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今天被突如其来的菲利克斯搅得有些头疼。
菲利克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与洛厄尔有关的那些传言,竟直接从马赛飞到了菲城,向陆慎表达关心。
现如今慎行与科尔曼家族的合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更何况菲利克斯是真的担忧他会不会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不好解决的紧急情况,陆慎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简单打消了菲利克斯的疑虑之后,原以为这个话题就会到此为止。
没想到菲利克斯用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转头就问:“既然如此,那你跟那个保镖......是什么关系?”
陆慎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神骤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过没表现出来,他只是在垂眸喝了口冰水之后告诉菲利克斯,也告诉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我的保镖。”
菲利克斯有点不太相信陆慎的话。
毕竟以他之前获得的消息来看,这位神秘保镖跟陆慎的关系实在太近了些,凭空出现以后便获得了诸多令人艳羡的特殊待遇,偏偏菲利克斯用了许多方式,都查不到与洛厄尔有关的任何资料,于是脱口而出就道:“那你为——”
猜到菲利克斯要说什么,陆慎直直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跟陆慎对视的瞬间,菲利克斯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菲利克斯,”陆慎说:“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向你解释这些的义务。”
“......”刚刚才被陆慎流露出的那一丝凌厉所慑的菲利克斯立刻不满道:“我这是在关心你。”
陆慎笑了。
意识到菲利克斯并没有放下对他的执念,陆慎将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然后用非常认真且平静的眼神望向菲利克斯:“多谢你的关心。”
“但我不能接受。”
菲利克斯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他跟陆慎各方面的条件都很相配,陆慎却从来不给他任何机会,简直铁石心肠。
“这件事之前已经谈论很多次了,”陆慎看着菲利克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
静了片刻,陆慎转而道:“还记得在马赛庄园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菲利克斯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望向陆慎,陆慎很轻地笑了一声,非常坦率地告诉他:“——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陆慎其实始终不认为菲利克斯对他有多么深刻的喜欢。
最初更像是吊桥效应带来的一种错觉,又因为他的屡次拒绝,导致从小便养尊处优,要什么有什么的菲利克斯在他身上首次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便越发契而不舍。
最显著的表现便是菲利克斯始终都致力于跟陆慎上床。
好像只要跟陆慎睡上一觉,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便能向陆慎证明自己的魅力。
以前陆慎对此不置可否,反正只要不接招就行。
可轮到自己真正对一个人动心以后,他才忽然发现,原来在种种悸动、渴望以及想要靠近的情绪当中,最浅层的身体欲望反而是排在最后的那个。
因为自始自终都是陆慎单方面动心,与洛厄尔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并没有说出洛厄尔的名字,只是笑了一声告诉菲利克斯:“跟我那天和你说的一样。”
“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怦然心动,好像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和思维,会想望向他,想走近他,想了解他,想照顾他,想看他笑,想让他高兴......想让这个世界上所有好事都落在他的头上。”
“我也没想过我竟然会有这么不成熟的一天,”陆慎莞尔,“像个毛头小子。”
“但或许命中注定的怦然心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让人根本没办法预料,也根本没办法拒绝。”
“总之——”陆慎说,“以前我不知道,可他出现以后我可以确定,从此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望向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菲利克斯从来没有在陆慎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也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他不由得微微怔住,继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完全陌生的感觉。
菲利克斯隐约觉得这种感觉产生的似乎有些太迟了,迟到根本没有办法挽回。
可是还没来得及深想,也没来得及抓住,陆慎就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站起身来望向他道:“好了,这酒我就不再继续陪你喝了。”
“想点什么,可以全部记在我的账上,但最好不要喝多,不太安全。”
陆慎对菲利克斯没有任何恶感,也没有丝毫想伤害他的意思,但既然不喜欢,没可能,就应该保持绝对纯粹的工作关系。
——就像洛厄尔现在对他一样。
想到这里,陆慎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不定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也就是走出这间酒吧的时候,他看到手机上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洛厄尔没有去参加安保部门的聚会。
陆慎目光微停,回了一个“嗯”字。
就连他都能察觉到维克托他们对洛厄尔的态度转变,从最初的质疑,不服到现如今的震撼,认可,信服......洛厄尔自然也不可能忽略。
可他还是拒绝了聚餐的邀请。
原因或许有很多,但第一时间出现在陆慎脑海中的,还是他这段时间最不愿意去想的那个。
——洛厄尔不想融入这里。
他迟早是会走的。
因此,站在洛厄尔的角度,身为来自异世界的S级雌虫,他没有必要跟短暂停留过程中遇见的人,产生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交集。
想到这里,陆慎再次顿了顿。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他,陆慎上车以后,司机恭敬回头问他去哪儿,陆慎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不早不晚,于是没说回家,让司机开车带他去环海公路绕上一圈。
司机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不敢多问什么,黑色迈巴赫很快开进主路,往环海公路的方向驶去。
漫无目的地兜了整整两圈,最终在三角湾海域停下。
剪裁得体的西装被丢在车上,陆慎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夜晚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时不时还有海鸟的剪影从头上掠过,他半张脸都隐匿在夜色里,看不分明神色。
陆慎想,洛厄尔跟地球人之间的确存在巨大差异,所以哪怕他时刻想着离开,也属于非常合理的范畴。
洛厄尔没有任何留在这里的理由。
所以,陆慎应该做的,是在这段极其有限的时间之内,给洛厄尔留下最好,也最绅士的印象,不破坏他们之间还算友好的氛围。
更何况陆慎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他也不再适合像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一样,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地追求什么。
他应该将这种不合时宜的心动藏在心底,维持体面,不做任何多余并且无用的事,也避免洛厄尔因此感到尴尬或者为难。
这才是成年人应该有的做法。
可这个念头浮上心头的瞬间,陆慎又觉得有些可笑,毕竟此时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海边,而不是回家的这种行为就已经非常幼稚。
并没有停留太久。
因为他调节各种情绪的速度向来很快,更清楚这世上不是任何事情都会有答案或者结果。
陆慎在海边抽完了一只香烟,便非常克制地转身离开这里。
风吹得越来越大,阴云密布,将月亮彻底挡住,也不知道晚点会不会有暴雨。
最后到家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黑色迈巴赫穿过长长的林荫大道,驶进自动开门的庄园。
然而进门以后,陆慎才发现洛厄尔竟然没有在家。
“什么意思?”他脚步微顿,回头望向管家:“他是回来了中途又出去了吗?”
原本陆慎跟洛厄尔每天同进同出,因此管家看到陆慎今天一个人回来,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没有,”此刻管家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是看着陆慎的脸色回答道:“洛厄尔先生今天一直没有回来,我想他应该——”
管家想,洛厄尔应该是有什么别的工作或者聚会参加,就算十点没有回来,应当也算是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陆慎的表情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严肃。
——那是因为陆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确认洛厄尔是真的一直没有回来之后,陆慎二话不说,一边拿出手机来给洛厄尔拨打电话,一边转身就往外走。
原本以为洛厄尔会去跟维克托他们聚餐,再加上菲利克斯不请自来,陆慎刻意让安保团队提前下班,为的就是让洛厄尔能玩得开心。
可是现在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五个小时。
洛厄尔既没有去聚餐,又没有回家,那么他去了哪里?
陆慎确定,洛厄尔在地球没有任何朋友,更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所以,他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次洛厄尔毫无征兆突然发情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当时陆慎是下意识感觉到危险,警惕,震撼,在往后退了一步之后才终于伸出援手。
如今情随事迁,再重新回头去看,陆慎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脑海中浮现出洛厄尔上次在酒店浑身高热,痛苦不堪,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瞬间变成半虫化的竖线,胸口剧烈起伏,好像连站立都站立不稳的样子,陆慎深吸口气,继而感觉到一种非常浓烈的担忧。
他无法想象洛厄尔如果在其他地方突然发情,却又找不到任何人帮忙会是什么样子。
又或者洛厄尔如果在有人的地方失去控制,陷入虫化,会不会被其他人当作怪物。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人总是会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当手机不断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音,陆慎已经顾不得去想自己对洛厄尔产生的种种悸动以及不合时宜的情绪,更顾不得去想什么掩不掩饰,放不放弃,满脑子都是洛厄尔发情期时痛苦又恍惚的样子。
发现洛厄尔的号码无法接通以后,陆慎切出界面,转而联系自己的助理。
助理倒是接得很快,陆慎拿着手机告诉他:“再去确认一下维克托他们那边聚餐的情况,看看洛厄尔后来有没有去。”
“要是没有就去查他离开公司以后去了哪里......对,我要用最快速度确认他的位置。”
助理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慎深吸口气,继而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陆慎笃定,以洛厄尔的性格,绝不会不告而别,那么如果他当初是突然出现在地球上,会不会又突然消失?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陆慎的心脏骤然下沉,像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
不过马上又被他强行打消。
不会的,应该不会。
按照洛厄尔的说法,他在奥诺里塞尔法之战率领七万军雌与异兽决一死战,最终拼尽全力与异兽首领同归于尽,战死沙场,他应该不可能再次回到奥诺里。
——可凡事都有万一。
不论是洛厄尔再次发情,还是他彻底消失,这两种情况都令陆慎感到心脏刺痛,五内俱焚。
电话里助理还在叫他,陆慎一边大步往外面走准备开车,一边有条不紊,沉声回答他的问题:“对,先用我们的人去找,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联系警署,跟他们说是我的意思,调动所有监控。”
哪怕洛厄尔万一发情失控,后续可能会牵涉出非常多的麻烦,陆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可以想办法摆平或者掩饰一切,但必须要尽快找到洛厄尔。
短短几秒钟时间,陆慎心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第二种可能对洛厄尔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饶是胸口刺痛,陆慎也勉强可以接受,可若是第一种可能——
陆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拉开车门,一路从别墅往公司里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迅速往后掠去。
慎行总部位于菲城最贵的核心区域,寸土寸金,四周都是高耸林立的摩天大楼以及流光溢彩的商业广场。
虽然不知道洛厄尔究竟去了哪里,但按照一般原则,人们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的时候,通常会选择自己相对熟悉的区域进行活动。
陆慎的计划是在助理查监控找人的同时,他这边可以以慎行总部大楼为圆心,尝试看能不能找到洛厄尔的下落。
一路疾驰。
就在他打转方向,准备将车拐进慎行总部所在那条街上的时候,余光突然看到什么,一脚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地一声响——
路过的行人,穿梭的车流,在这一刻全部化成模糊的背景,陆慎的目光穿过一切,牢牢锁在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上。
看到毫发无损,似乎并没有意外发情,也没有突然消失的洛厄尔,陆慎深深呼吸。
就好像失而复得。
还是不知道临近深夜,洛厄尔究竟为什么不回家,反而独自一人待在这里,陆慎把车停好,调整好情绪,短信通知助理不用再找,然后推门下车。
在穿过马路,一步步朝洛厄尔走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反省自己,或许是他有点小题大做,草木皆兵了。
洛厄尔是个完全独立且成熟的个体,拥有支配自己时间的能力与自由,所以他不应该因为某些放不下的忧虑,就失去正常的,理性的,审慎的判断。
那么待会儿他应该跟洛厄尔说些什么?
是提醒他下次记得给手机充电,还是说路过的时候碰巧遇上?
几十米的距离。
就在陆慎深吸口气,调整成正常表情,准备开口叫洛厄尔的时候,无意中顺着他看的方向往上扫了一眼。
——脚步骤然停顿。
这里是慎行旁边新落成的一栋商业大厦,有一块巨大的电视屏幕,经常转播一些商业新闻或者广告。
而此时此刻,播放的正是慎行集团前段时间的某项商业举措,随着主持人深入浅出的讲解分析,陆慎的脸也同时出现在画面里面。
一身黑色西装的洛厄尔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安静地望着大厦外面那块电子屏幕,好像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维持了多久。
屏幕上的光亮从高处撒在他的身上,将那道侧影勾勒得不太真实,就好像一尊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孤独雕像。
陆慎的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很强的震动,继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厚情绪自胸口滋生,又好像意识到什么。
可来不及深想。
察觉到有人朝他走近的洛厄尔也转过头来。
可能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陆慎,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电子屏幕上看了一眼,似乎想遮掩或者隐藏什么,眼神有片刻闪烁与仓皇。
最终四目相对。
陆慎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绪再一次翻涌升腾。
“洛——”
陆慎本来想叫洛厄尔的名字,可话到嘴边,身体先于意志,他竟然大步走向洛厄尔,什么话都没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直直将他拽进自己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