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是个做事非常靠谱的人。这是江城二中实验班全体同学公认的事实。
但绝大多数人,都会被他过于冷淡的性格吓退,望而却步,平日无事便轻易不敢接近。
最初老傅凭借着软磨硬泡,以及一系列的放学后办公室谈话大法,非要让裴昭来当学习委员,不仅仅是出于成绩因素。更重要的,就是他看出了裴昭究竟有多么靠谱。
事实证明,老傅担任班主任多年的经验也十分正确。裴昭真的非常靠谱,而且公私分明。
他从来没弄丢过任何东西,甚至总能有办法给任何出乎意料的意外事件兜底。
从统考前试卷大规模丢失,龙族内部爆发的血祸基因病,再到秦殊被疯龙投下的恶意诅咒,都是裴昭擅长的兜底范围。
秦殊将小珠的诅咒逐字复述,裴昭听完,表情几乎毫无变化,唯独眼里漫出些莫名的不自在。
“我能猜到小珠的用意。因为这一世的你,没有遭遇过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以后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
秦殊恍然:“但在前两世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逆转,预防不了,是吗?”
“嗯。”
裴昭沉默片刻,纠结了一下才再次开口:“秦殊,如果你真的特别在意我,把我看得很重要,也许……你不仅会被迫重温属于你的经历。我遭遇过的一切,也藏不住。”
“完蛋了,那你绝对藏不住了,”秦殊压低声音,“真的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啊?”
“有点害羞。”裴昭轻声回。
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害羞的样子,先前脸侧浮起的淡淡红晕也消退了……但他说得相当认真,似乎刻意板起了脸。
“我这一生,境遇再如何狼狈难堪,也几乎从来没有丑过。最丑的样子,或许都要被你看光了……还不止要看一遍,很过分。”
秦殊愣了愣,但如今听到裴昭会有这种想法,倒没有特别惊讶,只觉得新奇,而且越想越合理。
龙是天生爱美的,族群内部本就自有一套金灿灿亮闪闪的审美标准。不单衣食住行都要精细华美,自身形象也不能轻易有损。
威名下至九幽、上穷碧霄,亘古至今的天地宠儿,当然会非常在意形象。白龙敖望受刑被关那么多年,不但没有因此萎靡自省,那一身的傲气反而都要溢出屏幕了,更别提裴昭。
就算穿着最简单的校服,裴昭的头发也从来没有乱过。
可形势不待人,既然事情避无可避,那就得率先做好防范。
秦殊忍不住捏上了他的脸:“昭昭,要不你提前告诉我?这样咱们都有心理准备嘛,以免到时候大家都心态不好。”
可裴昭摇了摇头:“我担心,若是你准备太过充分,最后平白多经历了一次痛苦,可由于已经提前知晓内情,诅咒反而不算应验。如果没有应验,就无法消除,日后会再应验到其他不可预料的事情上,影响你的未来运势,又让你受尽折磨。”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妙,秦殊若有所思:“……所以,让诅咒彻底应验,才是对抗这种诅咒的唯一方式吗?”
“其他人的诅咒可以想办法消解,但小珠的诅咒,神仙难解。因为她利用了洞神残骸和龙脉的共同力量,而且,她是龙。”
裴昭想了想:“但即便如此,也无妨。诅咒本身并不可怕,就算完全应验也没关系,当成渡劫就好。秦殊,只有一件事我无法亲自帮你,你需要自己做到——不要被心魔入侵。”
“好,我该怎么防范,是不是要尽快提升魂修境界,巩固神魂的力量?”
“巩固神魂,确实是抵御心魔的基础逻辑,但就算大罗金仙也有可能被心魔所困。境界提升很简单,修心却不简单,”裴昭轻声解释,“我从徐自如那里抢了不少东西,有修行时充当护法的魂器等,但只能算是一份助力。”
抢劫江城最有名望的道长,在裴昭眼里根本不值得详细赘述。他轻描淡写提了一下,便再次提起有关小珠和龙脉的事情。
因为唯有彻底了解敌人和敌人所持有的力量底细,才能更好地作出应对。
先前提到,小珠一直在利用龙脉之力压制血祸侵蚀。
吸食龙脉的效果一直很好,她是疯了,可疯得相当隐蔽。除了备受折磨的白龙敖望之外,世人全然不知,竟有一条疯龙潜藏在地穴深处,悄然谋划着罔顾人命的自救计划。
但如今时代不同了。
“山为龙脊,江为龙血,气为龙魂。每朝每代,承载气运的龙脉各不相同。旧朝龙脉的衰败,新生龙脉的孕育,都是必然符合历史进程的。”
裴昭坐起身,表情很认真。他又开始给秦殊上课了,解释得非常详细:“所以最新的、最有用的那条龙脉,出现至今也只有不到百年,已经被小珠成功定位启用。”
“七十多年前才出现新龙脉,她本体还藏在凤凰寨里,居然也能抢在全世界之前率先找到……这也太厉害了。”秦殊不由感慨。
若不是被基因里的血祸摧残,小珠的潜力与未来绝对不可限量。神仙之位确实是固定不变的,但龙族里的首领之位可不一样。谁是当地最强的龙,谁就有资格称霸一方。
“她的确天才绝顶,因此也非常危险,破坏性极强。按时间线来推测,洞神之死,灵气复苏,都有她的一份功劳。”
灵气复苏,还有洞神的陨落……都是在三十多年前。
也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凤凰寨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假死事件,导致无数村民阳寿未尽就被封入棺材,送入洞穴经受不可想象的恐怖折磨,最终连他们的痛苦也成为小珠的养料。
将龙脉与这一连串的线索串在一起,事情就很明显了。
秦殊恍然:“所以她就是在三十多年前找到新龙脉的……但我怎么感觉,她反而变得更疯了?”
当时他在孽镜台上看到的那条畸变巨龙,可是丝毫没有被龙脉滋养的痕迹,只有一团被血祸残害到极限的、密密麻麻的狰狞眼球与血肉共生体。
“没错。龙脉有问题。”
“……怎么会?!”
“新生龙脉其实很强,甚至是历朝历代以来最强的龙脉之一。我在凤凰寨时也稍稍探查过,如此强悍的龙脉,能给小珠提供史无前例的力量与生机。”
她身上长出的增生眼球,不断繁殖的异变生物和大量丝线,都是那条新龙脉的功劳。
龙族内部繁育不易,按理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和寻常动物诞下混血倒是轻松,可若想孕育出纯血龙子,母体需消耗的生机极为恐怖。
换成其他资源,哪怕是占地万亩的大型灵草田,旧朝龙脉,亦或是能支撑一整个宗门运转的灵石地脉……都绝对提供不了如此多的能量消耗。
唯有新的龙脉可以支撑如此夸张的“奇迹”。
“这条龙脉被污染了,所以,越是磅礴的生机,就越会成为致命的毒药。小珠拼命给自己寻求生路,反而走上了不归路,”裴昭对此也挺唏嘘,“在找到解决污染的办法之前,本就没人救得了她。如果她再等等就好了。”
如果她再等等,能谨慎检查一下新生龙脉可能存在的问题,或是没有急于疯狂汲取龙脉的生机,小心温养几十年以巩固根基,说不准还能等到裴昭和秦殊去凤凰寨时,再设法帮着解决污染。
几十年,对长生种来说相当于弹指一挥间,眨眨眼就过去了。便是血祸对龙种的侵蚀,基本都是以百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往后推算,小珠在发现龙脉之后,却连一天都没有再等。事到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善后工作。
而且还是必须善后。若不善后,未来全世界恐怕都要倒霉。
“好奇怪,新生的龙脉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污染成这样……难道是那群洋鬼干的?”
蝇王和晨星,这两个名字秦殊是绝对不敢抛在脑后的。虽然江城内部目前没有闹出大事,但细细碎碎发生过的各种小事,其实也一件比一件恶心人。
“污染来源,我现在给不出明确答案,始作俑者必然不止一方实力,是多种因素和环境结合导致的共同后果。”
裴昭说着站起身,抬手拂过两人身边的金玉茶台。
放在台上的铜质油灯在静静燃烧,散发出清雅松香,轻松维持着蜃龙宫殿的恢宏旧影。而随着裴昭的动作,油灯里的火星悄然暗了暗,闪烁一瞬,紧接着便有流光亮起。
巨大的华国地图浮现在茶台上,纯手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洞窟河谷、山川江流,走势路径一应俱全,而且比例没有任何错漏。
在裴昭伸手触碰时,这些路径会实时亮起,以淡淡的一串辉光来作为目标区分。
“疑似存在破洞的地方,我用红色标注。乱世将至,那些破洞、残缺可以被看作天地应劫的表现,龙脉会被污染或许也和它们有一定关联,但我们不能直接从那些破洞里开始调查,太危险。连我也不能保证自身安全,先别管。”裴昭表情认真,提前做出警告。
“好,我明白……这是你自己画的地图?”秦殊一眼就认出了裴昭的字迹。
“嗯。”
“是我在鬼域里那几天里的时候画的?”秦殊盯着纸上新鲜的笔墨痕迹,大受震撼,“这也太厉害了昭昭,好专业啊……话说你以后想过要读博吗?我觉得你未来肯定能狂发Nature,真的。”
“让我做科研,会影响人类社会的正常发展速度,然后被天雷追着劈,”裴昭动作一顿,幽幽回答,“小时候虚荣气盛,已经被劈过一次,很疼的。这次也是闲着没事做,正好有时间重新整理信息。我们内部自己用就够了,地图不能外传。”
“噗。”
“不准笑。”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表情,“你继续说,我听着。”
“我已经确定了龙脉的具体位置。主干龙脊诞生在中原,中心点是渝市附近的一个县城,而支脉伴江分岔的,有水滋养相随,向两边延伸。很巧,支脉的路径正好以阴阳之势横跨了华国版图,所以新龙脉的诞生是正好占据了天时地利,非常完美,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随着裴昭轻声解说,茶台上的地图线路也适时亮起。秦殊低头细看,发现果真是从中原为起始之点,支脉呈现阴阳分割的状态横跨出去,向两头蔓延,犹如两条姿态相仿的逍遥游龙。
不仅如此,支脉两端逐渐有了弯曲弧度,呈现出非常圆润的勺子形状,还分别环抱着地图上相当有名的峡谷和山峰景区,就像八卦图上的两枚黑白鱼眼。
这简直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奇异自然现象,是阴阳之气交融于世间的标准展示。可惜……
秦殊微微皱眉:“看懂了,污染的源头在哪,是渝市吗?”
“不是,我前天亲自去看过,龙脉源头反而是污染最少的地方,到了最后才被波及。支脉所在的山脊我也检查了,问题不是出在山脉之上。”
“……那就是江水。”秦殊心里忽然生出一些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裴昭在地图上标注得非常清楚,其中一条龙脉干支,恰好伴着长江之水顺流而下,穿过各大城市,最后停留在江城城东的活水岭。
没错,那个靠近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活水岭。一座没有任何攀越难度的小山,就连江城最业余的登山爱好者们都懒得涉足,只有住在附近的人会偶尔在吃饭以后上去散个步,透透气……
活水岭上方的风景一般,旁边就是建筑寻常的老城区。待到气温稍微升高后,连雪也堆积不起来,所以从来都不算是什么特殊景点。
它目前唯一的知名度,就在于它是跨城江的终点。宽阔江流在活水岭附近渐渐收紧,被分割成溪水、潭水和各种钻进山地缝隙里的细小水流,汇入地下河,就此终结。
这么一处小地方,不仅是跨城江的终点,居然还是龙脉干支的终点!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秦殊语气严肃,“江城的水也是滋养干支的水,也属于龙脉的一部分,对吗?”
“是,但我之前也没有发现,还是经验不足。虽然感觉到江水有奇异之处,可没想到这里就是龙脉的终点。”
裴昭简单解释了一下,寻找龙脉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大型工程,尤其是如此年轻的龙脉。就像初生的幼雏,为了避免召来全世界的觊觎、谋算和厮杀争抢,它会本能地想办法在危险中自保。
它生而自晦,气息全隐,从江城的这截龙脉就可看出端倪。
巧妙藏匿在龙宫附近,反而能借着龙母的存在来遮蔽自己的气息,逃避一切寻常的卜算天机。
若想找出完整的龙脉,按普世修士的做法,那就必须要请到极有本事的大师,例如陈力蚩那种水平的高人,再通过各种罗盘法宝以及系统性的定位测算,才能敲定大致走势……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找出一条完整的支脉,就要耗时数年光阴。
裴昭更厉害些,毕竟有种族天赋加成,他已经清楚定位了龙脉的完整布局。但主要功劳其实还是要算在小珠头上。
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凤凰寨,以小珠作为定位的引绳,裴昭的效率也绝不会被压缩到如此短暂的几天之内。
更重要的是,小珠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江城的江水,早已同新生龙脉一样,被某种极难探查到的隐晦异变所污染。
“龙母必然也是受到污染影响的存在之一。从前我以为,她心智失常还有别的特殊因素,如今再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龙脉出了大问题,其他因素对她恶化造成的影响,都比不过龙脉的问题。”
裴昭说到这里,提笔在地图上打了一个新的标记。
江城龙宫。位于江水最深、最低部,是偌大江河中最为幽暗无光之处,但实际上,也是跨城江里最为繁华璀璨的奢靡之地。
藏宝无数,玉石如海,金碧辉煌,曾在妖修之间留下大量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传说。
他们在不久之后,便要亲自下去细细观赏,顺便偷点宝贝。
“昭昭,你们龙种,还有像龙母这样和龙族成亲的妖修,是不是会更容易被龙脉所影响?无论好坏,影响都会更大一些。”秦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是。龙脉是时代的根基,也是龙族的根基。说到底,龙族从古至今地位超然,实力也能傲视群雄,正是因为有龙脉的存在。”裴昭颔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昭昭……要不这样,等到龙母寿宴的时候,你别去亲自抢劫宝库了,留在最外围当接应?我怕你在里面待太久,也会被污染的江水影响。”
秦殊没有要求他不要进去,因为事关龙脉,裴昭绝不可能不进去亲自处理、探查情况。他只是希望他别待太久,能离污染的核心越远越好。
裴昭闻言也没惊讶,但沉默着思索片刻,却又若有所思地反问:“秦殊,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会受到的影响,其实相差不大?”
“欸?为什么?”
“你是我的道侣。”
秦殊脸上一热:“啊,噢噢……但我们还没正式成亲呢,这也算吗?”
“不算吗?”裴昭盯着他。
“算,特别算,绝对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