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把知识学死了啊。”丁明犀强词夺理, “每天还要做口部操锻炼唇舌肌肉,我在你这里加练,你不表扬我吗?”
方泽芮瞪他一眼, 又笑了出来。
做贼似的从杂物间出来, 方泽芮说要回去了, 丁明犀把他送到楼下,又想跟着送去几百米外的公车站,方泽芮不让他再送了:“那我要是上了车,你是不是又要说都等到车了你就跟我一起坐回去了?”
丁明犀没否认。
方泽芮又道:“要不这样吧,以后一三五你送我, 二四六我送你?”
丁明犀还在考量, 方泽芮补充道:“以后我和你们宿舍的人混熟了, 也可以留下来多待会儿啊。”
丁明犀立刻反对:“不要和别人混得太熟。”
方泽芮:“唉, 占有欲怎么那么强?”
丁明犀嘟嘟囔囔:“那我改。”
“别改了,”方泽芮拍拍他脑袋,飞快说了一句, “……我挺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把丁明犀哄高兴了,他也退一步, 答应了方泽芮就“什么时间谁送谁”这一问题的安排。
其实也不是哄人的, 丁明犀自小就这样, 方泽芮要是受不了,根本不会跟他一起玩那么多年。
说句矫情的, 也许是因为他被家长抛下过——虽然那些崩溃和眼泪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他早就记不太清,长大后也能理解父母的苦衷,现在生活在一起更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甚至因为关系不够亲密,彼此相处起来有种微妙的客套, 爸妈对他都还算有求必应——但是那一年,幼小的他知道竟然有人会想牢牢把他攥在手心,他没有任何不自在不自由。
换作别人也许不太能接受,但他只觉得被珍视被珍惜。
如今亦然。
这次,方泽芮等丁明犀重新进楼了看不见人了,才自己戴上耳机听着歌往公车站的方向去。
这么晚了也有公车,路边的店铺不知疲倦地营业,穿着职业装的白领疾步通行,路过他时带起一阵风,方泽芮还能听到她和电话那头的人大声争论什么方案的问题。
这是永不停歇的城市,和他熟悉的那座到点就睡的小岛太不一样。
丁明犀来了以后,他的许多孤单都消散,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静下来,让所有情绪都退潮,让小岛浮上水面。
有点想回去。
这么一想就到了五月。
五一只放三天,方泽芮坚持要回一趟,倒没什么要紧事,纯粹想回。他爸妈五一都要去河北一个什么药市出差,没空送他们,两个人放假前一天就请了假,坐高铁到南滨,没走大桥,到码头坐轮渡摇了回去。
方泽芮倚在轮渡二层栏杆上看海,风把他的发丝都往后吹,他眯着眼,忽然诗兴大发:“真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丁明犀好笑地看着他,也跟着靠到栏杆上,只不过他和方泽芮是反方向,他不看海,盯着方泽芮看:“怎么了?”
方泽芮望向被轮船切开,边缘泛着白浪的海面,摇晃的碎日光也反射到他脸上,映得他像透明。他说:“没有啊,就是以前天天在岛上也没觉得这些风景有什么稀奇的,想看海了出趟门就能看,现在要这么大费周章……其实说真的,如果不考虑其他任何因素,我不是很想转学,不是很想考多高的分,也不是很想在外面工作……我很奇怪吧?”
“不奇怪啊,”丁明犀说,“就是会有些人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也有另一些人喜欢留在小地方上。”
“想去外面的还是大多数吧,实际上也都是这么行动的,所以我们岛上的人才越来越少……就算不想去外面的,也会有很多理由迫使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比如在家里确实赚不到钱之类的,你说为什么人要赚钱?要不然我们去打渔吧,每天抓两条鱼吃饱就够了。”
丁明犀笑笑说:“只吃饱就够了吗?《守望先锋》不买了吗?”
“……也是,”方泽芮重重叹气,“这就是资本主义的阴谋啊!!”
过了一会儿,方泽芮又说:“其实我是不是有点何不食肉糜?我没有在物质上吃过苦,暂时也没有什么养家糊口的责任,说什么人为什么要赚钱之类的……说得有点想当然了。”
丁明犀抬手去挠他下巴:“我觉得不会啊,你又不是对着别人说。”
方泽芮抬了抬下巴,眯着眼侧过来看他:“你这个用词很微妙啊,那其实还是有点的对吧。”
丁明犀很老实道:“我说不好。”
“嗯?”
丁明犀看他被挠得一脸惬意的样子,像阿公发来的会在天井晒太阳的小狗,好可爱,好想亲他一下。然而轮船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一些,好几个甚至还是相熟的街坊邻居,刚刚还打过招呼的。
丁明犀只好把自己的念头按下了。
他没有觉得方泽芮何不食肉糜,或许方泽芮只是在说自己的父母,或许方泽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在说他父母,也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小时候他会用更直白的话,觉得在家过得也好好的啊,为什么突然就说要出去赚钱,还说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长大后“懂事”了,会重复大人说过的话,说父母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其实他应该感恩云云。
而且在家境切切实实变好之后,作为得益者,方泽芮更不可能再去说些宁愿他们不出去赚钱之类的话。
只是,丁明犀认为就算自己现在和方泽芮谈恋爱了,也没什么立场评判这些……更何况……
他有些阴暗地想,如果那年方叔叔许阿姨没有离开,又或者带着方泽芮离开了,那可能真没自己什么事了。
但是,方泽芮也不应该被这些事困住的。
丁明犀终于转过身,和他并肩,也望着这茫茫汪洋,像在胡诌,又像在说心里话:“我们以后又不会有孩子,你也不用肩负什么养家的责任,当然养我是可以的……不过我胃口很小,吃不了多少饭,所以你如果不想赚大钱,那就不去赚。”
方泽芮愣了一下,又哈哈笑开:“说得好像想赚钱就能赚到一样。”
丁明犀懒懒道:“我应该去学美术。”
“为什么?你这话题是不是变得有点快?”
丁明犀说:“没钱了就画点钱用用。”
方泽芮大惊失色:“……造假币是犯法的吧?!”
丁明犀:“你不是应该质疑我,认为我没办法画出逼真的钱吗?”
方泽芮:“那很难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无论多少次,丁明犀对方泽芮这种张口就来的夸赞还是很受用,他笑眯眯道:“谢谢领导的赏识,不过我肯定是画不出来了。”
方泽芮还是很捧场地问:“为什么?”
丁明犀说:“因为钱好像是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方泽芮:“……”
方泽芮:“那你转职成印钞机吧。”
丁明犀:“有什么途径吗?”
方泽芮:“……去银行还是什么工厂里问问?”
船又晃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靠岸,其间两人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说,一会儿说以前有一次坐这个船晕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会儿说前年和林自立一起坐快艇,下来之后他两片眼镜上全糊满了盐,非常搞笑。
说林自立林自立就到了,下船看到林自立和程思渺一人骑一辆摩托等在码头时两人还挺惊讶的,因为他俩只说了要回来并没有说具体时间,更没让人来接,而且今天实际上也还没放假……
林自立对着他俩疯狂招手:“这里!这里!我们翘了课出来的!”
方泽芮小跑过去,挨个和他们抱了一下,转头对着脸臭臭的丁明犀眨眨眼,然后不管他,问林自立:“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林自立:“你不是发了说说吗,说明天又能坐船了什么的……”
方泽芮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哈哈,不好意思,发太多了都忘了自己发了什么……不过我没说坐几点的船吧?”
“对啊,”林自立说,“本来想问你,但是渺渺说给你个惊喜,反正一天到头也没几趟船。”
方泽芮可感动了,巴巴地望向程思渺。
程思渺摁了两下喇叭,向方泽芮展示:“我最近学会了开摩托哦,我载你。”
丁明犀说:“不要。”
程思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现在表达不满……很直接啊。”
丁明犀对他的调侃只一笑,又说:“你载林自立,我自己的老婆自己载。”
方泽芮给他一个肘击:“……”
林自立:“我靠,两个月没见,越来越gay了。”
程思渺转过去认真地和林自立说:“我们城里就流行这样。”
林自立:“……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乡下人。”
方泽芮假咳了两声,问:“去哪?”
本来他们是打算先直接回家的,但现在朋友来接,那就任凭吩咐好了。他们回来没带什么行李,一人背个包就回了,也不算累赘。
林自立说:“刚才有个群里的人说绿葵湾有白海豚出没,我们去看海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