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注定给高考的劫, 下了一整个高考期间,又在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跟着放了晴。
陈末野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外等他的年级主任和科任老师。
几个人一见他立即就走过来, 紧张地观察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陈末野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垂眸轻声开口:“考挺好。”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心里都有底了, 纷纷喜笑颜开。
年级主任本来还说请他吃顿饭, 但陈末野拒绝了, 径直往门外家长等候区走。
周趣之前就说过高考结束要来接他去庆祝一顿,陈末野扫了一圈,很快见到人。
他就站在小轿车前,非常显眼, 还怕人看不到他飞快地挥了挥手。
“看你的样子考得不错?”大概是见到太多学生扑到家长怀里或哭或笑,周趣也被氛围影响到了, 抬手就想往陈末野肩上搭。
还没碰上, 就被他轻描淡写地拂开。
“就你来了?”
周趣哼笑了一声:“知道你在找谁。”
他走到车的后座, 抬手轻敲了一下,车窗就缓缓落了下去。
祈临坐在车门边, 一手撑着自己的脸, 在车门边朝他露出笑容:“哥。”
看到这双漂亮眼睛, 陈末野这三天那种微悬虚浮的感觉才终于落地。
绿色通道已经关闭了, 这会儿出去的路上有点堵,周趣一边开车一边开始说接下来的规划。
乐队这半年因为陈末野准考生的身份推了不少演出, 打算在暑假里把人彻底压榨回来。等祈临放假了就来一次长途旅游,整个假期就一边演出一边到处玩。
陈末野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说话,注意力始终都落在身侧。
“范弥是个饭桶, 要是没伙食费了就把他赶下车,然后骗林冬现去找,”周趣说,“这样就少两个累赘了,我真是天才!”
祈临没忍住偏过头低笑,撑在座位上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身边的人。
陈末野的手也自然撑落在车座上,两个人的尾指轻轻贴着对方。
久违的酥麻感从指间漾开,涟漪般一圈圈晃到心尖尖。
他下意识回过头,和陈末野等候已久的视线对上,稍稍停顿:“哥?”
陈末野微凉的指尖却在祈临抽手前,轻轻落在他的指头上,像一个小小的请示动作,然后才开口:“怎么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完全打乱了祈临想好的应对方法,他慢慢把自己的指尖蜷握起来,像是无声地闪躲。
“什么……怎么了?”
陈末野想开口,余光却扫到后视镜里周趣八卦的眼神,旋即冷冷地凝了过去。
草,这都被发现了。
周趣悻悻地把眼睛别开。
弟控真可怕。
陈末野侧过脸,见祈临还是看着自己,动了动唇:“算了,没什么。”
玫姐订的酒店不远,十几分钟的车程,推开包间门时左右两个小礼炮齐齐拉响。
是叶月和小夏拉的,而林冬现和范弥在包间最里面拉了一条横幅——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野帝归来。
周趣早就知道他们的准备,飞快地迈进门想再放一个礼炮,结果人刚闪进去,陈末野就把包间的门关上了。
祈临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他哥面无表情地回头,几乎把整个门都堵住。
陈末野细长的指尖勾了下背包的带子,垂眸看着他:“我们回去吧。”
祈临:“……啊?”
最后是玫姐把门打开:“我让这几个傻子把东西收了,快进来。”
陈末野淡然扫了一眼包间里,确认那条横幅已经被收下去了,才带着身后的人进门。
祈临刚坐下,跟前就多了个杯子,满杯的鲜橙汁倒在里面。
祈临微微抬头,就和陈末野接上视线,男生声音温沉平静:“你不是喜欢喝橙汁吗?”
那天晚上吃饭他见祈临喝了很多杯。
祈临脸颊微微一热,含糊地说了句:“是。”
原来陈末野那天晚上有注意到他啊……
菜早就点好了,服务员来来往往上了一桌。
最后一道菜刚上桌,林冬现就一筷子先掳走了一只虾:“我中午那顿就没吃,等着玫姐请客呢,我先不客气了哈。”
脸皮厚的打了头,其他人也彻底放开了,捧着碗就开始抢。
祈临坐在位置上看着几个成年人犯幼稚,低头时碗里就多了一块肉和一双筷子。
察觉他的目光,陈末野慢条斯理地把手收回去:“帮你抢的,不抢吃不上。”
祈临垂下眼,低声说好。
其实他哥在车上时的观察没有错,他确实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他生病一直是这样,不会突然开始,而是在很久以前有了端倪。
最开始只是嗓子疼,他克制着少说话,没让陈末野担心,结果第二天就有点累,高考第一天他一整晚没睡,把人送去考试之后又到露台那望了一会儿……
可能是被夹着雨的风吹了一下,这几天就开始陆陆续续开始有感冒的征兆。
今天只是稍微明显了点。
陈末野要是知道肯定会直接带他回家休息,但是玫姐包间已经订好了,他不想扫兴。
所以祈临强打着精神在饭桌上说笑。
这群人大概真的是饿慌了,一桌子菜不到半个小时就清盘。
玫姐大开眼界:“我平时是很亏待你们吗?你们今天这么拼?”
范弥摇头:“不,我们只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占便宜的机会。”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周趣拿出手机:“那接下来去哪?有几位不是说要狂欢到天明吗?”
“不了。”陈末野却开口,右手自然地落向身后,精准无误地牵住了祈临的衣角,“我们先回去了。”
“啊?”林冬现疑惑,“不对,小野你不是才高考完吗,这么早回去干嘛?”
“回去休息。”陈末野说,“考试费脑子,累了。”
周趣张口就想说你扯犊子。
他认识陈末野那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人那一场考试说过“费脑子”这种话,但视线越过他看到祈临略有些憔悴的脸色,又什么都明白了。
高考生话语权最大,周趣最后担了司机的责,开车把两人送回去。
祈临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问:“临儿你是不是不舒服?”
祈临一愣,再抬头时就和身边的陈末野对上视线。
那点心虚顿时原形毕露。
陈末野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说:“好像是有点烧。”
“那要直接去医院么?”周趣问。
“不用。”祈临连忙说,“我吃过药的。”
然后身边的视线就变得更加深沉:“也就是说你明明已经不舒服了但是还不告诉我?”
祈临:“……”
不是说高考费脑么?他哥脑子怎么还转得这么快?
“也没有很不舒服,”他垂着脑袋,“就是有点困。”
感冒药一般都会这样。
随后,祈临的余光就瞥见陈末野动身往他靠近了一些。
男生温沉微哑的声音低低传来,轻得像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周趣车上没靠枕,你挨着我睡一会儿?”
祈临垂在身侧的指尖蜷握起来,忍耐了许久的心动又不合时宜地出现。
再合理不过的,来自哥哥的照顾,他要是拒绝反倒不自然。
于是车启动之后,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驾驶座。
他看不到周趣,周趣也就应该……看不到他?
这么想着,祈临慢慢地垂下脑袋,贴到了男生初初成型的肩膀上。
熟悉的冷调香仿佛催化了那颗吞进肠胃的感冒药,那点紧张局促渐渐被熟悉感烘干,他很快昏昏欲睡了起来。
周趣从后视镜扫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无声地挽了下唇,将车速放得平稳。
二十分钟到家时,祈临已经彻底睡着了。
周趣解开了安全带,主动下车帮忙打开车门:“我和你把祈临送上去?”
话音刚落,他就见陈末野轻握住了少年的手,俯身将人背到自己的肩膀上。
周趣挑了下眉,低声说:“真不要我帮忙?你自己生病都是闷头硬熬的,能照顾小祈临?”
陈末野微冷的眸色落了过来,周趣立刻了然,他立刻摆了摆手:“那行,你记得注意他的体温,这天气别闷着也别着凉。”
“嗯。”
肩上的人睡得很熟,温热的呼吸沁落在颈侧的皮肤上,细细密密的一片痒。
祈临在这个年纪并不瘦弱,但陈末野却还是知道他的体重轻了些。
这半年陪他熬夜熬出来的。
想到这里,心脏深处就像被人挖了一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陈末野先将人放到床上,细心地替他掖好被子之后,就到厨房准备粥和温水。
查询如何照顾生病的人时,手机里闪了一条信息,是季荷替温聿容发来的。
但他一眼没看就抬指删了,按照教程准备了白粥,又回到床边翻出了温度计。
好在温度不是很高,只是有点低烧,陈末野的掌心轻缓地贴到他的侧脸,觉察到一阵薄汗。
这座城市的夏夜向来闷热,楼下走一圈就是一身的黏腻,他犹豫了一会儿,进浴室用温水打湿了自己的毛巾。
“小临。”陈末野走到床边,将人轻轻地从枕头上半搂起来,像是请示,但声音又很低,“你出汗了,我现在帮你擦一下。”
睡梦里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回答。
陈末野侧坐在床沿,从简单下手,擦过他修长的四肢后,俯身将人轻轻搂了起来。
他用微低的肩膀支撑着祈临的后背,微湿的指尖轻掀开腰间垂落的衣角。
少年小腹那段绸白的肌肤缓缓在空气中,陈末野垂敛的眸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托着毛巾的手却忽然没有继续动作。
他视线折开,随意地落到某处凝了片刻,像是压抑了什么或者是调整了什么,再回头时又冷静了下来。
指节规矩地压在毛巾上,很谨慎地不和祈临有直接接触。
但过于小心往往容易弄巧成拙,毛巾延到胸口时,祈临一直轻垂的脑袋忽然偏了一下,侧脸落向了陈末野的锁骨。
为了不让他失衡倒下,陈末野下意识地侧身接住了怀里的人,那片温热微潮的呼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撒落在颈窝。
像一簇羽毛扫过,因为体温偏热,祈临那点熟悉的栀香被烘得湿甜,和平时像又不像。
陈末野浑身僵住。
他很少有这么难堪的时候,还好是在静僻的出租屋里,怀里的人没有醒来。
喉间漂亮的线条缓缓滚落滑动,他克制的指尖终于挣开了束缚,离开了那块软湿的布,落在了祈临的腰间。
触感比预想中还要柔软。
“唔……”
他又听见了祈临含糊低轻的梦呓。
陈末野大脑里那根深藏的神经彻底被绞紧,他闭着眼将祈临从自己的怀里推离,放回床边,用尽最后的克制将被子掖好,毫不停留地从床上离开。
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透着慌和乱,哪怕走进浴室也没恢复冷静。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祈临。
毛巾被浸回水池里,陈末野站在淋浴之下,往日澄澈湛然的浅曈里现在只有一片浓稠的色彩。
指尖拨开了水流,然后,比早间暴雨还要凉一些的冷水淅沥沥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