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什么? 第107章

陈末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 已经是六点半了。

这个城市的早春还有些寒,他拢了下大衣,指尖将领口的围巾轻勾了一下。

教授有两条消息未读, 陈末野简单地回复过后,才点开祈临的聊天框。

这是上次旅行结束前加上的,祈临以前的微信号因为国外没法补办电话卡,弃用很久了。

他很念旧, 无论是头像、名字还是昵称都和当初一样……不同的是以前他们的聊天记录是满的, 而现在只有一句“已成为好友”的提示。

祈临是今天的飞机, 他正好要跟导师去参加一个会,分隔两地,实在抽不开身。

指尖点了点屏幕,他还是发了一句:“到了吗?”

没回复, 大概是在忙。

陈末野带着行李箱回到楼道里,傍晚时分的楼道没有灯, 他摘了眼镜之后更是模糊一片。

应该是楼梯的声控灯坏了, 得找个时间帮老太太换一下。

他摁开手机, 刚想打开手电筒,楼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末野微顿, 再抬头时就看到一抹人影自上而下奔他而来。

即便光线昏暗, 视线模糊, 陈末野却还是从仓促一眼的轮廓里认出了祈临。

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在这里, 双手已经条件反射地向他张开。

祈临最后两级台阶是直接跃下来的,陈末野下意识伸手将人搂在怀里, 被冲击力撞得踉跄两步,他听到自己的肩膀磕在墙壁上的声音,却丝毫没觉得疼。

“祈临?”他扣着怀里人的侧腰, 声音很轻。

“嗯。”祈临点头,埋在他跟前的围巾里,“哥,虽然我说要等你回心转意,可是我现在有点等不下去了。”

他紧紧抱着陈末野,语气诚恳认真:“我以后会补偿你的,我们和好吧。”

祈临的尾音微微颤抖沙哑,陈末野轻抚过他的后颈,视线垂进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那以后还会扔下我一个人吗?”

祈临用力地摇摇头:“再也不会了。”

“遇到问题还会一个人藏着吗?”

“都告诉你。”

陈末野轻抚了下后颈,带着一丝探问引导的意味:“遇到更合适更喜欢的人呢?”

祈临皱了下眉,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的价值:“不会遇到比你更让我喜欢的人了。”

“嗯。”陈末野平静地应下,眸底那层深潮般的暗意似乎被这句话抚平了不少,他垂下眼,吻过祈临的发丝,“我们和好。”

他其实不在意祈临用多少时间去消化这分别的七年,虽然自己是被追的,但只要祈临开口,他就会无条件点头。

楼道外有脚步声,陈末野将人领了门。

祈临跟在他身后,看着房门缓缓打开时,下意识地有一丝紧张。

他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一直在思考陈末野是因为什么理由留在小出租屋里,又在猜测这个房子和自己当初在的时候有什么变化。

而答案和他猜测的一样,房间里还是那些东西,一张床,一张小茶几,小沙发。

空气中还弥漫着很淡的栀子花香。

陈末野几乎把小出租屋还原成他们住在这里时候的样子……要不是少了属于他的那些琐碎的部分,他们完全像从未从这里搬离。

“看完了吗?”陈末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祈临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他轻抿了一下唇面,刚想开口说“我从杜彬那里听到车祸的原因”时,陈末野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之前一触即止不同,也和陈末野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冷静沉稳不一样,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掌控感,甚至还带点凶狠,像是确认和报复同时进行,要从他身上索回缺失的七年。

祈临本来是想尝试回应,却发现他哥不需要自己的主动。

他只能配合地环着陈末野的腰,任由他发泄。

陈末野的呼吸从一开始的轻缓平和,到最后愈发粗重绵长,甚至让祈临有种他哥想要就这么把他拆吞下去的错觉。

直到最后呼吸有些不通畅了,他才被陈末野轻轻放开。

祈临靠在门上轻喘着气。

“你昨天飞机落的北京,怎么今天在这里?”陈末野看着他问。

“坐动车过来的。”祈临小声说,“没买到机票。”

爱一个人时永远会做傻事,偶尔冲动,偶尔疯狂。

陈末野看了他一会儿,又重新吻了下去。

直到祈临彻底站不住了,陈末野才一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一边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柔软的拖鞋,俯身放到他身边:“先换上。”

祈临本来以为只是同款,但是踩进去发现尺寸偏小时,他才愣了一下。

“这是我之前的吗?”

“嗯,我洗干净封好放着的。”陈末野看着他有些没着落的后脚跟,“是不是小了点?”

祈临眼睫颤了一下,嗓音有点哑:“只是一双鞋而已,为什么保存得那么好。”

“因为没想过会和你分开那么长时间。”陈末野说。

他从来没想过祈临的离开是永远,所以一直有好好保存他当初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想着有一天能物归原主。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祈临坐在小沙发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变得水汪汪的。

“哥。”祈临抬手勾住他的腰,“抱歉,我回来晚了。”

陈末野握着水杯,另一只手落到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手感还是和当年一样。

他低声说:“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晚。”

杜彬在半个小时前来了消息,是问祈临找到人没有。

祈临回了个找到了,然后就抬头看向跟前的人:“杜彬告诉我了,你车祸的事情。”

陈末野扶着筷子的手稍稍一顿,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我也和你说过。”

“但你没说是为了找我,”祈临的看着他,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无奈,“也没告诉我你住了那么久的院。”

陈末野垂下眼:“那已经过去……”

话音未落,祈临就从身后抱住了他。

“哥,那时候我不在,你恨我了吗?”这个问题出口,祈临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想陈末野怎么回答呢?说恨事情就能改变吗?说不恨就能翻页吗?

陈末野感受着后背的温度,指尖落在他的手上:“最开始是不恨的。”

祈临顿了一下,认真听他的声音。

“因为忘记和你分手的事情,所以一直在等你。”陈末野说,“后来想起来了,一边等你,一边恨你,一边想你。”

每一个字都比之前要轻,情绪却愈发厚重。

祈临眼睫颤抖着,轻之又轻:“那你就没想过放弃我吗?”

陈末野转过身,将他抱在怀里,吻过他的眼睑:“忘都忘不了,怎么放弃?”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随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祈临却浑身都疼了起来。

独自在小出租屋里的每个日夜,陈末野是不是也是这样反复折磨自己的?

想他又恨他,偏偏又无法劝说自己放弃和忘记,然后再反复的折磨中,思念更深,爱意更浓。

小出租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陈末野安静地等祈临将情绪释放,之后才抚了一下他的脸。

“不哭了,”他说,“我现在不是等到你了么?”

祈临用力地点点头:“不会让你再等了。”

哭是很废体力的一件事,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陈末野在抱祈临的时候留意到他外套和指尖的温度,知道祈临在门外也等了很久,所以等他情绪稳定下来后,陈末野先去进了厨房。

他本来以为祈临还要在客厅呆一会儿缓缓神,结果这个念头刚落下,脚步声就渐渐靠近。

陈末野在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祈临,拿着刀的手放缓了些:“怎么了?”

“没,”祈临站在他身后,“过来看看。”

七年后的陈末野和当初不太一样,现在这个人由内到外都充满了新奇感和吸引力,祈临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要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要重新熟知现在的陈末野。

祈临像条小尾巴紧紧跟着陈末野的身后,一会儿左边瞧瞧,一会儿右边望望,偏偏他们都不是十七八岁清瘦的青少年,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显得相当拥挤。

但祈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分寸不离地贴在陈末野身边,像某种有分离焦虑的小动物,必须时刻汲取他的气息。

直到陈末野回头拿调味时险些碰到祈临,祈临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黏人过头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小声说:“我出去了。”

“不用,”陈末野低声道,“在这里陪我。”

祈临乖乖点头,等陈末野煮了两碗面,把他领到茶几上,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和坐在小茶几两边。

陈末野是在车祸后搬回来的,最开始是因为记忆模糊下意识回到家,直到碰见老太太,被察觉到不对劲,他才摊牌。

老太太又气又心疼,却又拗不过他,只能把房间重新租给他。

那段时间陈末野在上学,所以只有节假日才回来这里住,今天是刚好在这边开会,所以没住酒店回来了。

祈临过来找人,身上除了一台手机一张身份证什么也没有,陈末野给他拿了套衣服,他进浴室洗了个澡。

祈临的体格比起以前稍微健康了些,是因为工作要求的,所以陈末野的衣服在他身上没以前那么明显,但一眼看去依旧柔软。

出来时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又吻了一遍,才轮到陈末野去洗漱。

他说:“你先睡,我待会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没那么早休息。”

祈临“哦”了一声。

本来想等他哥,但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之动车带来的七个多小时的疲惫,还有房间里熟悉的味道,他还是很不争气地在床上睡着了。

陈末野出来的时候,他就以前蜷缩成一团睡在床沿。

还是和当初一样,看得人心软又心疼。

陈末野低头抚开祈临的额发,吻过他的眉心。

祈临说他对车祸的事情有所隐瞒,但陈末野在这段时间找到了祈临当初的寄宿家庭,也了解到在分隔这几年,祈临也遇到过一场雪灾。

祈临也同样是只字未提。

他们两个半斤八两,天生一对。

祈临再睁眼时,是第二天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当时太困顿,还没分清自己是在哪,就先感觉自己跟前的被子被轻压了一下,然后很轻的脚步声从身后绕过。

他迷糊了一阵,就听到一把低哑的女声。

“小野啊,奶奶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下个月是搬还是不搬?”老太太站在门外,手边牵着白色的小狗,无奈叹气,“不是奶奶为难你,这房子太旧太小了,你现在也不缺钱,只是为了一个人守在这里没意义……”

祈临这才模糊地发现是老太太的声音,又迟钝地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小出租屋里……他哥身边。

陈末野站在门边,刚想解释时,余光就注意到床上的动静。

祈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睡眼迷蒙地走下床,站到他身边,一边揉眼睛一边轻声:“奶奶,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老太太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合了一下,问出一句:“你是人是鬼?”

祈临轻轻啊了一声,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是人。”

陈末野:“……”

“小临?”老太太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住了祈临的手,“小临回来了?”

祈临点点头。

下一秒就被老太太一巴掌打到手臂上:“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把你哥扔在这里多久了?”

祈临被甩了两巴掌,彻底清醒了,无措地把视线投向他哥。

陈末野垂下眼压住唇角,抬手拦在了他的面前:“好了,他刚下的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您别打了。”

老太太这才砸吧两下嘴抽回手。

“行吧,回来就好,回来了……”她轻缓地停顿了一下,语气又变得低沉,“回来了就赶紧把你哥领走,一个月交那么点租金占着我房子七年,耽误我个老太太出国享福。”

说完,她就牵着狗,骂骂咧咧地回到楼上。

祈临还没从刚刚的一切里反应过来,捂着自己被打疼的手臂,茫然地看着他哥:“老太太以前有那么凶吗?”

“没有。”陈末野轻笑,“记恨上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赖着不走。”他说。

祈临愣了一下,顿时内疚起来:“那我……那我去和她道个歉?”

陈末野笑着轻捏了下他的脸:“看来你真是睡懵了。”

老太太嘴硬心软都没想起来。

看着他哥的笑脸,祈临那点紧张才松缓下来,被带到小沙发时才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老太太对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嗯。”陈末野说,“是。”

在老太太眼里,陈末野和祈临是不一样的,尤其祈临。

这也是他搬回来才知道的,老太太曾经有个孙子,和祈临一个年纪,从小带到大,但是后来病逝,当时孙子的父母都因为工作原因没赶回来,是老太太亲手操办的后事。

虽然是不得已,但老太太那几年还是对自己的儿子儿媳心有怨恨,觉得父母怎么能最后一面都不回来见见小孩。

所以当后来看到祈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时,她恍惚好像看到那个被父母留下的孙子。

甚至当初祈临搬走的时候,老太太都是很舍不得的。

祈临慢慢地啊了一声:“那她说要出国……”

“她儿子儿媳估计是良心发现,前几年回来劝她一起住。”

“噢。”祈临点点头,然后慢慢反应过来,“那她让你搬……你有住的地方吗?”

陈末野倚在沙发的靠背上,细长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他睡得乱翘的发丝:“你觉得我搬去哪里比较好?”

他们的距离贴得很近,一根指头的距离,只要有人

祈临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仰头在他唇面上贴了贴,然后无意识地说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如果你找不到地方住的话……要和我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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