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入定失败。大失败。
在彻底陷入自我怀疑之前,他决定先进行更深一步的调查。这个来自数千年的鬼域里,必然还有大片大片尚未被探索的资源。
酆都之广足有三万里,穹顶高达数千里。单单是纣绝阴天宫的面积就足够恐怖,如果是人类靠腿脚走路,必须要不眠不休地走两三个月,才勉强可以绕上一圈。
光是看看刻录在玉简里的地图,纵观六大宫殿的巍峨,秦殊都要再犯一次巨物恐惧症了。
所以他在动身之前,特意考察了纣绝阴大狱附近的地理条件,发现周边险峻之极,没走两步就有落崖之灾……寻常阴差若是经验不足,意外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毒瘴深丛里,就只剩下被未知邪祟与凶猛虫蛇围攻、分食的死路可走。
凭据自然天险所设计的防越狱措施,效果拔群,至今也没有哪个重犯越狱成功的例子。
于是秦殊选择坐马车出门。
酆都各宫皆有驿站,方便冥官往来办事,马厩里却是空空荡荡,唯有乘客前来才会现出真形。
漆黑骏马身披残破战甲,套上衔铁,桀骜地发出一声响亮嘶鸣。战甲虽破,它长长的鬃毛却是俊美非凡,通体流淌着森白鬼火,随风摇曳。
而负责赶车的牛头车夫,看到秦殊要来坐车,那态度,比乙十二还要战战兢兢。
它为秦殊开了门,紧接着下意识就要匍匐在地,充当脚垫。这莫名其妙的陋习看得秦殊又是眼皮一跳,阴着脸将牛头车夫赶到了车厢前头去,让它别再磨唧,老实赶车。
车费自然是不用收的,酆都六宫里,可没有一只小鬼敢随意收秦老爷的铜钱。牛头车夫瞧见车门“砰”的关上,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差多年,这是它头一回在职时遇到秦殊坐车,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能保住小命便是天大的福气。
牛头车夫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这脾气暴烈的阴马背上,紧接着再骂几句凶狠的脏话,阴马才终于打着响鼻迈步前进,顷刻间腾空而起。
马车被鬼火结成的冷烟托起,在酆都昼夜难分的黑沉穹顶上飞速前进,发出阵阵凄厉如嚎哭的破风之声。
牛头车夫却仍嫌弃速度不够快,扬手再次甩下一记马鞭,吼道: “呸,你这畜牲!若敢耽误了秦老爷的事,老子明儿就剖了你的心肝肺,腌好了送去给秦老爷下酒!”
阴马发出痛嘶,秦殊听得眼皮又挑了挑,简直难以理解,抬腿一脚踹向身前鎏金刻纹的木板隔断:“聒噪!”
“秦老爷见谅,小的这就闭嘴,这就闭嘴……”
牛头车夫哆嗦着收起马鞭,老老实实地保持安静,却浑然没有理解秦殊这次发作的理由。
它心里甚至在嘀咕着,这位秦老爷的脾气,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残暴阴鸷,不过是凶了些……嗐,这都不能算凶。
车夫命贱,职位低微,偏又油水丰厚,遭到的恶意针对多了去了。平日里它循规蹈矩地驾车上路,若车上无贵客,碰到往来巡查的执勤官差们,大手一伸就说要收路费,那才叫倒霉。
就算是好声好气塞几枚银锭子过去都没用,只得老实躺着供官爷泄愤,再多挨上狠狠的一顿拳脚才过关呢。
不过今日就不一样了,秦老爷良善,懒得搭理它。更重要的是,秦殊腰间那块透着诡异血色的身份木牌,就是酆都里最硬的硬通票。
牛头在车夫这一职位上勤恳劳作七百年,也曾见过不少官爷的雄起和陨落,交替与更迭。但它从未像今日这般惬意嚣张过。
漆黑阴马所踏之地,无一鬼胆敢仰头张望,得以在偌大鬼城里毫无顾忌地自由出入。
往来巡逻的阴差们结队路过,原本还一幅气势汹汹的狰狞做派。可才刚刚看清马车上的乘客是谁,它们便即刻噤若寒蝉,慌乱得几乎要作鸟兽散。
秦殊把这些奇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坐在车厢里,倚着一扇漂亮剔透的琉璃窗,研究着琉璃周围那圈玉白色的精致窗框。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顾不上观赏鬼域风景,沉默片刻凑近细瞧,发现这玩意居然是由人骨打磨而成。
古老的人骨,不知死了多少年,瞧着发育还挺完善的,像是从未缺衣少食的古代大家公子。
秦殊伸手触碰这冰冷白骨,一股混沌又沉闷的情绪,缓缓攀上他的指尖。身份木牌亮了一下,紧接着,大量信息以文字形式出现在秦殊脑子里……是属于这具白骨的个人信息。
南国,王子礼。王昏聩,南国叛乱,兵溃城破,王子礼携内侍二人、战马一匹,趁夜出逃王城,三日后殁于流箭脓疮。
魂至酆都,判王子礼偷生害命、冤杀忠马,入牛坑服践踏之刑五百年。另,收其尸骨浇筑车具,以时刻体会战马劳途之苦。
“哇……”秦殊看得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没有全名,秦殊所能查阅到的记载里,只有一个王子称号。但是判罚后续解释很清晰,王子礼把自己带出城的忠心战马给杀了,或许是在逃亡路上的伙食不足,只能杀马果腹。
但由于他最终死于箭伤感染,死得还特别快,所以杀马吃肉,就属于一件非必要的冤杀恶行了。此外,王子礼一死,那两名随他出城的内侍,也先后死在追兵手中。留在城里的宫人尚有生机,随王子逃亡的人却再无活路,此为拖累之罪。
两罪并罚,最终尸骨沦落至此,魂魄还在地狱里受着酷刑。曾经在现世经历的那些恨怨惊惧,皆被包裹在漫长的岁月里,化作马车琉璃窗的一部分。
秦殊呼了口气,听着阴马时不时发出的嘶鸣,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匹拉车的马,就是被王子礼亲手杀死的战马。一人一马俩主仆,倒是稀里糊涂在酆都重聚了,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森森阴气玉.岩征里与窗外鬼火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诡谲。
秦殊只能分清一件事——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就算灵力资源极其丰富,生活水平极为富庶,也一定会逐渐变成心理变态。
非常严重的心理变态。
社会环境给人带来的影响太大了,酆都本就没太阳,永世无白昼,氛围已经足够阴沉。而公职人员不仅戾气极重,更是把媚上欺下这一行为贯彻到底,且做得堂而皇之,连车夫也能随便责打比自己地位更低的马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明明都是牛马,何必互相为难?
秦殊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鬼域,这是数千年前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礼法不同,习惯不同,生产力也不同,如果他多加插手,反而会让他成为那个可疑又奇怪的存在。
故事早就已经走到大结局了,既定事实不会再被改变。就算他此刻当场跳下马车、扬旗造反,真抢走了酆都大帝的宝座,也没办法在酆都穹顶上手搓出一个新的太阳。
算了算了,忍忍吧。
“秦老爷,藏经阁到了。”
正当秦殊在努力自我调理时,牛头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飞驰的马车缓缓落了地,停在云雾缭绕的陡峭山峰之上。山林中有一座八角宝塔,宏伟高耸直入穹顶,尖端被森冷翻涌的暗色笼罩,一眼望不真切。
此地便是纣绝阴天宫的藏经阁。冥府将士们升官立功之后,获得权限或特殊赏赐,就可以来这里寻找更好的修行功法和各类术法。
一模一样的宝塔,在酆都里总共有六座,皆伫立在地势险峻的山峰顶部,传闻中这六座宝塔皆是顶级法宝,是李天王手中那尊七宝玲珑黄金塔的翻版,效果略逊色几成,但震慑邪祟的力量依然不弱。
六塔相望,环抱帝宫,可在危机时刻扭转为七星连珠之势,形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歼邪诛魔大阵。
塔身通体金黄璀璨,且确确实实是由纯粹的黄金打造而成,更能显出酆都如今的昌盛与富庶。
当然,这些在酆都鬼众间并不冷门的小知识,全都是秦殊刚刚从藏经阁的阴差入职引导条目里学到的,别人都读腻味了,他却越看越觉得新奇。
这宝塔的功能颇为完善,根本不需要什么伪装成管理员的隐藏大佬守在门前。没有身份标识,怕是连宝塔大门到底在哪一边都别想找到。
而就算有了身份木牌,秦殊也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被一团轻柔冰冷的力量所托举向上……再睁开眼时,秦殊独自坐在一间小而美的茶室内。
竹编蒲团两个,梨花木案几一张,素雅清茶一壶,没有阴森森的缭绕鬼气,光线相当亮堂。色调柔和的木墙上,挂着后土娘娘的雍容画像,以及字迹优雅的温馨提示。
秦殊仔细研读了一下,也算搞清楚了藏经阁的使用方法。
将神念投入身份木牌,即可阅览所有在他权限以内的书册,还能花钱购买额外的清茶淡酒和各种修炼所需之物,或在打坐陷入魔障时紧急求助。
藏经阁接受多种支付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灵石、纸钱、铜钱和金银珠宝,以及各种具有价值的天材地宝和符箓法器,估价后多退少补。
非常方便,快捷便民,就是要价太高……秦殊先前喝的那壶桃花酒,在藏经阁里的标价是五千两黄金,还限量。
“乙十二居然这么有钱?!”秦殊翻阅着眼前幻化而出的价目表,大受震撼,“还是说……花了我的钱?”
算了,这个问题也不能深想,越想越容易肉疼。他现在还有正经的事要做。
说来也奇怪,藏经阁里,与上古祖巫有关的记载古册很多,查阅权限却设置得相当之高。
秦殊如今这大狱头头的位子,虽有颇为宽裕的实权,说出去还很威风唬人,可实际上从品级来论,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官……毕竟在他头顶的那些冥官,基本都是受过天子敕封的正经仙神。
而司狱这一职位,勉勉强强才算是够到了可以查阅【神创功法】的门槛。
再往下一级都没这个资格,说真的,有些过于巧合了。但既然是如此巧合之事,那就更应该看看是什么情况。
秦殊尝了几杯免费的清茶,清雅香气弥漫开来,有醒神明目之效。借此时机,他盘坐在蒲团上,再次将自己的神念注入木牌。
权限通过,藏经阁内可供借阅的书册经文,顷刻间尽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形成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满满当当的记忆宫殿。
秦殊犹豫片刻,先走向了与上古祖巫有关的书架,率先挑选出几本提到玄冥的记载,由远到近一字排开。
归功于在江城二中里锻炼出的庞大阅读量,秦殊正处于理解文言文和快速进行阅读理解的巅峰状态。
看累了也没关系,退出来喝几口茶就行。秦殊读得入神,已经全然感觉不到外界的光阴流逝。他甚至还有些上头,加钱买了一壶更贵的茶,以便提神醒脑。
玄冥的风评在历史上非常不错,所谓深远幽寂,正是一众道士心目中得证大道的最高境界,是“道”的本质之一,被冠以无数神秘又玄妙的哲理与美名。
据一本修心秘籍所言,若能体会这玄冥二字的真正玄机,便是黄口小儿也有机会白日飞升,寻得清静大自在。
可这等无上美名,却并不是从最开始就被按在玄冥身上的。祂在世人眼里形象转变的关键节点,有两个。
首先,就是在巫妖大战后,成为人族神灵的玄冥。
这个改变职业的时机非常巧妙,因为彼时正是人族崛起之时,势头凶猛、不可阻挡,一跃成为天道宠儿,从此只有人族王朝遍布九州,再也寻不得巫与妖的身影。
最有名气的妖族,也仅剩下了那只引来烽火戏诸侯的九尾狐狸精,其余稍有传闻的事迹,通常只会被收录在各类志异奇谭的书卷里。从叙事角度上看,世界故事的主体已然不断向人族偏移。
而在此前提下,玄冥吃尽了时代发展的红利,身上头衔颇多。海神,水神,冬神,北方之神,瘟神,风神,肾神……这么一大串,居然全部都是与祂有关的词条。
总有一个头衔能吃到人类的祭拜香火,而恰好人族气运飙升不止,玄冥得到的好处自然也是盆满钵满。
信众越多,神灵越强。神灵越强,信众越多。很完美的正向循环。
在巫妖大战中近乎濒死的祖巫玄冥,在与人族崛起的互惠互利中得到了新生。
而第二个转折点,就没那么好找了。
秦殊特意列出了一大片思维导图,将不同史籍书册里所提到的大小事件依次排列,区分出各种事件发生的准确时间线……然后发现了一件更巧的事情。
某年某日,几名顶层炼气士相聚于深山老林,秘密长谈数月才相继离开。
此后,市井坊间隐隐约约透出皇宫中的传闻,提到一名北地官员出门狩猎,发现神兽獬豸的身影再现于雪地林间,便即刻传出消息送入京城,或是祥瑞丰年之兆。
而没过多久,某北地神灵的诡谲陨落之说,也在少数人口中悄然传开。但少数人,终究只是少数人,只能在自家磕头拜神的平民百姓从未听闻此事。
同年某日,有炼气士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悟道,口中长呼“玄冥”之名,旋即当场羽化飞升。
这就是第二个重大转折点,非常诡异。
獬豸杀死了神,而神的美名,却在陨落之后一气得到了堪称质变的提升,从此正式登上真正不可撼动的神坛。
秦殊把事情理清楚,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他好像知道为什么玄冥会被獬豸盯上了。
在藏经阁的记载里,不止有关于玄冥的光辉事迹,也曾提到祂为人类带来的恐怖灾祸。
冬日雪灾,曾冻死百万。冷风瘟疫,曾杀死了近乎半片大陆的人族。
人族为安抚取悦玄冥,也曾每年都要大操大办举行隆重祭祀,以祈求冬季平安、疫病不生。天子不顾劳民伤财,百姓献出血腥活祭,供奉香火无数,每年因此失去的性命也是无数。
若这种恐怖的情况愈演愈烈,最终超出了自然循环的限制,獬豸想要把祂吃掉,还真不奇怪。
理由其实就这么简单。
秦殊觉得这个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相当通顺,于是没再纠结“自己”的动机。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同样让他无法忽视。
昭渊君主动提过玄冥被吃的事情,那么祂的陨落就不可能只是谣传。既然如此,曾经的玄冥确实死了,那如今在世人眼中的玄冥,以及那一连串水神冬神的头衔……到底又是谁呢?
秦殊自己想不通,翻遍资料也想不通,生怕当年獬豸吃饭的时候没吃干净,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安全隐患。他一个人被报复就算了,万一昭昭也被记恨,那才麻烦。
于是秦殊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当场退出藏经阁宝塔,让牛头车夫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大狱。
他无视了牛马车夫脸上莫名的畅快偷笑,无视了蹲在长廊角落里反复数着金瓜子的乙十二,也无视了其他作鸟兽散的阴差小鬼,以及那群在牢狱中嘶吼喊叫的重犯们,径直回到天字牢房。
石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合拢。
昭渊君懒洋洋蜷成一座小山,身前摆着金灿灿的漂亮棋盘,正在和自己对弈。
“昭昭,我有点事想问……”
秦殊话未说完,被一颗裹着鎏金纹理的黑棋砸中脑袋。
昭渊君不紧不慢,仿佛已知晓他的来意,却道:“坐好,陪我下棋。你赢了,才能继续说下去。”
“啊?”秦殊懵了。
“陪我下棋。”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