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程野也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b超影像，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那团一动一动的深色阴影。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全新的生命和自己竟有这么紧密的联系。
他在还没摸清生命的意义的年纪失去了母亲，自打那起，他好像同时永久地失去了探索生命话题的能力。
可现在，事情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一颗种子在边悦溪肚子里萌芽，一天天长大。
这颗种子同时也存在于程野心里。
两个人拿着b超单来到主治医生办公室。
等着医生说话的十几秒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竟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回想第一次来这里检查，边悦溪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短短数月，两个人的心境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胎儿的头围，胎位目前都没有什么问题。”主治医生指了指报告单上一个小点，“但胎儿的心脏处有个强光点，医学上称EIF，大约5%的正常健康胎儿会在产检过程中发现EIF。”
边悦溪莫名没耐心听那么多专有名词和数据报告，尤其是那个表示转折的“但”字，更让他心情烦躁，“心脏强光点是心脏病的意思吗？”
“不是的，它只是一个软指标。”医生又说，“强光点本身不是疾病，但它的出现会轻微提高胎儿患染色体异常的风险概率，如21-三体。”
“染色体异常主要是指什么病症？一次性说清楚。”程野声线偏冷，一开口就让人感受到压迫感。
“主要是唐氏综合征。”
其他东西边悦溪可能没什么概念，但唐氏综合征这几个字他完全懂是什么含义。
他看到过患这种病的孩子。
他们面容特殊，生长发育迟缓，智力异于常人。
是旁人一眼就能辨出区别的存在。
如果让这样一个孩子来到世上，对他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边悦溪目光下移，自怀孕以来第一次做出这个群体下意识会做的动作——将一只手轻贴在小腹上。
他几乎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做了决定。
“那这个孩子我不……”
“轻微提高患病概率是指多大概率？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医疗手段能明确宝宝是否健康？”程野的声音穿破寂静，完全接住了飘在半空的边悦溪。
边悦溪“唰”一下抬起头，立即反应过来：对啊！医生也没说100%患这病啊！
“可以做羊水穿刺来进一步确定，2-3周出结果，不过……有一定风险。”
鼎瑞这种私立医院的医生，没有一个在面对大老板时敢直言不讳的。
“什么风险？”程野声音很低。
屋子里气压低得医生说句话都得反复斟酌，“极低的流产风险。”
边悦溪刚才燃起一点光芒的眼睛仿佛顷刻间遮上了一层薄雾，迷蒙得找不着方向。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了。”医生看两个人已经变了脸色，立即补充道，“无论是胎儿左心室强光点提高患病的概率还是做羊水穿刺，这二者的风险都是极微小的。”
说罢，医生还不放心，赶紧又添了一句，“绝大多数有EIF的胎儿都是健康的。”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程野说。
“当然……当然。”主治医生赶紧起身，快速离开了办公室，连眼镜都落在办公桌上没带。
独立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边悦溪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自然，“肚子里刚多这么个东西的时候还挺晴天霹雳的，突然要面临这种抉择又……”
他舔了一下嘴唇，又朝程野笑了一下，声音里故作轻松，“又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只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动作，不断搓动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程野的手覆了上去。
边悦溪重复性的动作停了下来。
“如果不做羊水穿刺，我们需要等到10月预产期才会知道结果。”程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如果选择做检查，我们最多只用等三个星期。”
三个月和三个周，谁都知道哪个更煎熬。
“如果……”边悦溪吞了吞口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没有如果。”程野握紧了他的手，弯了些背，使自己能够看到边悦溪的眼睛，“边悦溪，如果有几率发生流产，那就不光是胎儿的事儿了。”
闻言，边悦溪微微抬起双目，和程野对上视线。
程野的眼睛长得深邃，神情认真，有一种让人不自觉认真听他说话的魔力。
“不是胎儿的事是什么事？”
“你的血管壁很脆弱，一旦发生流产，最危险的不是胎儿。”
边悦溪呆住了，“我、我会有危险？”
他略微一想，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他一开始流不掉这个孩子就是因为会要他的命！
现在就算它有不健康指征，他也一样没有自主选择权啊！
“那、那做羊水穿刺最终确定的话，引发流产会像主动选择人流手术一样……引发大出血吗？”边悦溪现在一点也操心不了崽子了。
虽然10岁以后过得像个小苦瓜，但他还是很惜命的。
“不会，羊水穿刺导致的流产一般是穿刺针伤到重要血管。”程野把搜到的结果念完，说，“别担心，我让人去请专家，我们明天再过来做这个检查。”
边悦溪本来迷茫纠结的是肚子里的事儿，被程野这么一说，焦点一下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一直到晚上吃完饭，洗漱完到房间里躺下他都不放心。
在昏黄的小夜灯下又向程野确认了一遍，“程野，你请的专家靠不靠谱啊？”
“靠谱，我向你保证。”程野一只手盖上他的眼睛，“好好睡觉，明天身体状态好一些。”
边悦溪一听，赶紧闭上眼睛，努力睡觉。
第二天到了医院，边悦溪才意识到程野那句“靠谱”多么有含金量。
正常大小的操作间里站满了白大褂！
那肤色真是……黑的白的黄的都齐了。
“这……这么多人？”边悦溪嗓子眼都紧了。
“不用紧张，穿刺针作为一种异物，我们会将它严格消毒，再送入你的体内，同时我们也会严格消毒你的皮肤表面，极大地降低将细菌带入羊膜腔的可能。”说话的医生戴着口罩，长相分明是亚洲人，但腔调却一股翻译味儿。
做了一系列的术前检查后，终于到了正戏。
超声探头贴到肚皮上时边悦溪一开始还有些紧张，麻醉生效后就没了感觉，只在医生拔针的时候有一点酸涩感。
“吃三天保胎药，这三天内卧床休息，不要走动，伤口上的创口贴也不要揭开，不要洗澡，另外多喝水，补充羊水，多观察自己是否有出血、肚子疼、感染等症状，如有异常，及时回来。”
听完医嘱，边悦溪坐在医生办公室休息，程野跟着医生去拿药。
拿完药回来，他站在边悦溪面前，思索了几秒，将装药的塑料袋提手滑入手腕挂着，俯身抱起边悦溪。
“！！！”边悦溪经得立即抱住他的脖子。
“我、我可以自己走。”
鼎瑞虽说是私人医疗中心，但前来看病和康养的有钱人还是很多的，从他们这栋楼的大堂走到停车点，少说也要经历20分钟的注目礼。
“你不可以。”程野重复医生的话，“三天内卧床休息，不要走动，不要洗澡，观察自己是否有……”
“我知道了！”边悦溪生怕他不小心说有关怀孕的话来，赶紧打断他，接着把脸往他脖子里一扣，当自己是个瞎子。
接下来的三天里，边悦溪几乎成了个半残废。
吃饭时，程野拿个小托盘把饭菜和汤端到房间，在床上给他支个小饭桌。
看着他吃。
等他吃完，又把东西都收走，寄给门口候着的李伯，再折回房间，打开窗户散味儿。
吃完饭，程野又去客厅给他接温水，把保胎药扣好放他手心里。
边悦溪吃完药，把水杯递回去。
程野也不接，“水喝完，医生说……”
边悦溪仰头，用“咕嘟咕嘟”的声音回答他。
干完这些事儿，边悦溪一点也没想闲着，“程野，你帮我把电脑拿过来一下？”
“你想做什么？”
“我试试看笔记本能不能直播。”边悦溪笑笑，一脸苦瓜样，“光在床上躺着坐着太累了，我想打工。”
程野家所有的台式电脑都放在书房里。
但他现在不能走动。
程野沉默了半响，还是帮他把笔记本电脑找了出来。
接着，他淡淡地瞧了站在门边的李伯一眼。
后者点了点头，退到了客厅。
边悦溪把笔记本放在床上桌，开机就自动连上了客厅的WiFi。
直播第一步：先下个直播软件；
直播第二步：再下个直播伴侣。
点击下载后边悦溪又看向程野，笑道，“还得再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把笔和纸拿来一下，普通素描纸就行，还有，你有有线耳机吗？或者头戴式耳麦，借我用一下。”
程野二话没说，全给他拿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软件下好开工了。
边悦溪点开进度一看：5%
“……程野，你要不要考虑给你家WiFi套餐升个级？这也太慢了！”
“等你好了再说吧，这两天走不开。”程野说着，帮他把纸笔和笔记本电脑都收了起来。
边悦溪打工的心也死了，只好拉过被子，躺下睡觉。
客厅里忙手忙脚给新加入设备调网速的李伯一脸慈祥：能成为少爷和悦溪感情发展的中流砥柱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