样的时刻,自己居然还是想凑过去吻一吻他。
于是他凑过去,很轻地吻住了路池。
路池没有拒绝。
梁嘉树在近乎毁灭的死寂中,察觉到他微不可察的犹豫。
——路池好像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推开自己。
梁嘉树的脑子瞬间燃起一阵大火,手不自觉开始抖到痉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仿佛刚从湖底爬出的水鬼,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将心软的路池抱在怀中,用尽所有技巧急促深吻。
心脏好沉,但身体下意识兴奋。
坐下的瞬间梁嘉树没有呼吸,只用力固执地将路池死死咬.紧。路池皱了下眉,想将他一把拽起,没拔成功。
男人声音和气息不稳:“梁嘉树。”
地板上有血。
是梁嘉树太急的后果。
路池来不及阻止,更发现一直以来梁嘉树居然都对他收着力气。对方失去理智的时候,路池不狠下心,完全没办法拉开。
他下意识忽略,为什么自己会狠不下心。
梁嘉树凑过来,乱七八糟吻他唇,声音很轻地警告:“路池,这样就好。”
他流血就好。
不然梁嘉树会忍不住,忍不住让路池流血。
他的心脏和大脑都在尖叫,在撕扯着自己发抖的手,不停冰冷催促他立刻动手,立刻锁住路池,立刻掐死这这只想要自由的蝴蝶。
让他痛到流泪求饶,让他乖乖告诉自己,再也不会提分手这两个字。
爱一* 个人很难。
而困住这个人,似乎很简单。
灯光下,这场无声激烈的性事在诡异进行。梁嘉树盯着路池没表情的脸,半晌,低头死死抓住他冷白的手,出神般冷淡重复:“你看,你对我的身体是有兴趣的。”
“路池,你乖一点,我们就能好好的。”
“以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再查你,芯片我也不会再研究。”
“小池,你乖一点好吗。”
“宝宝,我爱你。”
寂静急促的呼吸中。
男人忽然很轻地叹了声。
片刻,梁嘉树察觉到路池低头,冰冷指尖摸索到他冷汗流过的侧脸,柔软地拍了拍。
他一顿,麻木的心脏停止坠落。
然而下一秒。
后颈猝不及防传来剧烈疼痛。
梁嘉树瞳孔紧缩,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看见路池垂眸,伸手推开自己,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去。
......
五小时后。
梁嘉树站在失去一切路池痕迹的客厅,半晌,转头,面无表情看向窗外暴雨。
他的蝴蝶,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