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匙越背上已经变成青紫色的一大块淤血伤痕, 隽云问他:
“那来这里读书,你有没有后悔过?”
在东城区辛苦地长大了,从老师那里得知可以参加竞赛进入星耀中学, 就去参加各种市区联赛全国联赛,直到通过校考, 才成功拿下进入星耀中学的学生身份。
每一步都很辛苦,本以为跋山涉水到达星耀后可以开启一段美好的校园生活了,却没想到会因为社会招考生的身份再次被针对欺负。
隽云心想, 或许是从一个地狱走到了另一个地狱。
匙越却说:“不后悔。”
匙越拿起手机, 按亮了一下手机屏,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快七点半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抓起衣服拎在手上,起身站在隽云面前, 很有礼貌且愧疚地说:
“ 真是不好意思,耽搁了你的时间,聚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你快去吧,不用留在我这里了。”
“...”隽云手里还拿着棉签,刚上完碘伏, 还打算要给他涂消肿的药, 抬头看他,匙越人高马大地站在他面前,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想到他刚才和他说的话,隽云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他都被叶馨言打了,还催他去参加叶馨言的聚会?
未免太为别人考虑了吧?
隽云暗暗摇头,啧啧奇道, 这个人,性格未免也太好了。
是个老实人。
隽云其实是那种别人为他考虑了他就也会为别人考虑的性格,只是嘴上不会说,一般体现在行动上帮帮忙,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别人甚至都不知道是隽云出手帮忙了。
他对于匙这种经常吃亏的老实人更是生出一种怜悯之心。
隽云抿了抿唇,站匙越这边说:“算了,我不去了。”
“你现在去还来得及。”匙越似乎是毫不在意地提醒他。
于是这让隽云更加坚定了,他垂眸:“不去了,本来...也不太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
“为什么我要喜欢?”隽云淡淡说:“联姻而已。”
匙越顿时没说话了,其实他早就已经猜到隽云不喜欢叶馨言,下意识的肢体抵触不会骗人,只是...他没想到隽云会直接告诉他。
匙越扬了扬眉,他偏过头轻咳一声,然后表情恢复正常。
“你不喜欢她的信息素味道。”匙越风轻云淡地点出了关键性问题:“那是因为,你和她匹配度不高。”
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他和叶馨言匹配度确实应该不高,以至于他反感她的味道,但是,匹配度高达98%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隽云眼皮一抬,发现匙越正看着他,他撇开视线,手上的棉签在手里转了一圈,心忽地就有点落不踏实一样,开始一下又一下跳的很重。
隽云说:“喜欢也不是和信息素匹配度绑定的,我如果喜欢他这个人,和信息素有什么关系?”
匙越的眼眸看着他:“你说得对。”
“我...”隽云移开视线:“我再给你涂点其他药吧。”
匙越就又坐了回去,背对着他,看不到匙越,刚才奇怪的氛围倏地一下就散了。
隽云松了口气,他捏着棉签,蘸了点药,继续给他,涂药,轻轻按揉打圈,他看到匙越的手张开又捏成拳。
“很疼吗?”隽云以为是自己弄疼他了。
“不疼。”就是痒,所以要忍耐着点。
“好了。”隽云看着上面的红色的碘伏和透明的抗生素软膏膏药融在一起,他说:“明天应该就会消肿了。”
“好的。”匙越起身。
“还有你的脸。”
匙越不太在意:“过一晚就会消肿了,不用涂药。”
本来也是他自己打的。
不然用什么理由让隽云过来找他?
对于他想要的,他向来不择手段。
他不想隽云去参加有人设计的圈套,所以哪怕给自己一巴掌、淋雨卖惨,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难事。
毕竟在东城区从小摸爬滚打着长大,更黑的事情他都做过,这些事情自然算不上什么。
至于他想留下隽云,不让他去聚会,是因为星期三那天,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有个双马尾女生扯住他的袖子,告诉他,有人要她端着一杯下了药的酒给隽云喝。
问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女生说,因为上次在捐款石壁后面,她觉得他和隽云的关系很好。
想到这,匙越漫不经心地看向隽云,他正拿着盖子把药水拧紧,指尖还夹着用过的棉签——大概是没找到垃圾桶在哪。
匙越伸出手:“给我吧。”
于是隽云伸手,把棉签递给他,在和隽云手指相触的刹那间,匙越心想,确实是很好的吧。
匙越绕去厨房,找到一个垃圾袋,把几根棉签丢了进去。
“为什么答应留下来?”匙越走过来,他问:“聚会你赶得上。”
“我上次答应过你,陪你回一趟老家。”隽云说:“但是我那时候发情期,不能算陪。”
确实,那时候他神志不清,甚至一觉醒来连前一天他是怎么纠缠他、他又是怎么哄他的都忘了。
匙越冷静地打量他,然后点头:“确实不能算你陪我。”
他陪他还差不多。
隽云起身,他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然后出来,看到匙越正从桌子上那堆杂物破铜烂铁里摸了个手电筒出来。
知道是要带他去见他妈了。隽云慢吞吞地拿纸巾擦手,他有些犹豫。
其实刚才他只是一时好奇...
真要见的话,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omega独自跟alpha来家里,还要见他父母,怎么看怎么奇怪吧...
不知道他妈妈会怎么想他。
隽云唇角一抿,匙越拿着手电筒看他:“走吗?”
他走到门边拧开门,见隽云不动,他靠在门边,似乎才看出了他的踟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放心,我妈人很好,不会吃了你的。”
隽云:“...”
不知道他妈有没有发现上次家里有外人闯入。
隽云想,这次就能见到他这个外人本人了。
还是出门了。
出门前匙越让隽云换上他的鞋子,匙越的鞋子有点大,也不太合脚,但是匙越坚持让他穿上,说要不然等会儿会弄脏他的皮鞋。
不知道是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基于对匙越的一点点信任,隽云还是穿上了。
出门后,他在旁边看着匙越落下门闸,隔壁小卖铺的那几个人倒是没有再出来了,不然路过的时候指不定又要吹嘘他们一番。
这里的路都很窄,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路边有醉汉倒在地上,隽云满身清隽贵气,站在边上等匙越锁好门。
有几个人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头发很邋遢,不怀好意地指着隽云说什么,隽云听说过东城的不太平,打算叫附近的保镖出来把他们赶走。
匙越的钥匙在孔上转了半圈,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打量那边的人。
阴冷的目光压在碎发之下,眼神犀利,昏暗的灯光打在半边脸上,下颌在脖子投下了一层阴影,扭钥匙的动作像老旧的黑白电影,带有浓浓的警告意味。
那几人一愣,互相交头接耳了几句认出来这是谁后就跑掉了。
隽云正在犹豫要不叫在远处跟着他的保镖出手赶人,那几个人实在不像是正经人,还在犹豫呢,那几个人就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
隽云正奇怪着,匙越已经锁好了,他把锁好链条的钥匙拔出,钥匙圈轻快地在手指上转了半圈,见隽云不走,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
“嗯?”
“怎么了?”隽云回过神来。
匙越歪了歪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想到他的胆子那么小,隽云怕吓到他,于是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东城区太破旧了,属于A市一开始发展就没带起来的地方,之后更是视东城区为弃子,想将它划分至B市,不过没有成功,B市也不接纳,由于近几年来没有什么政策扶持下,于是这里发展成了A市最大的灰色交易地带。
有地痞流氓、小偷抢劫的人盯上他们也不足为奇。
他们走了就好。
这边的路灯很多都坏了,路边很多灯只是架在那里像是摆件,发黄或者抬头能发现灯泡已经被砸烂,灯座底下躺了几个流浪汉,目送他们离去。
两人越走越偏僻,一开始还能看得到人,直到走到窄小的小巷里,顶上是三两小窗里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这时隽云还庆幸匙越带了手电筒,不然路都看不清,小巷子像迷宫一样,隽云跟着匙越七拐八拐地走,跟的稍微紧了些,免得稍有不慎就走错路了。
隽云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垃圾,然后他踏上了一片松软的泥土。
抬头,他看到了密集的树木,树林里面黑黢黢的,树木和树木之间交错,老树粗壮,树枝上的须枝叶垂落下来。
怎么看里面都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之前想象的似乎要马上实现,要真实发生了。
匙越把他骗来这里干什么...
“你...你是不是走错路了?”隽云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该不会真要把他卖了吧?
东城区一个omega能卖到多少钱来着...
隽云脑子飞快地转。
不知道他让暗处的保镖回去拿钱还来不来得及。
“想什么呢?”匙越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隽云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激灵:“你想干什么?”
“?”匙越觉得有意思似地,双手抱胸,一步步朝他凑近,他走一步,隽云就退一步。
隽云紧绷着脸:“你要干什么?”
穿着他的鞋子,脚不合身,能看到一点白皙的皮肤,大几号的鞋子穿不住,于是鞋跟擦着地面,不住地后退,差点被绊倒。
在隽云就快摔倒的时候,匙越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腰。
隽云顿时被他拉了回来,贴在他的胸膛上。
“我能干什么,我妈就在里面。”匙越半搂着他,手环着他的腰用了点力,隽云顿时被他提正了,放到地面上,匙越哑然失笑: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我没想什么。”
“是吗?那你为什么怕我。”
匙越低头看到隽云的鞋子侧面沾染上一点脏东西了,他说:
“怎么样,还好提前换了鞋子。”
幸好提前换鞋了,不然指不定他的皮鞋会有多脏。
被转移了注意力,隽云也低头看过去,嘴角扯扯:“...那还真是多亏你了。”
带他来这种地方。
匙越笑了笑,他转身走了,隽云完全不认路,回去的路都差不多忘了,只能跟上去,跟在匙越身后一脚踩入了密林里。
密林里四周寂静漆黑,偶尔还能听到风声,脚下的杂草很多,隽云时刻要注意脚下免得被绊倒,走着走着,感觉四周实在寂静的可怕,越来越诡异,于是他忍不住快走几步,逐渐靠近匙越的后背。
他忍不住说话:“你妈妈不是...”
不是做裁缝的吗?
到底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话还没说完,尾音有些走调,剩下的的话消散在风里——因为他看到匙越突然转身,光打在脸上,整张脸惨白阴森无比。
他面无表情,眼睛也毫无神采,看上去像是被鬼附身了。
“...”隽云脚一顿,眼睛睁大,脸上血色尽失。
他几乎僵在原地不动了,左脚往后撤了一小步,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呼吸都停住了,不敢说话,免得鬼突然扑过来。
很快,他看到匙越眨了眨眼睛,把手电筒移开,凑过去看他:
“嗯?怎么变成木头人了?隽云同学,真被我吓到了?”
"..."隽云感觉他终于恢复了呼吸,他缓过来,与此同时后槽牙咬紧了:
“匙...越...”音调稍微拔高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有毛病吗!?”
匙越:“这不是怕你太无聊了吗?”
“...”隽云平复心情:“我看你才是真的无聊。”
匙越没忍住,偏过头大笑起来,肩膀耸动:“有没有人说过啊?”
“什么啊?”隽云脸上挂不住。
“你真的特别可爱。”
什么!?
当然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隽云眼睛睁大了,好半天,才想到一个骂人的话:“你才可爱!”
匙越笑的更加大声放肆了。
隽云很用力地走在他的前面,以此来表达他的愤怒。
“走错路了,这边。”
隽云掉头:“哦。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