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小孩
来自帝都的家庭,无疑就是当年捐赠会的大领导,如今国内顶尖的京市集团。
只是为什么,他们在捐赠会时从未提过收养相关的事,却在一年后忽然递交申请?
路池凝视手边钢琴,片刻,抬眸:“捐赠会过去那么久,他们怎么会忽然想收养我?”
当年路池被弃养三次,第四个收养申请递交过来时,院长再三思索,还是找到了路池本人询问意见。
而路池那时早已忘记曾经那场捐赠会,忘记初次弹琴时发生的插曲,忘记那个身穿病号服的平静少年。
学业、成绩、兼职、未来......这些东西塞满了少年路池的脑海,他一心想替廖春松分担压力,想长大后养得起整个红星福利院。
于是廖春松找到他时,还没说完家庭条件,就被路池潇洒拒绝。
廖春松冷静劝他:“这家很不一样,小池,他们是真正顶尖的豪门望族,能追溯至百年以前。如果你生在这样的人家,一定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当然,现在也不晚。”
“只是收养而已,你可以将他们当成需要相处的朋友,又或是资源踏板。我相信凭借你的头脑,你会彻底改变你的人生。”
少年咬着甜筒,认真听她说完,思索片刻,才摇头:“就算不靠这些,我也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
“这不是靠,小池。”廖春松一顿,告诉他:“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不是活在真空里。在一无所有时,抓住一切机会和资源往上爬,这是绝地翻盘的必要条件。”
“小池,你过得好才最重要。”
黑发少年看着她,几秒后,忽然伸手,抚平廖春松因操劳而生出的眉间褶皱。
他说:“可我不是一无所有。”
“我有你,你是我的亲人。我有脑子,在H市最好的高中上学,每个学期拿最高档奖学金。我会弹钢琴,还会书法和画画,我有一颗永远学习的心。”
——他不是活在真空里。
他活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给予的爱里。
少年握住廖春松的手,眼瞳在阳光中显得澄明。
“我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他弯眸,声音轻快:“院长,我要做攀登者,而非借力者。”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在暗中就已经标注好价格。少年的路池深信这句话,并心存傲气与自信,不愿再经历重复的收养抛弃过程,于是对抛来的橄榄枝视而不见。
他认真宣告:“我以后也会很有钱的。院长,我可以养你们。”
时间如水般流逝,当初信誓旦旦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从容强大的男人。而他做得比当初说的更好,站得比廖春松想象的更高。
她看着路池依旧存有傲气的漂亮眉眼,难免失神片刻。片刻后,廖春松才回神:“当初的原因......”
她想了想,说:“听说是陆京世身体出问题,进了几次急救室昏迷不醒。陆家病急乱投医,找大师算八字找到了你头上,想冲一冲病气。”
陆家显然是个错综复杂的封建大家族。即便陆总本人对这种方法不赞同,但奈何家中手握大权的长辈迷信,立刻让属下去查了全国符合条件的人。
廖春松在得知事情原委后,也瞬间产生抗拒——虽然陆家情形复杂,但路池自小聪明,就算去了也不会让自己受到苛待。
可正因为他早慧敏锐,廖春松反而知道前三次弃养对他造成的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舍不得让路池去那种人精堆里滚一圈。
她自己也能养活他。
于是领养之事匆匆过去,陆家显然还是要脸的,不至于就这么强抢小孩。
一个月后,廖春松偶然在财经新闻中看见一篇报道:【京世集团太子疑似病危?据记者报道,其已于凌晨搭乘飞机前往海外医院......】
陆京世病危,自此远离故土。十二年后,他病愈回国,正式接管京世集团,并以冷血作风和上位气势震慑所有员工,迅速稳住了空降执行位置。
路池站在钢琴前,脑中彻底对上时间线。
他想起什么,忽然玩笑道:“所以当年,陆家人是想找个八字合的小孩,给陆京世当童养媳?”
“......”
你可真是个比喻小天才。
廖春松忍不住笑起来,居然还觉得挺有道理:“你要这么说也没错——毕竟当初他们还想给我塞钱,那笑容灿烂的架势,比给彩礼还热情。”
路池重新罩上二手钢琴的绸布,笑着和她走出教室:“那您岂不是年纪轻轻就当上祖辈了?领先同龄人二十年,多好。”
他们玩笑几句,一路下台阶出了宿舍旧楼。道路两旁栽种着栀子花,已经六月初,淡淡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清浅弥漫。
路池走到宾利前,看着廖春松罕见有点犹豫的样子,笑着挑眉:“院长,怎么了?”
廖春松看着他,半晌,斟酌着问:“刚刚在香榭港,你是和陆京世住在一起?”
路池嗯了声,坦然道:“他是我男朋友,准确来说,算未婚夫。”
“未婚夫?”廖春松闻言,立刻微微皱眉,似乎在担心什么。
不等她开口。
路池将双肩包放进车里,忍笑回头,道:“其实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想告诉我,那个偷我尸体的人就是他,对不对?”
话音落下。
廖春松好似大吃一惊,顿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变态的癖好和性格,难道他在和你相处的过程中就有这个苗头?”
“我猜到的。”路池坦然:“您在说这句话的第一秒,我就知道是他了。”
“......”廖春松看着他平静的表情,一时陷入沉默。
她当然对陆京世偷尸体的行为感到愤怒。
愤怒之外,廖春松更觉得悚然。什么样的人会偷走另一个人的尸体?
路池生前是无可比拟的巨星,那么多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但再爱,也没人会疯到去偷他的尸体。
那是变态,是必须关进精神病院电击治疗的疯子。
廖春松的眉皱得死紧:“他甚至不叫偷,叫光明正大地抱——那天我看见监控,他在夜里戴着帽子走进来,徒手推开棺材板,然后把你抱起来亲了一下额头——小池,他不正常。”
灵堂亮着昏黄的灯,身形高大的青年跪在地上,吻住怀中男人冰冷惨白的眼睫。
那种扭曲浓烈的爱,即便透过一层镜头,也给了感情观正常的廖春松一次巨大冲击。
——她虽然前卫,但也不至于时髦到接受恋.尸.癖啊!
真正前卫的路池咳嗽一声,老实道:“我知道他不正常。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作为被爱的那方,路池当然对陆京世的扭曲程度心知肚明。偷尸体算常规操作,他甚至还挺惊讶:“陆京世居然能忍七天?我还以为他当晚就会带人强闯灵堂呢。”
廖春松:“......”
急,自家乖小孩被带坏误入歧途了怎么办!
她沉默半晌,出于对路池的尊重和信任,到底没再说什么。二人说话的间隙,天边夕阳已经染红云层,瑰丽色彩将一切映照得如梦般朦胧。
廖春松想到这个同样如梦般的陌生世界,想到网络上那些金主新闻,想到昨晚路池游刃有余的访谈。
她说:“其实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
廖春松顿了顿。
然后笑道:“但,你可是路池啊。”
他是路池,是闪闪发光的路池,是敏感早熟的路池,是游刃有余的路池。
是她从小养大、绝不认命的路池。
廖春松看着路池,忽然伸手,很轻地拍了下他的头。
夕阳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路池注意到,她鬓边的白发比他去世前多了不止一倍,原本强势的眉眼也透出些许疲惫。他怔然一瞬,忽然发觉时间真的走得太快。
提起他的长大,第一个微笑的是妈妈。
提起他的离开,第一个流泪的也是妈妈。
廖春松和他对视,几秒后,笑着说:“醒来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的讣告了,好不好?”
死亡是人类必须学会的课题分离,她曾幻想过自己走后如何安慰命令孩子们停止悲伤。但当路池猝然离世,变成隽永微笑的黑白照,她亲手将他放在墙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泪如雨下。
她必须承认自己并非永远坚强。
“......”
风吹过寂静的街。
路池伸手,轻轻抱住廖春松。半晌,闭眼嗯了声;“好......妈妈。”
路池开车回到香榭港时,天色已经接近漆黑。
结束煽情对话,廖春松重新变回潇洒女人。她走前将他的双肩包搜刮一空,拿走所有甜味零食和糖果,一副势必要吃到爽的样子。
路池要反对,她就振振有词:“这个世界一看就是假的,我吃点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醒?给我个准确时间,我好一次性放纵吃个够。”
“......”
不愧是你。
廖春松显然猜出世界真相,认为一切落在路池和陆京世身上。她虽然不知道之前几个世界的事,但她亲眼看见过陆京世抱着路池的尸体亲。
后者给她这位五旬老人的震撼属实太大。
廖春松真心好奇:“你们只在捐赠会见过一次,虽然说小池你确实讨人喜欢......但他也不至于疯到这程度吧?”
“你和他说过话吗?”
说过话吗?
路池下车,按下电梯键,平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十九岁后爆红,自此星途繁忙匆匆,几乎再也没有特意去想幼时回忆。过往时光宛如压进字典里的泛旧照片,在今天那架二手钢琴的提醒下,才终于被主人恍然抽出。
十一岁的路池带着小兽般敏锐天真的张扬。
那天傍晚,捐赠会临近结束。早就弹完钢琴的他躲在教室里吃冰淇凌,院里的其他孩子则打扮得干干净净,乖巧站在下面展示着自己。大家情绪都很积极。
因为没人不想拥有一个家。
福利院当然也很好,他们喜欢并珍惜。可那是不一样的。
家,等于他们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父母,能拥有光明正大的偏爱。
没有任何一个孤儿能拒绝这种想象,除了被弃养过的路池。
于是他潇洒退场,洗完澡后自顾自坐在了窗台前,一边在空气中模拟着按琴键,一边嚼嚼嚼地啃手中甜筒。
身后门忽然响了一声。
路池敏锐听见,立刻回头,却看见一个格外枯瘦的少年站在门外,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大概八九岁的个子,身穿剪裁高级的定制西装。只是因为太瘦,衣服轮廓显出了坚硬的骨头形状,硌在关节处,看起来特别恐怖。
他的脸也很恐怖。唇惨白而毫无血色,一双眼瞳漆黑到看不清任何情绪,站在那里,很像那种恐怖片里的死小孩。
一看见他就会被掐死的那种BOSS。
路池抽了抽嘴角,倒也不觉得害怕,只感觉莫名其妙。
他和这死小孩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对方领口处的领带没系好,似乎是匆忙换好后才过来的,头发也不算太整齐,撩起的额发有点凌乱。
这点细节立刻给他增添了些许活人气息。路池咬了口甜筒,这才漫不经心提醒:“你谁啊?这里不让外人进哦,请离开。”
这里是福利院小孩子们的生活区,一般不会放陌生人上来。
死小孩没说话,看着他,忽然缓慢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真的很慢,却很稳,似乎练习过很多次,一点腿脚不便的样子都没有。
路池一顿,便没往刚刚轮椅上的病号服小孩身上联想。
他见这人还在朝自己走,无奈起身,漂亮的眉眼闪过怀疑:“难道是我普通话不标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很标准啊——喂,小朋友,别走了。”
死小孩一顿,立刻停下脚步。
几秒后,他苍白的指尖忽然指了指他。
路池莫名:“?”
“小朋友。”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然后又指了指路池。
聪明的路池瞬间领略他意思,几秒后,抽了抽嘴角:“我是小朋友?”
死小孩看着他,点头。
然后又点头。
“......”
路池喃喃自语:“天杀的,怎么有人放自家的痴呆小孩乱跑啊......”
他想下楼呼叫廖院长救援,谁知这人忽然扯住他指尖。
冰凉诡异的触感瞬间缠上皮肤。
路池嘶了声,一顿,好心没甩开,挑眉看他:“干嘛?”
他和他对视。
片刻,九岁的陆京世面无表情说:“我喜欢你,请问怎么追你。”
“......”
十一岁的路池咔嚓嚼完手中甜筒,拍了拍手,言简意赅地胡言乱语:“好好赚钱,以后把喜欢的人圈起来当金丝雀养,知道吗?”
说完,他不等他反应,一把拉开房间木门。
哗啦一声。
外面站着几位冷汗直流的黑衣保镖。
路池看了眼他们,扯开陆京世的手,面无表情路过:“把你家小孩带走。”
——什么稀奇古怪的人啊。
站都站不稳,还跑过来莫名其妙告白。
神经病吧?!
叮咚。
电梯门开。
路池倏然回神,指纹解锁走进安静熟悉的公寓。
他垂眸,脸上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笑,很快换好鞋,挑眉看着空荡客厅:“陆总?”
罕见没有应答。
路池也不着急,放下双肩包走出玄关,刚要去工作房找人——
空中倏然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还没到饭点,他没回家,陆京世从来不自己开火吃饭。
所以是谁做了饭?
路池眯起眼,心中忽然飘过一点不祥预感。那种“暖暖的好安心”之感再次袭来,非常熟悉。
路池往餐厅走去,走到半路,一只手忽然用力握住了男人清瘦冷白的手腕。
路池一顿,立刻回头。
一身黑色衬衫的陆京世站在他面前,眉眼英俊,五官与曾经的死小孩分毫不差。
“……”
路池瞬间忘记刚才的事,忍笑眨巴眨巴眼:“陆总?”
他闪闪的眼睛太漂亮,原本妒火尚存的陆京世瞬间忘记辱骂前三个ljs。青年一顿,低低嗯了声,然后凑过来吻住路池细密的眼睫。
两个人站在过道亲了会儿。
片刻,陆京世才抬眸,没什么表情地说:“小池,我们的猫成精了。”
路池:“......”
餐桌上摆放着四菜一汤。
路池莫名其妙转头,听见陆京世开口介绍:“你在电话里点的四菜一汤——这些,都是我们的猫做的。”
路池:“……”
路池:o.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