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年兽奔逃的方向,两人直奔蜀地。
当年酆都陷落、生灵涂炭的凄惨场景,全都早已没了痕迹。
这片山环水绕的土地,经历过不计其数的战火波及,无数次成为寸草不生的残垣断壁,而如今却仍是一片灯火辉煌、高楼林立的繁华盛景。
饱经锤炼,充满韧性,总能再次从深渊之下爬回巅峰,无怪乎新生的龙脉会在此地孕育。
这个地方对他们而言也相当特殊,从某种意义来说,还算是一个不清不楚的定情之处。
而不出意外的话,年兽的老窝就在蜀地附近。
“昭昭你看,无人机表演!”秦殊穿行城池之时,陡然停留在江水附近,悬浮于高空之上俯瞰着绚烂夜景。
远处烟火绚烂,江上的无人机也在音乐中齐齐舞动,光影浮动间,将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也渲染出了多变的色泽,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怪不得年兽们会倾巢而出……在家呆不下去啊,”秦殊看得过瘾,同时也不由感慨,“这地方比云城要闹腾多了。”
“秦叔叔好像藏在人群里面,”裴昭说着,微微歪头,指向那个搂着常柳意,坐在观景台上吃烤肉的男人,“刑勇也在。”
“……哈?”秦殊低头一看,瞬间在攒动人群中找到了秦有为的身影,震撼道,“还真是!”
至于这俩大爷来蜀地想做什么,秦殊甚至都不用再多揣测。
因为秦有为的机车外套下面藏着手枪,还有两副手铐。刑勇装作是来悠闲度年假的普通男人,把老婆都带上了。可他那双眼睛看来看去的就没停过,把周围每块砖瓦都细细看过了,就是没往上看那五光十色的无人机。
他俩在普通人眼里藏得算好,但就算隔着百米高空,也根本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他俩不会干成同事了吧?真有缘分。”
秦殊不禁幽幽吐槽,重新扫视了一遍江边人群,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目前还挺安全的。算了先别管,咱们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裴昭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于是两人再次启程,穿过喧闹繁华的城市,迈入更为宁静的夜色山峦。
左哲地图上的标注很模糊,龙脉核心也被巧妙地隐匿在黑暗里,但裴昭对蜀地颇为熟悉,径直就领着秦殊朝酆都旧址而去。
虽说当年的残骸早已没了痕迹,早已孕育出更多年轻的山峦和水泽,不过年兽奔走时留下的踪迹,在他们眼里却是一览无余的。
马不停蹄前进五分钟后,两人爬上了一座未开发的无人山峰,直接循着线索来到了最高点的断崖之上。
新月如刀,高挂崖前。
“真是好地方,日月交汇处,紫气东来时。不知有多少小精怪在这里吸食过月晖,慢慢地开了灵智,”裴昭看着此处风水,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山崖上的歪脖子树,“小树精,有没有见过人类活动的痕迹?”
装死的歪脖子树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垂下枝桠,指向了一块平平无奇的草地。
“谢了。”
秦殊也笑眯眯地摸了摸它,一不小心把袖口的血蹭了点上去,把这树精吓得连根拔起,狂奔逃窜到黑暗的山林深处。
别说它被吓了一跳,秦殊也被会跑步的树也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看着它溜走,硬是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补救措施。
裴昭笑了一声,没太在意逃跑的小精怪,而是站在树精指路的平缓草地上,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又轻轻一握。
“轰隆——!”
空气里的光影陡然扭曲,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拔地而起。
裴昭就这样把一整块山石土地连根拔起,甚至没弄脏自己的手。他想了想,暂时将这一团小山丘般的巨物挪走,放在对面山崖的开阔处。
而两人脚下生生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洞,直通向隐蔽的山内洞穴。
秦殊盯着他毫不费力的搬运工作,呆滞片刻,又低头看向洞穴深处。十几双巨大如铜铃的猩红眼睛,在黑暗处无声睁开,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直勾勾与他对视。
但秦殊的关注重点,暂时还在裴昭身上:“昭昭,为什么这一次你施法的时候,我看不到那种……那种很像混沌的颜色?”
“因为我与这种力量和解了。年累月,我把它视作来自界外的污秽、邪祟,恶魔的寄生物,是一种曾经将你吞噬的力量……”
裴昭轻声回答,沉默少许才继续:“但它却也是融入我神魂的一部分,维持我生存的原因之一,无法分割。每每想起当年的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会时常无法直面自己,无法尽情享受它带给我的强大。”
秦殊把他拉进怀里,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这又不是你的错,说来说去还是我干的好事。现在看见我活蹦乱跳的,终于可以享受了?”
“嗯,有些时候会钻牛角尖,但别人一点就可以点通。让我能活到现在,让我平平安安等到你的,也是它,”裴昭戳了戳他故意绷紧的胸肌,微微勾唇,“龙不一定能活过乱世,满则有损。若失去了这份与虚无共鸣的能力,也许我如今也被困在深渊里……只能等你回想起我是谁,等你把我捞出去。”
“那还是这样更好。如果事情按你说的这样发展,万一你在虚无里变成敖闰那样,我绝对会哭给你看,”秦殊一顿,“点通你的不会是徐老师吧?”
裴昭闻言抬眸,凑近轻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覆在秦殊唇角,被染上一抹难得的温热。
“是因为你对我很好,”裴昭低低强调,“当然,有他一份功劳。”
“那咱们开年请他来吃饭?把那小胖姑娘也叫上。”
“他会吓死的,不如不叫。单独给他送点礼物就好。”
“对哦,徐老师胆子真的太小了。还是昭昭你贴心,善解人意,”秦殊不由再次感慨,“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出你性格这么好呢?特别善良。”
说实话,这话连裴昭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自己什么德行一清二楚,也觉得秦殊对他的某些滤镜太厚了……但如果他主动反驳,好像只会让秦殊对他的滤镜变得更厚,简直是无解之谜。
于是今夜,在大家都把话聊开的场合下,裴昭开始尝试用行动打破滤镜。
比如,故意没有收敛自己的力气,让那抹足以蚀光的黏腻黑暗从脚下涌动而出,将月色与焰火的余晖也尽数吞没。
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在暗色下缓慢流淌,好似精神分裂后侵蚀颅脑的幻觉。气息诡谲的龙气弥散开来,化作扭曲畸变的斑斓锦鲤,在骤然变冷的山林里静静游荡,时隐时现。
暗金鳞光拂过裴昭苍白的脸,几只滑腻空洞的鱼目在光影下撕开那薄薄的一层面皮,数个复眼在他瞳哞中拥挤着浮动涌现,又被漫来的黏腻暗色重新吞没。
秦殊:“对味了!好帅啊!”
裴昭:……
他没吭声,微微垂眸,同时杀死洞穴里的所有年兽,并同时将它们开膛破腹,把这片野草丰茂的无人山头,悄无声息染成了血色翻涌的险恶之地。
秦殊:“明年这里的土壤肯定肥沃到爆炸,杂草能长到我胸口,你信吗?”
裴昭:……
他放弃了。
对秦殊根本没用。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旦看到他,似乎瞬间就变成了全自动义眼。
而与此同时,不用自己费力就解决了年兽,秦殊心头可美了。他觉得裴昭就是有点洁癖而已,不想让他身上沾染更多血淋淋的腥气,于是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特别贴心。
“走走走,下去看看。”
他饶有兴致地搂着裴昭,直接瞄准洞穴底部,一跃而下,丝毫不担心会有残留的凶兽藏在暗处。像裴昭这么靠谱的人,杀什么都比他快,斩草除根也是必备操作。
不过,当秦殊落在阴冷洞穴底部,感受着裴昭散发的力量被逐渐收回,渗入泥土和岩缝的血腥味再次上涌于空气中……秦殊心里又没这么美了。
因为他鼻子也挺灵的,一闻就能闻出物种区别。年兽的血腥味都残留在山崖顶部,而山洞里浓郁至极的血气,居然全都来自人类。
新鲜的人类,没死多久……更准确地说,应该全都是今天早上死的。有一大部分已经初步干涸,只剩那些渗入土里的尚且还一丝湿润。
年兽是在过年时出去吃人的,就没听说过有把人抓回家里再吃的说法。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说明……是人类自己走进了它们的巢穴。
“找找线索,先确定他们的身份,”裴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眉,“左边,有个被撕成两半的包,但很破旧。”
“我看看,护照还在,内页都腐蚀了,这颜色……应该是外国人。”
秦殊翻动着破包里的东西,片刻后,又找到了一张纯英文的证件,被紧密封在证件夹里,泛黄的证件上还有信息留存。
“是左哲资助的探险队,死了几十年。看来残缺就在这里,我们找对地方了。”
裴昭点头:“但今天死的不是他们。”
两人在洞穴里绕了几圈,足以确认今日出现的死者,基本都留在了年兽的肚子里。这片土地所吸收的只有鲜血,至于人民碎片,那是连一点残留的渣渣都没剩下。
虽然这么说有点地狱,但正常年兽只吃小孩的。它们最多会攻击成年人,但不至于对这些不够细嫩的肉产生如此食欲……欲望的畸变,通常与身体产生的畸变密不可分。
作为新生龙脉的发源之初,这个地方的污染,恐怕是最为严重的。
年兽胃袋里的残肢碎肉基本都被消化了,他们尚未进入洞穴时就检查过,除了些许血淋淋的衣服布料,这群被年兽分吃的人,居然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
裴昭还找到了金戒指、玉石手串各一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我猜他们不是什么好人。”秦殊说着揉揉眉心,眼里浮起暗红血色,目光扫视过眼前的分叉洞口。
他沿着些被鲜血泡得若隐若现的脚印,拉起裴昭往洞穴深处探索:“这里不是景区,平常也禁止违规闯入。但年兽肚子里装的肉可不少……要么是成群结队来爬野山的,要么是偷猎、采药,或者……”
但这番推测还没说完,秦殊就停下脚步皱起了眉。
“闻到了吗?”裴昭也跟着皱眉。
“嗯,很刺鼻。还有这几条路,像是人工开辟的……沿着古代盗墓贼挖的路线扩张成现在这样。成本这么高,看来确实是暴利行业。”秦殊若有所思。
他们追着这股熟悉的刺鼻味道一路向前,弯弯绕绕在山里穿行了十来分钟,几乎把这山内小道绕了一大圈,眼前洞穴终于再次豁然开朗。
不出预料,这里果然又是一个像极了安平镇礼堂的……秘密加工厂。
几口锅炉都烧干了,随时都有火灾风险,化学产品的气息浓郁至极,氧气含量很低,随时可能出现工作事故。味道太过刺鼻,简直能轻易杀死一头意外闯入的牛。
别说是住在山附近的人,就连在这工厂里打工的家伙们,也是完全没有安全保障的。就算没有年兽,也随时可能因为其他理由而命丧于此。
年兽也来过这里,还在洞穴里留下了新鲜的沉重踩踏痕迹。有土枪开火的气味,不过枪械本身都被凶兽咬成了细细的沫子。
秦殊沉默片刻,拉起裴昭的手腕,摸了摸那颗混在手串里的木珠子:“秦有为,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阵烟火嘈杂声从对面传来,秦有为脚步飞快地挤出人群,语气严肃:“怎么了,江城出什么事了?我赶不回去但我能找人帮你。”
“我不在江城,就在离你两小时车程的山沟沟里……你和刑勇今晚是不是来抓毒贩的?不用蹲点了,他们没出去,都死在山洞里了,”秦殊笑了一声,“我给刑勇发个坐标定位,你们一起过来吧,多叫点人。这里有个黑工厂。”
“……啊?”秦有为呼吸陡然加重,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啊?”
“同感同感,”秦殊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新年快乐。”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坐标发给了刑勇,通知方式更是无比简洁——找秦有为,多叫点人。
刑勇给他回了一个句号。
他俩认识太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而今夜有常柳意在他身边,刑勇和秦有为甚至不必亲自开车,自然也有办法提前赶来山洞。
五分钟后,看着这两人被常柳意一手拎着一侧衣领,风风火火地冲入山洞深处,头晕眼花坐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来,秦殊差点又绷不住了。
秦有为倒是恢复得快,皱着眉带上手套,立刻去检查锅炉里的结晶残留物,检查潜在火灾危险,确认没有其余正在运作的机械。
“都往外散散,如果不戴防毒面罩,谁都不该进来。”他拍照取证了一部分,然后立刻拉着众人一起后撤到安全距离,防止吸入中毒。很有经验。
刑勇二话不说开始后撤,搭上秦殊的肩膀,有些不敢置信地压低声音:“小子,他是你爸?”
“对啊。”秦殊得意点头。
“嘿,还真别说,长得好像真有点像,尤其是气质这一块。怪不得呢,跟他对接工作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刑勇轻嘶一声,试图让自己回到工作状态,“呼……老秦跟我说,黑工厂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嗯,被年兽吃了。”
“……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这里还有左哲探险队非法闯入的痕迹,几十年前了,”秦殊把那张陈旧的证件递给他,“我带你们去看。”
刑勇这才发现,秦殊的衣服上裹满了血迹,鲜血已经干涸,一碰就往下掉起了碎渣子。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过年的,找到这么好东西,我和你爹的奖金要超级加倍了。”
常柳意闻言,立刻笑眯眯接话:“真好,既然如此,之前你嫌贵的那套羊毛套装,这次必须要买。我不想看到你秃头以后变成老寒腿。”
刑勇一噎,拉着秦殊去角落里嘀嘀咕咕:“……秦殊来来来,你认不认识什么治疗脱发的高手?”
“唔,高手卖的药很贵。”
“那算了。”
“那可不能算了。你要是秃头了、变丑了,对得起你老婆?”秦殊挑眉,“美貌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你看我头发多浓密,嫁得多好?”
“……行!微信推给我。”
刑勇咬牙切齿,加上了四方道君的联系方式。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余下的增援才终于狂飙赶来。
夜幕渐深,蜀地各处都因跨年而极为拥堵,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开着车队进山,这效率已经极为令人惊叹。
秦有为没怎么和他闲聊,在这期间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一直在打电话查档案,随后拉着刑勇一起去山崖顶部,收集回了所有嫌犯的人体组织和衣服碎片。
秦殊其实也没空闲聊,在他们等增援到来的时候,他和裴昭已经开始一起稳固洞内空间,把残缺的位置隔离开来,并加上极难破解的障眼法,防止外人误入。
术业有专攻,玉虚不在,他俩折腾起来还有些费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确保空间不会瞬间塌陷。
秦有为把进山和洞穴路线全部探查清楚,后续的交接指挥用不上他俩。于是秦殊只通知了常柳意一声,便与裴昭抓紧时间,去打捞起了虚无里的神灵。
此地残缺的镇守神灵,是未知信息。至少左哲在世时,一直都摸不清楚具体情况,他派人来探查过,死了一批,却压根就没找到神仙的影子。
既然如此,若这地方的神仙,不是左哲所放逐出去的,那事情就很奇怪了。几乎只剩下几种可能——神仙自己跳进了虚无之内;神仙偷偷跑路了;神仙死在了别的地方。
考虑到地理的特殊性,秦殊这次全副武装,玉虚的珠子戴上,防身法衣穿上,简单供桌搭上,常柳意炼制的法器戴上,凤凰寨送来的朱鸟羽毛,更是被紧紧放在心口位置。
裴昭甚至用上了属于自己的那颗龙珠。这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算是不可再生资源。但有备无患才更重要。
秦殊一坐下,在与阵灵链接的下一瞬间,就知道他们选择谨慎是选对了。他浑身发冷,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意渗入骨髓,又被心口的热度悄然驱散。
蜃龙之力有驱散幻觉的效果,所以这次他探索的速度比往常更快,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抓紧时间往虚无深处探索。
半小时后,他找到了一个男人。
闭着眼睛,静静悬浮在虚无里,衣衫齐整……长得像皇帝似的。
秦殊真没夸张,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像皇帝的男人。分明看起来像在睡大觉,五官气质却仍透着威武不凡的气势,穿着打扮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极似于古代君王的幽黑华服,几乎与虚无的黑暗融为一体,双耳坠着黄玉珠,头戴冕冠,白玉旒珠轻轻摇晃。
“昭昭,这谁?”秦殊好奇极了,凑近看了又看,“穿得这么帅……是个大人物吧?你认识吗?”
裴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略显出几分复杂情绪:“认识,这是酆都大帝。”
“……啊?”
“嗯。”
秦殊目瞪口呆:“我还以为祂早就死了!”
话音刚落,双眼紧闭的男人蓦然睁眼,露出一双威严凤眼:“大过年的,说点好话。”
