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第77章 孽镜台前无好人 别和我聊你的小lover

最终,秦殊还是接受了裴昭这次小小的“旅行建议”。

他不仅好奇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更好奇,裴昭为什么会讨厌那里。

不过在白龙口中,所谓的鬼门关,其实只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而已,在世上任意地方都能打开。

秦殊把元宝留在裴昭手上,方便交流,随后干脆坐上了白龙光滑的后颈。一人一龙沿着地缝迅速下坠,他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阴冷,是几乎要凝成水珠的浓稠鬼气,死亡的味道。

从地表透进来的午后光线,就像白龙所说,逐渐被黑暗所尽数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秦殊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想拿手机出来打个光,动作却陡然顿住。

他手机不见了,何止是手机……连衣服都烧没了,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没穿衣服。连煤球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黑黢黢的毛绒小团子动作无声,贴在白龙的龙棘旁边紧张地轻颤,却依然顶着那张和陈力蚩一模一样的脸。

秦殊低头盯着这小玩意儿,哑然无声地对视片刻之后,咬牙切齿:“煤团!赶紧把你的把脑袋摘了!”

煤团听得一抖,赶紧收起自己幻化出来的老头脑袋,哆哆嗦嗦地就想往秦殊腿上爬,却被没穿衣服的秦殊一把拍开。秦殊滚烫的指尖碰到乌黑绒毛,霎时间让其燃起了淡淡的火焰。

好就好在,煤球不是鬼,若说它是邪祟……跟在秦殊身边之后,似乎也没邪到哪儿去。

它好像根本不介意有火焰缠身,老实地带着这团明火把自己藏回龙棘之下成为黑暗里唯一的照明物体,同时烫得白龙在秦殊脑子里“嘶”了好几声。

“我早该想到的,衣服绝对会被烧光。待会儿出去被昭昭看见怎么办?他不会已经看见了吧,不要啊……”

秦殊幽幽感叹,并完全无视白龙那些叫疼的抱怨,只感觉自己脑容量还是不太够用。他真没办法,全身上下淌着熔浆似的火,秦殊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没被疼晕过去已经是他意志力强的成果了。

幸好方才裴昭摸了他一会儿,被高温笼罩的淡淡不适与窒息感仍在,疼痛却因此烟消云散。

秦殊有些好奇裴昭用了什么法术,趁着他们向下的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仰头躺在白龙宽阔的后颈上,低声问:“你应该比我懂行,你觉得昭昭是怎么做到的?”

白龙没吭声,忽然也不叫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秦殊脑子里闷闷地回答。

——别和我聊你的小情人,他很可怕。

“别乱讲,什么小情人,还有裴昭哪里可怕了?人家性子多好啊,又温柔又靠谱,还聪明,”秦殊才刚躺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又蓦地坐起身,挑眉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叫你小虫子,记恨上了?”

——其实你们俩都挺可怕的,我之前怎么硬是没看出来呢……不是,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看在我今儿尽心尽力的份上,稍微想办法给我留条命?我保证以后绝对讲礼貌,再也不胡言乱语了。真的,保证谨言慎行。

白龙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大,让秦殊听得莫名其妙:“谁要你的命?”

——还能有谁?你不承认是你小情人的那位,他想杀了我。我觉得……我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我直觉很灵的,他刚才一直想杀了我,他很讨厌我。

“……哈?”

秦殊从白龙的话中听出了恐惧,没有戏谑,也少了几丝藏在本性里的散漫,更不仅仅只是故作老实。

是那种,越回想就会越强烈的、犹如实质的恐惧。

在滴血成契的作用下,秦殊甚至可以短暂地感同身受,四肢发寒、喉咙发紧,心口高悬着泛起冷意。煤球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坨黑团子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强迫秦殊无师自通,早就学会该如何隔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秦殊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欺负昭昭了?否则无缘无故,他何必想杀你?”

白龙下坠的速度一顿,气得扬起尾巴“砰”地砸进周围的黑暗里。

——是因为我欺负了你!我往你的紫府里塞了块寒玉髓,借此逼你吃的红丸!这就忘了?

“噢……我知道了,昭昭肯定是心疼我了,人之常情,”秦殊顺手抓住它的龙角,让自己坐稳,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不就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昭昭到底有哪里可怕了,他真的人很好。”

——秦殊你,你这人!你不是视力很好吗,怎么还偏心眼呢?!

“我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

秦殊丝毫不以为意,捏起颤颤巍巍的煤团放在手中把玩,眯眼研究它为何会对烈焰免疫,顺势催促白龙再飞得快一些。

白龙被轻飘飘堵了回去,一时间居然还无法反驳。为了想办法保住自己的龙命,它暂时也不太敢再次惹秦殊生气,也只好继续闷头往下飞去,越飞越快。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御龙”飞行,却是往阴曹地府里飞的……周围的黑沉色泽愈发浓稠,让煤球身上的火光也被挤压成小小一团,如同在深夜的海中间划亮火柴,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

秦殊并未感到太过兴奋,失重感使他尽量保持身体紧绷,侧耳时听见了粼粼的流水响动,以及一股逐渐强烈的血腥味道。

忘川河。

过了鬼门关,即到黄泉路,路末有条忘川河,河上架着奈何桥。有资格转世投胎的亡灵走过了这座桥,便能去望乡台找孟婆喝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并不在奈何桥附近。

秦殊集中精神,在黑暗里仔细分辨,远远望去,隐约是能看见那九脊顶的阎王殿,棱角森冷,重檐长柱巍峨庄严,通体结构皆是黑红老木,泛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只遥看一眼便令秦殊心生肃穆。

幸好,那宝殿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有些距离。

白龙无声落地,将秦殊放在忘川河旁的一处偏僻岸边。杂草疯长到及膝处,濡湿的泥地质感黏腻,秦殊每走一步,皆有种被绞着脚踝往下拖拽的危机感。

而此时此刻,他眼前伫立着一堵幽黑的高耸城墙,无比宽阔。单从外形来看,竟与凤凰寨外城墙有着诡异的神似之感,就连城墙之上的瞭望塔排布也完全相同。

唯一区别在于,地府里的这堵城墙之下,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狗洞”。

白龙很快就为他解答了疑惑——它干的,而且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它动作极为熟练,直接将自己雪白的龙尾巴插进去,在城墙下的深坑里挖了半天,把阻塞通行的淤泥迅速掏空,随后驮着秦殊就往里面钻去。

“咳咳……臭死了!”秦殊提前屏住呼吸,却依然被熏得眼睛生疼。

如果只是血腥味尚且不算什么,但还有各种毒蛇虫蚂和妖兽尸体在堆叠溃烂后的腥臊臭气,有被心魔入侵后异变的内丹,有未知毒液混着近乎化作实体的亡魂怨念,血水里裹着粘稠的油浆,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偏偏秦殊视力太好,总是一不小心就能看清深坑淤泥里的东西。

——忘川河就是污秽邪祟集大成之所在,被忘川河渗出的水泡了那么多年,这地界儿的泥巴不臭才怪。行了行了,我很擅长给人类洗澡,出去之后再把你冲干净。

白龙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在挖好的通道里悠悠穿行,见秦殊被恶心到了才加快速度。

大约三十秒过后,地底深处消失已久的光芒终于重现,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秦殊从白龙后颈翻身而下,周遭景物陡然清晰起来。

洞口的另一侧,是口硕大的室内水井,由长满青苔的湿润石块堆砌而成,井边挂着一盏暗黄的纸扎灯笼,差不多是屋里唯一的光线来源。白龙方才就是从井口钻出来的,粗壮身躯像条蟒蛇,盘踞在宽阔的陌生房间里。

这个古色古香的屋子分外宽敞,不仅容纳白龙是绰绰有余,就连那口突兀的井也没什么存在感,瞧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用于宴请宾客的地方。

可不同之处在于,此地色调只有阴森的黑白两色,以及一扇半掩的破烂纸窗。没有家具,没有充足的照明之物,冰冷刺骨。

井口在房间最东边,而房间的西侧正对应处,有一座足足三四米之高的石砌高台。秦殊小心凑近,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高台上的物件。

高台之上,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摆着三根血红蜡烛,烛火摇曳,蜡液层层堆叠似血。当秦殊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身影也被清晰投入镜中,又被那些颤动的火光搅得难以成型。

阴风穿堂过,秦殊隐约听见了各种幽怨不甘的哭泣、嚎叫声从那风中传来,又转眼就被风声碾碎。

“……这是什么东西?”秦殊扭头看向白龙。

——孽镜台前无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听说过吗?此为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地盘。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业镜,可照出你三世善恶。我也被抓到这儿来过一次,还好半路上父王来救了我。真晦气,呸呸呸。

来到熟悉的地方,白龙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碎嘴子。它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扬起龙尾,“啪”地拉上房门。

阴风顿时消散,镜子前三支红烛随之颤了颤,其中一根骤然熄灭,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阴沉。

秦殊心头一跳,不由得又回头看向铜镜,发现被自己收回去的漆黑兽角,居然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这铜镜没有照出秦殊身上流淌的浓郁火光,唯独那只独角浑然天成,在秦殊额前闪着幽幽暗光,狰狞凌厉,清晰无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秦殊目光下移,盯着余下的两根红烛,嗓音压低,“说真的,我这辈子活得问心无愧,眼前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我对自己前世的罪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哪里才能看到鼓楼下的邪神?”

——别着急嘛,虽说如今这地府衰败得不成样子……但咱们是来钻空子的,自然要先把空子挖出来,才能钻进去,是不是?小老大,你把剩下的蜡烛逐个吹灭,映出本相后我才能帮你暗箱操作。正好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满足你的好奇心?”秦殊皱眉,不太喜欢它轻浮的语调。

——只用一滴血就能把我变成小灵宠,这种事其他人类做得到吗?想都别想。哥哥我可是纯血真龙,龙中之龙,当然会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了,好端端的人类,可长不出来如此骇人的角,啧啧,不得了啊。

秦殊沉默片刻,发现白龙是真看不出来他的身份,还在那儿好奇为什么区区人类可以控制于它。

虽然秦殊自己也不敢笃定,可裴昭确实提起过……他是獬豸,一种会吃人的、曾经被当成神兽的怪物。

亦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好像啥都不是。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白龙的感叹,沉吟少许后径直跳起来,抓着石台边缘轻松翻身而上,蹲在铜镜之前,亲手按灭了最中间的那根蜡烛。

微微发烫的柔软烛泪,烙在秦殊掌心后竟神奇地迅速凝固了,完全没有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所影响,很快化作一滩风干的血色干蜡。

秦殊看了一眼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丝毫未变,幽黑兽角也未曾消失,但他的气质却隐隐变得更加……更加凶戾。多了一身绣有暗纹的黑衣,眼角眉梢尽是冷厉,似墨长发被无甚修饰的金冠随意束起,还挺帅的。

铜镜里的秦殊有一双猩红眼睛,像染血的红玛瑙,淡淡垂眸与铜镜之外的他无言对视着,沉静而阴翳。

“太帅了,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变得这么帅吗?”

——哈?

“这衣服料子看起来质量真好,像阿元哥会穿的那种。白龙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个古风长发超级美男,帅得不得了。哇,我上辈子难道真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魔头?可惜没带手机……好想拍几张照片给昭昭看。”

秦殊颇为遗憾地盯着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在白龙悄然瞪大的金眸注视下,迫不及待按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的一声巨响,白龙关上的门再次被风猛地吹开。这次来的是一阵冷冽狂风,迅猛拂过秦殊的脸,带来了近乎于用刀片反复切割皮肉般的刺痛。

……不,这次不是比喻。秦殊在那瞬间感受到的刺痛是无比真实,竟然真的有一种脸皮四分五裂的强烈痛楚,令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却没有摸到一丝伤处。

“咔嚓——”

而与此同时,看似坚不可摧的铜镜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从中心开始迸裂开来。深黑裂痕纵横交错,将镜面里映照而出的秦殊,直接分为密密麻麻的无数等份。

“小老大,忍着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秦殊耳边响起,响得震耳欲聋,伴随着比狂风更为冷厉的吐息。

龙的吐息。

白龙不知何时扬起了尾巴,用一股险些能当场把秦殊给腰斩的恐怖力道,紧紧环绕在他腰上,猛地勒紧。

“……咳,咳咳……”

脏腑破碎般的绞裂剧痛,令秦殊控制不住吐出许多裹着红焰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尽数喷洒在皲裂铜镜之上。而白龙紧随其后,仰头发出一道秦殊根本无法听懂的奇异声调,又从口里吐出雪色宝珠,高悬于阴冷暗室。

那宝珠散出的光似雨又似雪,带着些苍茫萧瑟的古老气息,落于镜中猩红之上,秦殊因失血而有些昏沉,却当即用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提神看了过去,瞳孔随之骤缩。

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暗室里这一人一龙,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龙的眼睛。

眼周鳞片细密,有些像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更像与白龙构造颇为相似的真龙竖瞳,唯独颜色并不一样。

镜子里的那些眼睛,染着理智尽失的疯狂与猩红。

“……疯龙?”

“哈哈哈对,哈哈哈哈哈,小老大你看!成了!我就知道这业镜的用处多多,既然能照出三生三世,定然也能改装成远距离的偷窥工具嘛。等会儿啊,现在的分辨度有点不对劲,让我再调整一下视野……”

白龙兴奋极了,似乎也是第一次在地府里做这样的坏事,松开的尾巴“啪啪”地到处乱甩,硕大的龙头摇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像个寺庙里被反复敲响的大钟。

但秦殊与这颗龙头距离太近,耳朵嗡嗡作响,耳鸣和强烈的内伤绞痛让他心情非常恶劣,收回去的兽角也不由得又撕开皮肉擅自长了出来,森锐凛然。

艳红血珠从鬓间淌下,模糊了秦殊柔和的眼尾轮廓,化作淡淡戾气。这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昏黄灯笼散发的幽光被兽角遮挡,洒在秦殊脸侧时,只剩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阴翳。

“……你真的很吵,别再用嘴巴说话。”

——咳,咳咳……那我用这样的音量可以不?可以的话咱们继续,小老大你看镜子,别看我,我害怕。

白龙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儿指着四分五裂的铜镜。

它态度散漫,做事效率倒是挺高的。秦殊蹙眉看过去,只见铜镜里那些的龙眼在不断缩小,最终露出了更为完整的景象。

而那景象,与秦殊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每一片碎裂的铜镜,在方才都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龙眼……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有多少破裂的铜镜碎片,出现在秦殊眼前……就有多少只眼睛,出现在了那条龙的身上。

这是一条彻底畸变的疯龙,与白龙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它身上的龙鳞斑驳破败,不像白龙那样通体浑然如玉,反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翘起了无数条不该存在的缝隙,甚至能让人窥探到鳞片惨白如雪的烂肉。

而几乎每条缝隙的烂肉之间,都有一颗狰狞而猩红的竖型龙目……唯独在它那颗硕大的龙头之上,原本理应镶嵌着龙目的位置,却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坑,裹满了黑沉沉的空洞死气。

而合葬仪式之时,秦殊在刘白龙眼里看见的蚕蛹,那个被无数丝线吊在黑暗里的蚕蛹,原来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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